刚及三月,京城的天气尚未转暖。
午后,一舟捧着本书,可有可无地坐在榻上看着,一阵微风从窗外溜了进来,一舟感到一阵心痛。
“小姐,让奴婢把书收起来吧。”一旁的侍女有些担心。
一舟摇了摇头,问道:“确定好了吗?”
侍女凛然,“已经确定好了,江南道扬州下属清溪县,以温汤闻名,适合疗养身体。”
一舟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句:“清溪县啊,听起来还不错,挺好。”
侍女不言,知道此时不需要自己多言。
夜里,五进的宅子静静地坐立在长安城大街上,府内间或有些下人走动,却都行动无声。
正北方向,一间宽阔的书房被轻轻地推开了门。
“四老爷。”几个小厮随即被中年男子挥退了下去。
中年男子有些着急地看着端坐在书桌后的人,“父亲,她这一走,万一有什么变化?”
书桌后的老年男子闻言,抬眉看向来人,“历练了这么多年,竟还是如此没有长进,现如今连个女儿家都比不上。”
男人压低声音道:“既然她想休息,就让她休息吧。我倒是有些好奇,她打算怎么做?”
男人目光分散,终于直视了中年男子的方向,只是中年男子知道,对方只是恰好看着自己所处的位置。
十八年了,他还是比不上一个死人。
心中不满,中年男子却不敢露出丝毫异常,他还太弱小。
后院,一名侍女落地无声地走进了间闺房。
月光下隐见一名妙龄女子静坐窗边,侍女压低声音道:“四老爷,待了一刻钟。”
妙龄女子点了点头,侍女悄然无声地又退了出去。
明月高悬,月色却被重重浮云遮住了光芒,只偶尔露出的微弱月光无声地映在女子脸庞。
十八年了,有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棋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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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蔽月,与府宅相隔了三条街,新任大理寺少卿江衍,正静静地端坐在灵堂上。
一个月前,户部侍郎周越惨死江南,尸骨无存,眼下棺椁中躺着的,不过是些周越的常服。
昔日登科,一同驾马游街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不过三年,竟已阴阳两隔,江衍数日未曾进食。
两侧的白烛光影明灭,一名小厮走了进来,回报道:“少爷,殿下无碍,太医说是悲痛太过,一时魇住了。”
江衍没动,转而吩咐道:“吩咐下去,明日出发。”
小厮是素来贴身照顾的,有些担忧,“少爷,您前两日才染了风寒,眼下冬寒未过,水路更是湿气环绕,小的这如何向夫人交代啊?”
江衍肃然道:“明早我自会向母亲交代,你只回去备好行囊即可。”
小厮只得无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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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长安出发,乘船沿大运河一路向东,过潼关、汴渠,再过淮河,便是扬州。
扬州地处江南要道,水路交通发达。
水路虽快,却也路途颇远,一舟所乘商船一路顺风而行,到达扬州时也已至三月末。
好在江水至扬州路段,早已潮平两岸阔,站在甲板上,一眼望去,碧波万顷,海天相接,令人心旷神怡。
一舟此行目的地清溪县,还需从扬州继续沿江前行一段路,再转乘小船,方可到达。
随行的婢女已下船去渡口采买,一舟悠哉游哉地在甲板上踱步。
春风拂面,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和煦午后。
“夫人,求您饶了我吧,”一名年轻婢女的声音传了过来,“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一舟平静无波,转身想要离开。
却听见一名中年女子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狠狠地打。竟然敢勾搭老娘的男人,不要命了。”
婢女许是太过害怕,挣扎之下竟挣脱了两名婆子的桎梏,朝着围观的人群跑去。
围观的多是好事的行商,拖家带口的自是不被允许,孤家寡人的却是看热闹的居多。
两名婆子和几名小厮追了过去,婢女无奈之下,竟是直接扑倒在了一舟的脚下,紧紧地抓住一舟的衣裙。
“小姐,求您救我。”婢女凄凄惨惨地哭道,“奴婢真的没有勾引男人,奴婢愿为您做牛做马。”
说完,竟是直接拽着一舟的衣裙开始磕头,不稍片刻,已是鲜血直流。
一舟不料竟遇到这种破事儿,偏生服侍的婢女不在。
一舟身着竹青锦衣,头戴白玉簪,虽不饰容貌,却难掩绝色容貌,淡然肃立,已是浑然贵气。
两名婆子和小厮不敢上前,身着红袍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这小婢子手脚不太干净,姑娘小心自找麻烦。”
婢女泪流满面,只苦苦恳求道:“姑娘,奴婢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恰在此时,下船采买的婢女冬菊回来了。
眼眸一转,便明白当前场景,上前就要拽开这名婢女。
偏婢女一手紧紧拽着一舟的衣裙,冬菊不好动作,两人一时竟有些僵持不下。
“够了,”一舟皱眉,让冬菊住了手。
一舟抬眸直视中年女子,道:“夫人称呼在下周娘子即可。这位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若将这位婢女卖身契转手于我?”
