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邻里生活54

吴家的院子不大,比起苏家来还要小上一些,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家的勤快。

靠墙搭着鸡笼鸭舍,用竹篾编的,结实整齐,顶上盖着稻草,防风防雨。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连根鸡毛鸭毛都看不见,更别说粪便了。院子角落里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墙根下还摆着几盆葱蒜,长势喜人,葱叶直直地竖着,像是一排碧绿的箭。

吴夫郎请苏木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自己快步进了屋。不一会儿,他便端了一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满满的凉白开。他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木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连口茶都没有,木哥儿你别嫌弃。”

苏木接过碗,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口。粗瓷碗有些糙,碗沿上还有个小小的缺口,水却是清甜的,带着特有的甘冽,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将方才那点烦闷都冲淡了不少。

他放下碗,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便开门见山地道:“吴夫郎,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要的鸡鸭不是一次两次,是每日都要。每日一只鸡、一只鸭,都要杀好处理干净,毛要拔净,内脏要掏空,然后剁成手掌大小的均匀块状。另外还需要一大碗花生米,姜葱蒜切碎各一大碗,还有半篮子洗干净的青菜叶子,要新鲜的。”

吴夫郎一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为难,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将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绞得皱巴巴的。他原本想着苏木就买一次两次,家里凑一凑也能拿出来,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那已经是件的好事了。可这每日都要,自家那几只鸡鸭哪够啊?就是全杀了也不够几天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薄茧,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木哥儿,真是对不住你。我……我原本想着你就买一两次,所以……”,他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老老实实地道,“我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就养了几只鸡鸭,怕是没法每日都供应这些东西给你……”

话还没说完,苏木便抬手打断了他,示意吴夫郎别急,他的语气平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吴夫郎别急,你先听我说完。你家的情况,我自然是知晓的。”

吴夫郎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与不安。

苏木不疾不徐地道:“我知道你家的鸡鸭不够,你可以慢慢多养一些,也可以帮我在村里收啊。”他看着吴夫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村里收我需要的这些食材,然后由你把鸡鸭杀好切碎,把姜葱蒜切碎,把青菜洗干净。我每日除了把你买食材的成本给你,另外再给你十文钱的辛苦费。你看怎么样?”

吴夫郎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的,只有眼睛在一眨一眨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把苏木的话消化完,然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越烧越旺,将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迅速地蔓延到整张脸上,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整个人都在发光。

每日十文钱的辛苦费!一个月下来就是三百文!三百文啊,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算着,三百文,足够家里一个月的嚼用了,甚至还能攒下一点来,买几尺布给儿子做一身衣裳。

而且,杀鸡宰鸭、切葱姜蒜、洗菜叶子,哪样不是平日里家务活里常干的?不过是顺手的事,费不了多少工夫,就能多赚这些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美差!

吴夫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像是舌头打了结似的:“木、木哥儿,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每日给我十文?”他不敢相信地问了一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木,生怕他是在开玩笑。

苏木肯定地点点头,语气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含糊:“自然是真的。只要你做得好,东西干净新鲜,这生意咱们可以一直做下去。”他说“一直”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给吴夫郎吃一颗定心丸。

吴夫郎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的眼眶有些泛红,鼻头也酸酸的,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暖洋洋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颤抖还是藏不住:“做得好!做得好!木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他又想起什么,脸上的激动稍稍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问道:“那……这鸡鸭的价钱怎么算?总不能让你吃亏。”

苏木心里早就有数了。这两日在镇上买鸡鸭,他留心过价钱,鸡是九文一斤,鸭子是八文一斤。在乡下买,省了村民来回几个时辰的脚程去镇上卖,自然要便宜些。于是他不假思索地道:“□□文一斤,鸭七文一斤。其他的菜,比如青菜、葱蒜这些,也比镇上低一文收。这个价钱,你看公道不公道?”

吴夫郎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算,鸡鸭比镇上便宜一文,这个差价不算大,村民们省了跑腿的工夫,不用走那十几里路去镇上,肯定乐意卖。

“能!”吴夫郎声音里满是笃定,“这个价钱很是公道,大家肯定乐意。木哥儿你放心,我每日一定给你准备好这些食材,保准新鲜的,不新鲜的你退给我!”

