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银姐远嫁在数十里外的村子,婆家姓梁,夫君名叫梁大河。当年苏银姐在邻镇偶遇梁大河,心生爱慕,不顾路途遥远、不顾爹娘劝阻,执意远嫁梁家。
梁家除却梁大河夫妻,还有一个幼子梁大川。梁父梁母素来偏心幼子,十几年来,梁大河夫妻俩处处受委屈、受排挤,吃尽了偏心的苦头。苏银姐与梁大河共育两子,长子年岁与苏盛相当,幼子年纪和苏耀祖相仿。
数年之前,梁家家境日渐宽裕,梁父梁母一心偏爱小儿子,打算出钱供梁大川的幼子入私塾读书,对梁大河天资聪慧的小子视而不见。
多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累积,梁大河夫妻早已受够了公婆的偏心、小叔的排挤。梁大河性情敦厚愚钝,恪守孝道,即便满心怨怼,也从不敢违逆长辈,只能默默隐忍。
可自家幼子天资卓绝、聪慧过人,远超梁家所有后辈。为了给幼子谋一个读书求学、改换命运的出路,走投无路的苏银姐,只能硬着头皮,千里迢迢赶回娘家,开口借钱。
苏银姐回到娘家,一开口便是足足五十两银子,想要借这笔巨款,送自家幼子去镇上私塾读书求学。
彼时苏家老太爷刚刚离世不久,苏家积蓄早已划分各房、自主管理。苏银姐此次借钱,并非真正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梁家也绝非无力供养孙辈读书,只是公婆偏心、不愿出钱而已。
况且五十两银子绝非小数目,是一笔足以养家数年的巨款。苏家自家后辈尚且无人入学读书,又怎会拿出重金,资助梁家后辈求学?
苏家众人再三思量,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婉拒了苏银姐的借钱请求。
往年逢年过节,苏银姐还能带着儿女回一趟娘家,可自从没借到银子给小儿子读书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回过娘家。苏奶奶不是没有托人带口信过去,还让儿子苏有粮专程去了一趟梁家,可终究没能改变什么。苏银姐每次都只说婆家事务繁忙,抽不出空回来。
然而每年大年初二,这个祖辈传下来外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苏奶奶依旧守在门前,盼着苏银姐能回来看看她。
苏木看着苏奶奶如此执着,心里也不好受。去年苏有田夫夫过世,当时苏奶奶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苏银姐都没有回来奔丧,今日又怎么会回娘家呢?
不过这些话,苏木闷在心里,没敢在奶奶跟前提。他只是装作没看见奶奶眼里的期盼,转身进了苏奶奶的屋子,把正在玩耍的雨哥儿从床上抱起来。
苏木把雨哥儿裹进厚实的襁褓里,又在襁褓里塞了两块尿布,“走,哥哥带你去镇上瞧热闹。”他抱着雨哥儿出了屋,朝苏奶奶招呼了一声,“奶,我们出去了。您别老坐着,也适当去村里转悠转悠。”
苏奶奶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村口的方向,嘴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早去早回。”
苏木应了一声,抱着雨哥儿出了院门。身后,苏奶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了一程,又不由自主地转回了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出了院门,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黄土路面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的,有的还撒了芝麻秸。不时有人从身边经过,穿红着绿的年轻媳妇抱着娃娃,头上簪着绒花,脸上搽着薄薄的脂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旁边还跟着背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尽是回娘家的队伍。
有人在路边嘀咕:“今儿个初二,苏木怎么在外头逛?”
