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科举之途13

苏家院子里,苏木依旧伏在蓄水桶旁,机械重复灌水、催吐的动作。他的手臂已经软得像两根湿面条,每一次抬手舀水都要咬紧后槽牙才能举起来。手中葫芦瓢起落不停,仿佛要将整缸井水尽数灌入腹中再尽数呕出,缸里的水面已经下去了一寸多,地上汪着大片水渍,混着秽物,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几番折腾下来,他吐出来的液体早已褪去酒液浅淡的琥珀色泽,只剩下酸涩难忍的苦胆水,浓烈苦味呛得他泪水不停流淌,顺着下颌滴进水洼里。他的嗓子嘶哑干涩,每一次干呕都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连轻微开口说话都做不到。每一次弯腰呕吐,胸腹都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涩痛感,腹部的肌肉已经抽搐得几乎麻木。

秦臻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双眼眸早已通红发胀,眼底浮起密密麻麻的细密红血丝,像是蛛网似的爬满了眼白。可落在苏木后背的手掌始终没有停顿,掌心已经拍得发红发烫,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此刻他哪里敢留存半分余力,掌下力道沉稳而急促,一下下扎实落在单薄的背脊上。

秦臻心底已然笃定,此事定然是苏有粮暗中加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都绷出了棱角,心中满是后怕与滔天怒火。若是他方才晚了一息,若是他找火引子时没有抬头,此刻苏叔么怕是已经……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拼尽全力帮苏叔么催吐,务必将腹内沾染的毒物清理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留在体内伤身。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日头已经从正当顶移到了偏西,屋檐的阴影斜斜地拉长了一片。苏木连腹中苦胆汁水都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几次呕出来的已经只剩清水,颜色透亮,混着些微的泡沫。喉咙里灼烧钻心的痛感稍稍减退了几分,可一股无边无际的虚弱感如同涨潮洪水,从四肢百骸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眼前景物一阵接一阵发黑发花,眩晕感层层叠叠包裹全身,头顶的日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院墙的轮廓都在晃动。苏木撑着残存的微弱力气抬手想要再舀一瓢井水,可指尖刚触碰到葫芦瓢粗糙的木柄,手指便骤然脱力,瓢身当即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重重砸在干燥黄泥地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木还想弯腰俯身捡拾瓢具,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斜,他试图伸手去扶缸沿,指尖擦过湿漉漉的陶壁,什么也没抓住。眼前骤然陷入无边漆黑,像是有人猛地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厚黑布,连最后那一线天光也彻底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钝响,随即双目紧紧闭合,彻底没了半点声息。

秦臻眼见苏木骤然倒地,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如同灶膛里燃尽冷却的灰白灰烬,连嘴唇都泛了青。

他踉跄着扑跪到苏木身侧,颤抖着双臂小心翼翼将苏木上半身揽起,让他安稳依靠在自己单薄膝头。他的手掌不停轻轻拍打苏木毫无血色的脸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往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蜡黄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苏叔么!苏叔么你快醒醒!”秦臻一声声带着浓重哭腔嘶声呼喊,嗓音沙哑粗糙,好似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每一声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你别吓我,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少年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苏木的脸上、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润泪痕。

他想起当初在深山老林里,自己被亲兄长丢下喂狼,奄奄一息之际,是苏木不顾一切从狼嘴里把他抢了回来。那时候苏木身上被狼爪撕开数道口子,血把衣裳都染透了,却还是背着他一步步走出深山。如今轮到苏木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当年被丢进深山时还要浓烈百倍千倍。因为当年他还可以呼喊求救,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苏家东厢房,三房堂屋里,赵春梅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件小儿的青布衫子缝补,未满三岁的小儿子苏谦趴在她膝边玩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孙彩儿坐在另一侧的木桌旁,面前摆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稠的米糊糊,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正一勺一勺地喂着一对刚满周岁的龙凤胎。两个孩子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着,米糊糊沾了满脸,像两只小花猫。

院子里接连传来瓷壶碎裂的脆响、急促的脚步声、剧烈呕吐的声音、水瓢砸地的闷响,最后是少年崩溃的哭喊,一阵阵清晰穿透土墙传入屋内。赵春梅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尖,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她却顾不上吮,抬头和孙彩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浓重的不安。