苏木满意地点点头。他又跟吴夫郎敲定了一些细节,每日下午申时左右,吴夫郎便把处理好的东西送到苏家,苏木当场结清食材的成本,外加十文辛苦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日便开始。

一切妥当后,苏木站起身,向吴夫郎拱了拱手:“那就辛苦吴夫郎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吴夫郎连忙站起来,一路送他到院门口,嘴里不住地说着“慢走”“当心脚下”之类的话。直到苏木进了苏家院子,他才慢慢收回目光,站在院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等到太阳落山,吴老汉和吴老太从地里回来,吴夫郎抱着睡醒的孩子就立马迎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把给苏木提供肉菜这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眉眼间全是光。

吴老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六十来岁,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沟壑纵横的,像是被岁月用犁铧犁过一遍。他不敢相信地问:“真的?每日都收?还给你十文辛苦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这好事是假的,一戳就破。

吴夫郎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像是怕公爹不信似的:“真的,千真万确!木哥儿亲口说的,明日下午就开始送货了,当面结清,一文钱都不欠。他还说,只要我做得好,这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

吴老太在旁边站着,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拉过吴夫郎的手,紧紧地攥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哎呀,这可真是……可真是遇上好人了!”她抹着眼泪,声音又哭又笑的,“木哥儿这孩子心善啊,这是帮了咱们家大忙了!儿夫郎啊,你可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咱们得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靠谱。”

吴老汉也连连嘱咐,表情严肃而认真,正色道:“对对对,一定要仔细着!这么好的活计,打着灯笼都难找,咱们得对得起人家的信任!”他说着,又转向吴老太,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老婆子,往后咱们也多帮着点,把菜园子伺候好,再多养十几只鸡鸭。这是咱们家的福气,可不能让它跑了。”

吴夫郎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事儿做得漂漂亮亮的,不辜负苏木的信任,也给家里多挣一份进项。想着以后每月至少有三百文的稳定收入,他晚上睡觉都觉得踏实了许多,连梦都是香甜的。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苏有粮和苏耀祖父子俩踩着最后一抹天光回到苏家院子时,村道上已不见行人,唯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被晚风一吹,便散作淡淡的雾,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苏耀祖在外头野了一整日,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小子去溪边摸鱼,又爬到村后的山坡上掏鸟窝,玩得不亦乐乎。他刚回到家中就得知,自己的大哥被苏木这个贱人给打了。而此刻,苏晓非一脸鼻青脸肿地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嘤嘤地哭泣,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苏耀祖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腾”地一下跳起来,腮帮子咬得死紧,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迸出两道凶光来:“苏木那个贱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大哥?我非打死他不可!”

话音未落,苏耀祖便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沉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硬生生将苏耀祖钉在了原地。

苏耀祖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只见他爹苏有粮沉着一张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显然已是怒极。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冷光,像腊月里的寒冰,直看得苏耀祖心里发虚,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缩着脖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拿眼角偷偷觑着他爹的脸色。

可苏耀祖心里那把火却灭不了,反倒越烧越旺。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并在心中暗暗发誓,早晚要收拾苏木那个贱人,还有那个向着苏木说话的孙彩儿。

苏有粮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倒不全是为着苏晓非挨了打,而是自己的颜面被丢了个干净。

昨日苏晓非在苏盛的婚宴上被人捉奸在床,闹得满村风雨,已经让他这张老脸挂不住了。今日他走在村道上,都觉得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全村的人都在看他苏有粮的笑话。他苏有粮活了大半辈子,向来好面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今日倒好,又闹出这么一出。苏晓非被打不说,还被孙彩儿当场作证,说他要毁掉苏奶奶一家三口赖以活命的餐车。若是真让他毁了,村里人不得说他苏有粮纵子行凶、不忠不孝?