旁边有人接话:“你还不知道?苏家大房早就不管他了。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苏有粮哪里还会管这个前头夫郎生的哥儿?倒是对后头带来的那个继子,比对亲生的还好。”
“啧啧,这世道……”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些话飘进苏木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脚步都没停。苏家大房不认原主,而他也没把苏家大房当娘家。这具身体的原主死后,这身子就是他的,自己与那家人再无干系。
苏木低头逗弄怀里的雨哥儿,用手指轻轻点他的鼻尖:“走喽,看猴儿去。今天哥哥带你开开眼界,让你瞧瞧什么叫猴儿翻跟头。”
雨哥儿听不懂,却被他逗得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苏木腿脚快,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大同镇。镇口的牌楼上挂着大红灯笼,穗子在风里飘飘荡荡的。那灯笼是绸子糊的,比村里人家糊的纸灯笼阔气多了,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往里走,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满街都是办年货的、走亲戚的、看热闹的。男人穿着新做的棉袍,女人头上戴着绒花,孩子们手里举着糖人儿,满街跑着闹着,把年味烘托得足足的。
街道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都敞着门做生意。卖糖人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糖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在石板上飞快地浇来浇去,手腕一转一抖,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就出来了,插在草把子上,金灿灿的,在阳光里发亮。卖风车的小贩举着架子一跑,几十只风车哗啦啦转成一片彩色的漩涡,那声音清脆得像下雨,又像是无数只小鸟在扑棱翅膀。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糕的滋滋作响,油锅里翻着金黄的泡泡;烤红薯的甜香飘出老远,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焦糖的味道;还有卖馄饨的、卖面条的、卖烧饼的,热气腾腾的,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
最热闹的要数十字街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苏木踮起脚往里瞧,只见人群中间空出一块圆场子,原来是耍猴戏的。一个精瘦的老汉敲着锣,那锣声当当当地响,节奏明快,像是在催人往前挤。三只穿着红背心的小猴儿在场子里翻跟头、骑狗、钻圈,动作利落得很。那只最小的猴儿最机灵,翻完跟头还知道拱手作揖,向四周的看客讨赏钱,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铜板雨点似的扔进场子里。
雨哥儿哪见过这阵仗,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合不拢,口水又流了下来,在阳光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一只小猴翻着跟头从他面前经过,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他,还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冲他挥了挥。雨哥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叫起来,小手拍着,身子直往前挣,恨不得跳到场子里去跟那猴儿玩。
“哎哟喂,小祖宗,别动。”苏木把雨哥儿抱紧了些,生怕他一个猛子扎出去。他挤到人群前面,让雨哥儿看得更清楚些。那猴儿骑在狗背上,手里举着个小铜锣,咣啷啷地敲,雨哥儿看得目不转睛,连手指头都忘了啃,就那么举着小拳头,呆呆地看着,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看完耍猴,苏木又抱着雨哥儿逛到吃食摊子前。刚出炉的烧饼冒着热气,芝麻粒儿密密地撒在面上,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芝麻和麦香混在一起,满嘴都是香气。苏木掰了一小块喂给雨哥儿,小家伙用仅有的两颗门牙慢慢磨着,吃得一脸满足,小嘴吧唧吧唧的,还时不时舔舔嘴唇。
旁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把雨哥儿吸引了去,那一声“冰糖葫芦哎……”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像是唱歌似的。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插在草把子上,像一树红灯笼。雨哥儿盯着那些红果子,眼睛都不眨了,小手指着,“啊啊”地叫,身子又往前挣。
苏木笑着摇摇头,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自己咬了一颗尝尝,酸甜酸甜的,糖衣脆生生的,一咬就碎。他又让雨哥儿舔了舔糖衣,小家伙尝到甜头,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抓着竹签子不肯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那意思分明是“还要还要”。
逛到晌午,日头升到正中,暖洋洋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苏木抱着雨哥儿拐进一条小巷,寻到了那家新开的羊肉汤铺子。这铺子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敞亮,几张四方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幅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喜气洋洋的。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胖老头,系着围裙,见苏木抱着孩子,便笑呵呵地招呼他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还特意端来一碗热水:“给孩子喝口热水,外头冷,别冻着了。”
苏木要了一大碗羊肉汤,又特意给雨哥儿点了碗蒸蛋羹。不多时,饭菜上来了。羊肉汤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香菜末和葱花,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蛋羹蒸得嫩嫩的,黄澄澄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上面滴了两滴香油,还撒了几粒细盐,颤颤巍巍的,用勺子一碰就晃。
雨哥儿坐在苏木腿上,眼巴巴地盯着那碗蛋羹,小手伸着,嘴里“啊啊”地叫,那急不可耐的样子活像一只等食的小燕子。苏木舀了一勺,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喂进他嘴里。小家伙咂吧咂吧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脚丫在桌下直蹬,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吃到了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一碗蛋羹,雨哥儿吃一半,洒一半,领口袖子上沾得到处都是,下巴上也糊了一圈黄澄澄的蛋羹。苏木也不恼,拿帕子给他擦擦嘴,擦擦手,又把自己碗里的羊肉撕成短小的细丝,拌进剩下的蛋羹里。小家伙照单全收,吃得心满意足,最后还把勺子抢过去,自己舀着玩,糊了满脸满手。
吃完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雨哥儿趴在苏木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苏木没走出几步,雨哥儿就呼呼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呼出的热气喷在苏木脖颈上,暖烘烘的,像一团小小的火。
苏木把襁褓裹紧了些,又往上托了托,让雨哥儿睡得更舒服些,而后径直去镇口坐牛车回青山村。镇上的喧闹渐渐落在身后,锣鼓声、吆喝声、笑闹声都远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消退。道路两边的水田里蓄着冬水,平静得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灰蓝的天和远处山峦的轮廓。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田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在天空划一道弧线,又落进远处的草丛里去了。
回到苏家老宅,院门虚掩着。苏木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苏奶奶还坐在屋檐下,膝盖上摊着件小衣裳。
苏木心里一酸,他走过去,轻轻把雨哥儿从肩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苏奶奶怀里,压低声音说:“奶奶,我们回来了。雨哥儿中午吃了一整碗蛋羹,还吃了羊肉,喝了羊肉汤,他可喜欢了,吃得满嘴满脸都是!”