中年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远观已是个美人,不料眼前这位周娘子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颜色更胜扬州阳春三月天。
不过女子经商,又何况是这么个惹人嫌的婢子,遂开口道:“周娘子宽容,在下夫家姓梁,人称梁夫人。”
“我虽厌恶这婢子,可这婢子毕竟被我亲自捉到意图勾引我那夫婿,”梁夫人嫌恶道,“原本是打算捉去送官的,最好再找个‘好去处’,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一舟嘴角下压,轻嗤,“梁夫人,你捉拿家婢,却捉到了这路过的商船?”
一舟厉声道:“怎么,本姑娘很好骗吗?”
梁夫人羞颜,干脆耍赖道:“那这婢子我就直接送官了。”
婢女闻言怯缩了身子,低泣道:“娘子。”
一舟无奈,遂道:“冬菊,付钱。”
冬菊愤恨地哼了甲板上跪着的婢女一声,却还是乖乖上前。
梁夫人喜道:“姑娘大义。”然后喜不自胜地和冬菊上前交易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免费看了场好戏,恰好船夫敲锣提示商船即将再次动身,众人渐渐散去,梁夫人自是带着自己的家仆们加紧下船。
回到船内房间,冬菊不满道:“姑娘,那梁夫人竟要了整整一两银子。”
说着瞥了眼买下的婢女单薄的身子,道:“在牙行,一两银子都可以买十来个她这样的婢女了,何况她还和主家有那样的不愉快。”
“木已成舟,”一舟打断道,“带她去收拾一下。”
想到什么,一舟问那名婢女,“你可有名字?”
婢女讨好道:“求姑娘赐名。”
一舟随口道:“那便叫秋菊吧。”
秋菊欲下跪道谢,冬梅却已不爽秋菊,半拉半拽间带着秋菊下去收拾了。
一舟摇了摇头,合衣在床上轻轻地躺了下来。
自受伤以来,她精力便大不如前,也不知此次清溪县疗伤能够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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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县虽是扬州下辖县城,从扬州又行了一天,然后换乘小船又行了三天,一行人才终于踏上了清溪县码头。
几天下来,秋菊才知,原来周娘子已婚,只是夫婿半个月前在外行商,碰上山匪作乱,就这么惨死异乡。
随行的小厮早已偷跑,好在路过的镖局认出了身份,才将尸体带了回来。
眼下,一舟到达清溪县,一来是让亡夫落叶归根,二来则是疗养身体。
原是娘子听闻亡夫落难,悲痛之下已小产,眼下身体正是虚弱,却还得强撑着身体操劳亡夫身后事。
秋菊挤掉冬菊,船一靠岸,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舟下了船。
其实,便是在扬州渡口,娘子的气色也没有如此欠佳,通身的气度更是不像个绸缎商人的夫人。
不过秋菊以前在大宅子里做事,各种不能言的事儿也颇有耳闻。
眼下,好不容易保了命、又得了个差事,自然不会多嘴。
清溪县以清溪穿城而过得名,背靠群山,临江而立,更何况缭绕群山多有泉眼,温汤闻名于江南。
江南富商豪族多在此处购地置院,更兼行商慕名而来,故此处虽距扬州有段距离,码头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冬梅对秋菊喜欢出风头已是不满,却不敢误了大事,赶忙上前引着两人上了大路,果然不远处已安排好的马车在候着。
一舟今日身着一身白衣以示戴孝在身,在秋菊的搀扶下,踩着脚踏就要登上马车,却陡然一股寒意升起,仿佛被某种阴湿难缠的目光紧紧盯住。
顿了顿身子,一舟轻轻环视周围,又并未发现异常,遂进了马车,准备进城。
进城之后,房屋、伺候的婆子、婢女和小厮已是备好。
因是疗养,特地赁了个带独立温汤的小院,在县城西北方,隔着县衙不过两条街,周围书肆、茶馆居多。
环境颇为清幽,邻居也多是些文人,一舟对环境较为满意。
只是马车在进巷子里的时候,陡然从旁驶出了辆牛车。
马匹受惊,车厢里一阵人仰马翻。
“夫人,恕罪。”马夫赶紧告罪,一舟自是不会计较。
只冬梅迅速钻出了车厢,怒斥对面,“你是何人?究竟会不会驾车?”
这才发现,原来驾驶牛车的竟是一名老头,骨瘦如柴,一双手更是难掩污泥。
冬梅语塞。
这时,一名二十余岁的灰袍男子跑了过来,“实在抱歉,这是我家牛车,冲撞了姑娘,还望海涵。”
冬菊恨恨道:“你还是和我家娘子道歉吧。”
索性已到小巷,一舟干脆下了马车,刚一抬头,却见对面男子面色骤白,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喃喃道:“兰儿?”