赵春梅吩咐孙彩儿外出看看,这是发生什么事儿,怎么动静这般大?孙彩儿应声,将手里的米糊碗递给了婆母,才站起身扯了扯衣襟下摆,快步推开堂屋的木门。

刚踏出堂屋门槛,午后的暑热扑面而来,院子里静得出奇,只余少年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孙彩儿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苏木,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秦臻崩溃落泪,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不断摇晃着苏木的身躯,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苏叔么”。

孙彩儿双腿瞬间软了大半,一只手赶紧扶住门框才没有瘫坐下去。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惊慌失措地开口询问:“秦臻,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堂哥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秦臻此刻早已被极致恐惧冲乱心神,脑海混沌一片,除了不停摇晃苏木的身体、拍打苏木的脸颊,根本无法组织完整言语回应。

孙彩儿见他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也顾不得再追问,连忙上前俯身细细打量苏木的状况。

她伸手探了探苏木的鼻息,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气流拂过,再看其面色灰败蜡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动静。

孙彩儿心中当即凉透半截,苏木这般毫无气息的状况已是命悬一线,万万耽搁不得,多耽误一刻,苏木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她当机立断,转身跑回三房堂屋。

赵春梅见孙彩儿进来时面色惨白,连忙问:“外头到底怎么了?”

孙彩儿急促地说道:“娘,外头出大事了!大堂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怕是中了什么毒!我得赶紧去请陈郎中,您看好三个孩子,千万别让他们出来!”说完立马冲出了苏家院子。

赵春梅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苏木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面色青白,毫无生气,秦臻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摇都摇不醒苏木。

那副光景看得赵春梅心头狠狠一抽,生怕孩子看见这不吉利的场景,连忙缩回身子,“啪”地一声关上了堂屋的木门,门闩插得严严实实。苏木那脸色惨白、毫无气息的样子着实把她吓到了,她在心里不住地念叨“阿弥陀佛”,盼着孙彩儿能快点把郎中请来。

偌大苏家院子里,此刻只剩下秦臻与昏迷不醒的苏木,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哭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反倒显得愈发冷清孤寂。

许是哭累了,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秦臻机械性地捡起地上滚落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清凉清水,用手狠狠掐开苏木的嘴巴灌进去,而后攥起手掌,轻重有度地反复按压苏木腹部与胸腔,借着外力逼迫腹内残留毒水、秽物向外排出。

可几番循环操作下来,苏木依旧毫无苏醒迹象,眼睑死死阖着,纤长睫毛纹丝不动,胸口起伏愈发微弱,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一点点从苏木周身消散。

无边无际的绝望密不透风地包裹住秦臻,过往刻骨铭心的凶险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当初被困深山濒临生死绝境的窒息、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此刻再度席卷少年四肢百骸。秦臻身躯控制不住剧烈发抖,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轻响,滚烫泪水源源不断模糊视线,心口寒意层层蔓延,仿佛坠入万年不化的冰窟,冷得他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没有半分停歇,一遍又一遍灌水入苏木口中,交替按压其胸腹。秦臻不知这般循环往复重复了多少次,手都酸麻了,额头布满一层薄薄冷汗,可他不敢有片刻停顿,不敢去设想最坏的结局,只是机械重复灌水、按压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停下,苏木便永远不会彻底离开自己。

不知反复施救多久,苏木沉寂许久的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呛咳,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嘴角涌出一口水液。

这细微至极的动静,对于濒临崩溃的秦臻而言,如同漆黑无边的深夜骤然亮起一盏救命灯火,狂喜瞬间冲散大半盘踞心头的恐惧,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可他手上施救动作半点不曾松懈,依旧用力按压苏木腹部与胸腔,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陷入昏迷之时,苏木起初只觉浑身筋骨绵软无力,如同被温水彻底泡软的棉絮,五脏六腑依旧残留淡淡的刺痛灼烧感。反复灌水、催吐折腾许久后,喉咙深处钻心的灼痛稍稍平复,可一股更为恐怖的脱力感骤然袭来,魂魄好似被人硬生生从温热躯壳之中抽离,身魂分割的虚无痛苦萦绕周身。

他想要开口呼救,唇瓣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完全无法张开,最终直直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黑水之中,周遭所有声响、光亮尽数远去,只剩下绵长无尽的昏沉与死寂。