苏奶奶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她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这边,苏木还在给苏奶奶讲镇上的热闹:“今儿个镇上可热闹了。十字街口有个耍猴戏的,雨哥儿看得眼都直了,啊啊地叫,口水流了一胸,那猴儿还冲他挥手呢。”
苏奶奶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低头亲了亲雨哥儿的额头,那动作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孩子的美梦:“这小家伙,木哥儿,奶奶先带雨哥儿去休息了,你也先去休息会儿吧。”
祖孙俩正说着话,正房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廖翠芬挎着个篮子出了门,苏耀祖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一封酒,用红绳系着,晃晃悠悠的。
苏木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他帮苏奶奶把针线筐收进房里,待苏奶奶与雨哥儿休息后,自己也回了屋。
等苏木昏昏沉沉地醒来,日头已经西斜。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到院子里开始劈柴,把劈好的柴火一块一块捡起来,整齐地码在墙根下,横平竖直的,像是一面墙。
就在这当口,苏木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廖翠芬的屋里出来,是苏晓非。他脚步匆匆地往堂屋方向去,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看见似的。苏木注意到,苏晓非的手还在往袖子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但那东西看起来分明就是银钱。
这情形,苏木见过。当初刚穿越来时,也是这般光景,苏晓非从廖翠芬屋里出来,也是在揣着银钱。
苏木当即便疑惑了,这苏晓非怎么从那屋子里出来,还在揣钱?难不成这苏晓非在偷娘家的银子?
他没有吱声,不动声色地在院子里继续码柴。又过了一会儿,苏有粮也从那屋子里出来,低着头,脚步也有些匆忙,径直往院外去了。苏木这下更疑惑了,难不成不是苏晓非偷钱,而是苏有粮给的?
苏木是个典型的现代男人,骨子里带着二十一世纪的思想。即使穿越来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时代,即使已经知晓这里有哥儿这种特殊的存在,即使原主本身就是哥儿身份,但苏木还是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个时代的男人有一部分是哥儿,是能跟男人同房生孩子的。
于是,苏木完全没有将苏有粮和苏晓非的关系往那种不堪的方面想过,也就完全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在偷情。
苏晓非今日是带着丈夫唐永填回娘家拜年的。之所以现在还在苏家,是因为廖翠芬也要回娘家,还得明日上午才回,所以廖翠芬便交代苏晓非给她爹做了晚饭再回婆家。
唐永填在苏家待了大半天,实在无聊得很。他是个读书人,心中时刻牵挂着书本,到了下午,他便以准备明年的院试为由,要回家温书。
苏有粮和苏晓非当然乐意得很,殷勤地将唐永填送走。苏晓非还特意说:“相公你放心回去吧,我给爹做好晚饭便回去,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话说得滴水不漏,唐永填也没起疑心,自个儿回了唐家。
哪知唐永填前脚刚走,后脚苏有粮和苏晓非就天雷勾地火地滚在了一起。
苏晓非刚刚从苏有粮屋里出来时,看见苏木在院子里堆砌柴火,吓了一大跳,心眼子差点蹦出来,脸都白了几分。不过他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了堂屋,躲在堂屋里默默观察苏木的脸色变化。见苏木只是码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后来苏有粮出来,苏木的脸色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苏晓非这才把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转身进了灶房去做晚饭。
但此次太过惊险,差点就被发现了,苏晓非心里有鬼,此后便长了记性,再也不敢在苏家跟苏有粮勾搭。为了不让苏木往后再想起来今日的疑点,苏晓非和苏有粮此后都尽量避免走到一起。直到过了大半年的时间,见苏木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两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初二一过,年味便淡了,像泡过几巡的茶,尚余些颜色,终究失了浓酽。此后青山村里,便是人情往来不息,拜年的、回娘家的、走亲戚的,三三两两,把残存的年味散在了路上。
这十里八乡的,七拐八绕的总能攀上些亲戚。青山村的村民,往上数三代,大多沾亲带故,不是同宗同族,就是姻亲连襟。平日里各忙各的,到了年节,便有了走动的由头。