“大胆,”冬梅上前就要动手,“竟敢直呼我家娘子名讳。”
一舟赶忙制止,转身问男子道:“在下似乎并未见过郎君。”
男子仍是面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冬梅狠狠地掐了对方胳膊,对方方才回神,道:“在下陈安,住在巷中右侧第三家的货郎。”
说完重重地鞠了一躬,道:“冒犯姑娘了,望姑娘见谅。实是姑娘和在下儿时玩伴容貌颇似。”
“哦?”一舟挑眉,“不知对方现在何处?”
男子面容转悲,声音颤抖地说道:“已经消失了四年,不知所踪。”说道最后,竟是已然带了哭音,情难自已。
一舟不置可否,只让冬梅交代明日马车按时来接,告辞了男子,便跟着前来迎接的婆子走进了巷子。
租赁的院落是间一进的房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后院右侧有个独立温汤池,是引城外泉眼而成。
原来巷子名叫状元巷,前朝有位富商,家族聚居此处,嫡子更是一路高中状元,只是可惜,王朝末年,动荡不安,家族搬离,现已不知去处。
但巷里皆是一进、乃至二进的院落,且多有独立温汤,加上附近书肆、茶馆颇多,租赁价格自是颇高。
一舟选了西侧正房做卧房,中间正房做待客用,虽然眼下一舟并无待客打算,选择寡妇身份便是希望无人打扰。
东侧正房则让冬梅居住,随手给秋菊指了个西侧偏房,东侧偏房则作雇佣的婆子、婢女暂时休息。
清溪县因游客颇多,牙行生意颇为频繁,雇佣的婆子姓崔,本地人,带了自己十五六岁的儿子崔平,男子身份便于行走在外,且崔家距离本地两条街,崔平平日里不待在此处。
想到到底需要个男子出面交涉亡夫葬礼的事,一舟便没有拒绝。
另有两名婢女,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本地人,一人负责洒扫,一人厨艺尚可。
简单见过几人,让冬梅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一舟就进房收拾了。
多日乘船,哪怕是往日习惯了奔波的一舟都有些受不了。
所以脸色苍白,倒不完全是身体不好。
秋菊被打发下去安置行李,列好需要采买些什么,冬菊则跟着一舟进了房。
冬菊轻轻地关上了门,走近正坐在茶桌旁的一舟,压低声音道:“姑娘,那货郎可疑,可需要去调查一番?”
一舟摇了摇头,“暂时不动,看他体态,不似功夫在身。且先收拾收拾,我那可怜的‘亡夫’该下葬了吧?”
冬梅无语,“姑娘,您可别说‘亡夫’了,奴婢听得瘆得慌。”都没成过亲的人,成天把“亡夫”挂在嘴边,太不吉利了。
“好好好,不说了,”一舟笑道,“已经到了清溪县了,记得叫我‘娘子’。”
“或者“夫人”也行,”一舟戏谑补充道。
冬梅无奈跺脚,只能转身仔细收拾了床铺,便迅速退了出去。
两人不知道的是,货郎陈安待一行人进了门,又折返了巷子。
确定巷子里无人,遂悄然跟到了院外,耳朵紧贴着院门,确定没有听到异常响动,才不甘地走远了。
门内,秋菊安静地靠在偏房内窗户,确定院外再无动静,才重新收拾起了房间。
脸上无波无澜,哪里是平日里那个只想着和冬梅争宠的婢女秋菊呢?
这边,陈安面无表情地慢慢走过巷子,脑海中不知想着什么,只是四肢发硬地走着,远看着竟不像个活人。
走到巷口,雇来驾驶牛车的李老头还在懦懦地低着头,直到陈安坐上牛车、拍了拍车架,李老头才开始慢悠悠地驾着牛车远去。
夜里,陈安没有照常回家,而是静悄悄地来处县城外的一处院落。
交换了暗语,陈安才进了院门,一路面容僵直地走向某个房间,狠狠地推开房门,“这就是你说的?”
说道最后,语气已然是怒不可遏,毫无半分白日里低头道歉的模样。
门内,坐着的男子虎背熊腰,一双鹰眼锐利逼人,哪怕被陈安当头质问也毫不害怕。
反倒是笑盈盈地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拉过陈安的后脖颈,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陈安还来不及挣扎,男子胳膊又紧紧地压了上去,很快,陈安就开始呼吸不畅、面色发红,四肢晃动。
男子却不紧不慢,享受般地看着陈安挣扎。
屋内红烛正亮,男子竟正是白日里在码头处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一舟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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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