混沌黑暗之内,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层层传来,时而遥远缥缈,隔着一层厚重水雾,时而清晰贴近,一声声嘶哑急切的“苏叔么”不断拉扯着他涣散游离的意识,温柔又焦灼地呼唤他归来,不要就此沉睡不醒。

他在虚无的黑暗之中浮浮沉沉,不知飘荡了多少时辰,沉稳有力的按压反复落在胸腔、腹部,新鲜空气缓缓涌入闭塞肺腑,驱散萦绕许久的窒息闷堵。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重新聚拢,沉重的眼皮终于有了一丝抬升力气。苏木费力掀开眼帘,轻轻眨动睫毛,模糊的视野缓缓清晰,正好看见秦臻泪痕遍布的面庞,通红眼底写满挥之不去的惊惶焦灼。

苏木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感动,也不知从何处骤然生出一丝微薄力气,微微扯开干涩起皮的唇瓣,哑着微弱断续嗓音轻声唤道:“小臻……”

一声轻唤落下,清晰打断秦臻的动作。少年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苏木缓缓睁开的双眼,整个人瞬间怔愣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待看清那双盛满虚弱、却真实苏醒的眼眸后,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积压许久的后怕交织冲撞,汹涌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秦臻俯身小心翼翼将苏木上身揽入怀中,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收拢,力道之大,像是要把苏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再也不让他溜走。

秦臻肩头不停剧烈耸动,压抑许久的哭声闷闷埋在苏木单薄肩头,从头到脚控制不住细微颤抖。方才苏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模样,几乎将他一颗少年心彻底碾碎。

苏木被秦臻勒得微微喘不过气,可他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安抚少年的力气都全然无存,只能虚弱地轻轻弯起嘴角,一字一句轻声道:“小臻……谢谢你……是你……救了苏叔么。”

方才昏迷混沌间,他隐约听见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感知到秦臻不断为自己灌入清水洗胃,若不是秦臻不顾一切施救,自己今日定然难逃一死。

秦臻没有开口回应,只是一言不发,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闭眼死死抱着他,许久都不肯松开分毫,仿佛唯有这般紧紧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之人真实活着,不是自己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幻幻象。

半晌过后,秦臻依旧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苏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神智也越发清明,心底难以抑制的尴尬缓缓滋生蔓延开来。如今危机已经散去,自己已然苏醒,少年这般不分距离紧紧相拥,实在不合乡间宗族流传的规矩,若是被邻里乡邻撞见,免不了传出闲言碎语,落人口实。

苏木轻轻挣动两下,柔声劝说:“小臻,你先放开我,我现在已经无碍,不必这般抱着,旁人看见要闲话了。”

秦臻依旧沉默不语,双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几分。

苏木清晰感受到少年身躯持续细微发抖,心底瞬间了然,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当真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秦臻自出生便没了母亲,六岁时父亲也去世了,之后更是被亲兄长设计骗光钱财,被苛待打骂,还被亲兄长丢弃深山喂狼。是自己拼死救出了秦臻,带他回苏家,供他吃喝穿衣,让他读书识字、明理知礼。这世上真心实意疼惜他、毫无保留庇护少年的,唯有他这个苏叔么。方才亲眼目睹自己昏迷濒死、气息微弱的模样,少年心中的恐惧与绝望,旁人根本无从体会,也无法宽慰。

二人正静静僵持相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孙彩儿气喘吁吁的声音,她终于领着村里的草药郎中陈郎中匆匆赶回院落。

两人一跨过苏家斑驳的院门门槛,便清晰看见相拥而坐的二人。苏木面上虽然已经苏醒,可那双眼睛只半睁着,目光涣散,半晌才聚起一点焦光。

陈郎中与孙彩儿快步上前,跟秦臻一起,将浑身脱力的苏木缓缓抬进里屋,安置在床上躺好。

陈郎中当即打开随身背负的竹编药篓,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擦了擦手,伸手掀开苏木眼皮,借着天光仔细查看苏木的瞳色,瞳仁没有散大,对光还有些许反应,这是好兆头;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色泽,舌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苔,边缘发暗,舌尖微紫;最后搭上苏木腕脉,凝神静气细细诊脉,指尖微闭着眼,眉头越锁越紧。

周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结果。秦臻站在床尾,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孙彩儿立在陈郎中身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盯着郎中的脸色。

整整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流逝,陈郎中搭脉的指尖久久没有松开,他眉宇间褶皱越皱越深,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唇角的肌肉绷着,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忧虑。

漫长诊脉完毕,他缓缓松开苏木的手腕,重重叹了一声,苍老的眉眼间写满无奈。

一旁的孙彩儿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前半步,声音不受控制发颤:“陈郎中,大堂哥身体到底如何?可还有大碍?会不会落下病根?!”