田埂上、石阶前,到处都是提着红纸包走亲戚的身影。今儿个是舅舅家,明儿个是姑姥姥家,后儿个是表姨家,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箩筐里装着自家炸的麻花、熏的腊肉、晒的红薯干,还有从镇上买来的点心,拎在手里晃晃悠悠的。东家坐半日,西家歇一歇,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笑的都是陈年旧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也不觉得腻,反倒像是嚼老甘蔗,越嚼越有味儿。
然而,这年节里最热闹的要数吃席了,村里不管谁家办喜事,都是整个村子的盛事。
初九那日,平日里赶牛车的李老汉嫁孙女,院子里早早地支起了大棚。
李老汉家在村里的日子过得不错,这回嫁的是他的大孙女,疼了十八年的掌上明珠,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办。大棚是用粗毛竹搭的,顶上盖着油布,四周围着草帘子,挡风又暖和。灶台垒在墙根下,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口炖鸡,一口油炸,香气飘出去半里地。帮忙的妇人们系着蓝布围裙,头上包着帕子,进进出出地端菜摆碗,脚步匆匆的,脸上却都是笑盈盈的。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帮着搬桌子搬条凳,时不时地偷一块炸好的酥肉塞进嘴里,被大人看见了,骂一句“馋嘴猴”,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苏木跟着苏奶奶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边吃边听村里的婆子、夫郎摆龙门阵。
“听说了没?李家这回陪嫁还有架子床呢!”邻座的刘婶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凑过来跟王婆子咬耳朵。
“可不是嘛!”王婆子接过话头,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上后院瞧了一眼,那个贵气啊,还专门雕刻了瓜蝶藤蔓,寓意多子多福呢,听说请赵木匠打了一个多月呢。”
刘婶眼睛瞪得更大了,掩都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听说花了得有四五两银子呐!李老汉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苏木竖起耳朵听着,架子床这三个字,这几日在酒席上听得最多。哪家嫁女、嫁哥儿,陪嫁里若没有一张架子床,便显得不够体面。讲究些的还要雕花刻朵,梅兰竹菊、福禄寿喜,样样齐全,甚至还有嵌了贝壳珍珠的,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比戏台子上的布景还好看。这陪嫁架子床的浪潮,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如今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往后咱们村里的姑娘、哥儿,怕是都要陪嫁这个了。”刘婶感叹着,语气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发愁,“也是好事,日子好了嘛,总比咱们那会儿强。咱们那会儿,陪嫁两床被子、一只木箱,就算体面的了。”
苏木听得兴起,也不忘帮苏奶奶布菜:“奶奶,尝尝这酥肉,外酥里嫩,正适合你嚼呐。”他自己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鸭子炖粉条,爽滑劲道,酸酸辣辣的,很是开胃。这农家做的酒菜席面,虽比不上城里馆子的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用料实在,味道淳朴,吃的就是个热闹和情分。
热菜一道道上来,扣肉肥而不腻,蒸鱼鲜嫩滑口,丸子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红烧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碰就散。
吃到半酣,男人们开始划拳,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服谁。女人们凑在一处继续唠嗑,可这回的话题,却让苏奶奶的筷子顿了一顿。
“县里头,如今时兴个新鲜玩意儿。”说话的是赵木匠家的赵大婶,她家大儿子在县里谋生,年节回家时,跟家里提了一嘴县里的新鲜事。赵大婶一脸神秘,“叫保险柜,用铁打的,沉得很呐,说是两个成年人抬都抬不动,听说能防火防盗,放贵重东西安全得很。县里那些个富贵人家,都买这个。”
“铁打的?还两个成年人都搬不动?”有人咂舌,筷子都放下了,“那得多沉啊?”
“可不是嘛,听说好几百斤呢。”赵大婶说得眉飞色舞,“还贵着呢,听说要八十两银子一个,那些个富贵老爷们买来放金银、放契书,往屋里一搁,就是小偷来了也搬不走啊!关键是火还烧不坏呢!”
“八十两?!”满桌子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
苏奶奶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吓得筷子直接掉落。幸而苏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递回奶奶手里,却见苏奶奶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微微发颤,一副吓惨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