想到此处,苏有粮也顾不上苏晓非浑身是伤、哭得梨花带雨,对着苏晓非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通怒骂:“你还有脸哭?都是你干的好事!昨天还不够丢人?今日又给我惹事!你要毁那破车干什么?那是你奶奶活命的东西!你要是真毁了,村里人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你叫老子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苏晓非闻言立马缩进廖翠芬怀里,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滚,嘴唇哆嗦着。他想解释两句,自己不过是气头上说了几句狠话,压根还没来得及动手,可话到嘴边,觑着苏有粮那张铁青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有粮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只好把满腹的委屈和怨恨都憋在心里,抱着亲娘无声地哭。

苏有粮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子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少出去丢人现眼!再敢惹是生非,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说罢,他“砰”的一声摔门出去,那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棂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他连晚饭都没吃,一头扎进自己屋里,闷声不响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而苏家三房,也在说着今日之事。

赵春梅本就不怎么喜欢孙彩儿这个儿媳妇,她的目光在孙彩儿脸上逡巡了一圈,语气带着责怪:“彩儿,你今日帮苏木说话,可是真的?大房自己的事情,我们三房去插什么手,你这不是让我们三房跟大房不和吗?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孙彩儿早听说婆母当初如何贬低自己,因此面对婆母的指责并无惧色。她垂着眼,不露半分情绪,机械般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道出,语气平静。

末了,她微微抬起眼帘,不卑不亢地道:“娘,儿媳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昨日苏晓非在我和相公的婚宴上做下那等丑事,害得咱们三房颜面尽失,成了青山村的一大笑话。这口气,难道我们三房就得这样咽下去不成?若是不声不响地忍了,往后大房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越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苏盛站在孙彩儿身旁,两人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一颗心全挂在媳妇身上。见娘语气不善,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侧过身子挡了孙彩儿半步,开口帮腔道:“娘,彩儿说得对。昨日那事,大伯父大伯母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见了咱们跟没事人似的,连个交代都不给,分明是不把咱们三房放在眼里。今日彩儿不过说了句实话,有什么错?”

苏有酒也正为昨日的事气闷不已。自己为了儿子的婚事,前前后后忙活了许久,婚宴足足摆了十五桌席面,请了村里大半的人来吃喜酒,这婚事光银子就花了近二十两。他本想着风风光光把喜事办了,给儿子长脸,也给三房争口气。

谁知,就因为大房那不知廉耻的苏晓非,他们苏家三房好好的婚礼直接沦为一个笑话,满村人都在背后议论。更过分的是,事后大哥大嫂对此事竟然避而不谈,对他们三房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苏有酒越想越窝火,闷声道:“是这个理。往后咱们三房少跟大房来往。不是必要的事,就别往一块凑了。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苏盛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扭头看了孙彩儿一眼,眼里全是笑意,他点头道:“爹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春梅见丈夫脸色阴沉,又听他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便默默点了点头。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害者?昨日苏晓非大闹婚宴,她身怀六甲,被这番惊吓险些早产。如今是她命大,平安生下了小儿子,若当时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一尸两命?想到这里,她既后怕又窝火。

她可以不计较三房花了多少银子,受了多少闲话,可差点害了她腹中骨肉这笔账,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于是,赵春梅顿时恨上了苏晓非,连带着对廖翠芬和苏有粮也一并记恨起来。若不是他们教子无方,纵得苏晓非无法无天,又怎会闹出这等祸事?

只有苏艳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苏木那个从前一直是苏家最不起眼,谁都能踩一脚、骂两句的人,今日居然把苏晓非给打了,还打得那么狠,实在可怕。苏艳缩了缩脖子,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自己得离苏木远一点,能绕着走就绕着走,千万别招惹他。

至于苏晓非昨日被人捉奸的事,苏艳倒是有自己的想法。

唐童生在青山村里的名声谁不知道?他将来可是要考秀才、中举人的,说不定还能做官。村里多少姑娘、哥儿做梦都想嫁给他,苏晓非能嫁给唐童,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哪用管是用了什么手段得到的这门婚事?