陈郎中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半晌才开口,语气沉重无比,一字一顿道出实情,话音落在安静的屋内,像是石子砸进深潭:“此乃蚀草汁之毒。”

“蚀草汁?!”孙彩儿乍一听见这三个足以让农户闻之色变的字眼,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差点失了支撑力气,浑身都在发抖。

蚀草汁乃是乡间人人谈之色变的烈性剧毒。往年曾有农户家中孩童不慎误服,短短三日便痛苦离世,临终之时五脏六腑尽数溃烂受损,口鼻之中皆会溢出黑水,模样凄惨无比。

孙彩儿想到此处,只觉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忍不住捂住了嘴。

躺在床上的苏木听见毒药名号,心口亦是重重一沉,像是有块冷铁“咚”地一声坠进了胃里。可他常年历经风霜,又从深山狼口里捡回一条命,在这异世苦苦挣扎求存三年,心性早已磨砺得沉稳坚韧,面上并未流露过多慌乱失态。

陈郎中放缓了几分语气,可字句依旧带着无法逆转的沉重:“也算木哥儿福大命大,那毒酒并未尽数吞咽入腹,仅仅沾染微少一点。万幸你们懂得及时大量灌水催吐,将那毒物从胃腑里冲刷出来大半,才堪堪保住一条性命,不至于当场殒命。”

“只是这蚀草汁毒性猛烈至极,哪怕微量入体,也已然侵入肌理脏腑。毒水顺着血脉游走全身,虽然大部分被催吐排出,但总有一线半缕已经渗进五脏之中,给五脏六腑都留下了难以修复的永久损伤。往后一段时日万万不可操劳受累,需静心休养。”

陈郎中从药篓底层取出一张裁好的糙纸,又掏出随身带的墨条和一小方砚台,孙彩儿赶紧去堂屋倒了点清水来研墨。

陈郎中一边提笔写方子,一边继续细细交代长年调养之法,每一句都关乎苏木往后数十年的身体状况:“木哥儿,你往后岁岁年年皆不能断药调养。每日晨起,要切一片人参含服,不用多,指甲盖厚薄便够,含在舌下慢慢化开,稳固体内损耗殆尽的元气。那人参也须是老山参,年份浅的人参效力不够。”

“此外,再搭配黄芪、当归、熟地、枸杞、山药、茯苓这几味固本培元的温补药材,每样各三钱,每日早晚各煎服一剂汤药,不可间断一日。煎药时水要没过药材两指,先武火煮开,再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滤出药汁温服。如此长年累月持续滋养受损五脏,数十年不间断静心调理,或许脏腑损伤能够慢慢修复,身子才有机会恢复如初,与常人无异。若是中途随意中断汤药滋补,往后必定落下常年咳喘、体虚乏力、畏寒心悸的顽疾,终身难以根治,稍有劳累便会病痛缠身,便是寻常风寒也比旁人重上三分。”

孙彩儿一边点头,一边心中暗自发愁。人参乃是贵重滋补药材,药铺里一根人参须都要几十文钱,日日一片,长年累月下来,所需花费的银钱根本难以估量。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木,见他还是一脸平静,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陈郎中又细细叮嘱了平日里饮食忌口,近一年都不能食辛辣、生冷、油腻,不能饮酒,连茶水都要少喝,以温白开和米汤为佳;卧床休养至少个把月方能下地,更不可动气伤身,蚀草汁最损肝气,若再动怒,肝火攻心,怕是药石难医。

陈郎中提笔在糙纸上写下详尽药方与注意事项,又再次嘱咐了煎药的时辰火候,收下诊金后便起身告辞了。

孙彩儿将陈郎中送出院门,站在门口望着陈郎中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才长长吁了口气,转身回了三房堂屋。

赵春梅正哄着三个孩子,见她回来赶紧问情况,孙彩儿压低声音说了大致经过,赵春梅听完脸色也白了,连声念了几句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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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