可这话她不敢说。家里人如今都非常讨厌苏晓非,她要是把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挨一顿好骂。

于是,苏艳把这些心思都藏在肚子里,脸上不露分毫,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

夜深了,苏家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如水银倾泻在苏家院子里。各怀心事的人,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陆续睡去。只是这看似平静的苏家院落,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怨恨、不甘、算计与野心,如同地底下的草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地、顽强地生长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苏木那一份独特的卤料方子,再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独门炸技,当真称得上是“鬼斧神工,匠心独运”。卤出来的肉食,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那味道不像寻常卤味那般沉闷厚重,而是带着一股子清冽通透的辛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躁动起来。

再者,这卤肉以及炸卤又是这大同镇上独一份的买卖,旁人家便是想模仿,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故而苏木这炸卤生意便如那炉膛里的火苗,借着风势,越烧越旺,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每日天不亮,便有人在那街口等着,伸长了脖子往苏木出摊的方向张望,生怕来晚了买不上。

虽说还没到人人争抢、挤破脑袋的地步,可每日里,至多一个半时辰,那满满一蒸屉的卤肉便售卖一空。有时候,遇上那出手阔绰的客人,一买就是好几斤,或是赶集日人多的时候,备下的卤肉竟还显得紧巴巴的,不到收摊的点儿就卖尽了。倒引得那些晚来的食客扼腕叹息,只盼着明日赶早,非要尝上这一口不可。

自打将采购和收拾鸡鸭及配菜的事儿交给吴夫郎后,苏木的日子便不似往日那般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酸背痛了。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这话真是不假,纵是苏木再能干,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精力有限,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如今回到家中,苏木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每日午后都能踏踏实实地歇上一个时辰,养足了精神。

待空下来了,或是有兴致了,苏木便洒扫洒扫庭院屋舍,将那落了灰的角落收拾得清清爽爽;或是趁着天气晴好,将家中积攒了几日的衣物被褥搬到院中,在日光下浣洗晾晒;更多的时候,他会陪着苏奶奶说说话,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也会逗弄逗弄日渐长开的雨哥儿。

这般日子过下来,虽说每日仍是辛劳,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累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满足感。苏奶奶见着孙子脸上不再是那种强撑着的倦色,眉眼间也舒展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蹙着,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苏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整日里也是笑呵呵的,逢人便夸苏木能干又孝顺。她说起苏木的时候,那语气里头满是骄傲,眼睛里头闪着光,仿佛她的孙儿是这世上最有出息的人。祖孙三人的小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像那田里的麦苗,迎着春风,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而吴夫郎那头,也是喜气洋洋。每日下午申时左右,他便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鸡鸭,择得整整齐齐的菜蔬送到苏家,苏木当场便结了食材的成本,外加十文钱的辛苦费。那一把沉甸甸的铜板落在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吴夫郎便笑得合不拢嘴,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大半月下来,他给家中买了一回猪肉,切成薄片,又配了些自家菜园子里种的青蒜和辣椒,大火快炒,出锅时撒上一把盐巴,吃得吴老汉和吴老太满嘴流油,连声说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饭桌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热闹和欢喜。吴夫郎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暗暗想着,等攒够了钱,还要给家里多添些好东西,让二老也跟着享享福。

如此过了大半月,苏木趁着某个午后闲暇,将多日以来的收入细细地理了一理。他拿出本自己用糙纸缝成的薄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一笔一笔地计算,再与手中的存银进行核对。

除去采买猪肉、鸡鸭、配菜以及那秘制卤料和油盐酱醋各项成本,落入口袋的净利,每日竟能稳稳当当有两百多文。这个数字,比他当初预想的还要多出不少,让他又是欣喜又是感慨。

俗话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看着这些沉甸甸的铜板,听着它们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苏木心里头那个念头便愈发清晰坚定起来。他将这些钱分作两份,大半部分都小心翼翼地存入了保险柜里,余下的则留着作为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以及炸卤生意上临时需要添补的备用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夜里,苏木躺在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心里默默地拨着算盘珠子。他算得仔细,按照眼下这个攒钱的速度,一年多,自己也许就能攒够赎身的银钱了。他越想越觉得有盼头,仿佛那张束缚了自己多年的纸契,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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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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