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科举之途11

农历七月十五,正是民间人人敬畏的中元节,乡下百姓也习惯唤它鬼节,是世代流传、祭祀先祖、凭吊逝去亲眷的庄重日子。

老一辈代代相传,从七月初一子时起,地府洞门大开,世间所有漂泊无依的亡魂、各家逝去的先辈,皆能挣脱地府禁锢,重回生前所居的人间故土,享受后辈供奉的香火祭品,而七月十五便是亡魂滞留人间的最后一日,阴气浓烈至极。

村中老人每每说起这一段,神色都格外郑重,捻着胡须再三叮嘱家中晚辈,这几日夜间万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对着空处指指点点,更不可随意倾倒污水残羹,唯恐冲撞了那些归家探望的亡灵,平白招来祸患。

是以青山村家家户户,皆早早备好香烛黄纸、时令果蔬与肉食,虔诚祭拜长眠地下的故人,借着袅袅烟火,倾诉绵长思念,感念先辈生养恩德。连平日里最贪玩好动的孩童,这几日也被父母拘在院中,不敢如往常那般满村疯跑,生怕犯了忌讳挨一顿好打。

乡间留存着无数中元禁忌,其中最深入人心的便是入夜闭门,绝不可随意外出。村中长者常叮嘱晚辈,中元深夜荒郊、街巷遍布孤魂野鬼,凡人肉身阳气单薄,若是贸然出门游荡,极易冲撞阴邪之物,一旦沾染上秽气,轻则小病缠身、诸事坎坷;重则灾祸接连登门,一整年霉运缠身,也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倒大霉。

老一辈将这些规矩看得比天还重,谁家晚辈若是犯了忌讳,定要被长辈揪着耳朵训斥半日,从祖训家风一直数落到孝道伦常,再三告诫莫要拿自家性命、运势儿戏。

这般慎终追远、敬畏生死的民俗刻在每个人心底,苏木自然也将中元祭祀看得极重。往日天光微亮,苏木便要推着餐车去往大同镇摆摊售卖炸卤,可今日是中元节,他便打消了出摊的念头,一心筹备祭祀所需一应物件。

他早早起身,在灶房生火熬煮杂粮粥,搭配腌菜蒸饼当作全家早食。灶膛里干透的松枝噼啪燃烧,橙红火舌舔舐着陶锅底部,锅中黄米掺着红豆、番薯,咕嘟咕嘟翻着滚烫的细泡,粥香混着柴火烟气,一丝一缕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苏奶奶牵着蹦蹦跳跳的雨哥儿从房里出来,雨哥儿还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模样,可闻到粥香顿时来了精神,挣开奶奶的手就朝灶房跑,嘴里嚷着:“好香好香!”

秦臻安静坐在桌边读书,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白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将少年垂首翻书的侧影衬得格外沉静。

不一会儿,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慢条斯理用完早饭,分工收拾碗筷、擦拭桌椅院落,雨哥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颠颠地端着自己的小碗送到灶台边,苏奶奶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夸了一句,孩童便欢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待屋里屋外打理妥当,苏木便套好骡车,唤上秦臻一同去往大同镇采买祭祀用品。骡子踏着晨露未干的土路,蹄声笃笃,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路两旁杂草丛生,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蓝的白的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

今日镇上街巷处处透着中元独有的肃穆气息。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今日安静了许多,街边随处可见售卖纸钱香烛的小摊,摊主们大多面色沉静,不似往常那般高声吆喝,偶有人招呼客人,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往来行人手里大多提着竹篮,皆是前来置办祭拜所需供品。有人篮中装着新蒸的馒头,白胖胖的馒头顶上点着一点红,寓意吉祥;有人提着整只烧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酱香却依旧丝丝缕缕透出来;还有人篮中搁着几方新裁的白布,那是用来擦拭墓碑的。人人面上都带着虔诚庄重的神色,相互见了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无多余的寒暄笑闹,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氛围。

苏木心中早已列好清单,带着秦臻先寻到镇上的纸烛铺子,细细挑选,取了一捆裁割齐整、质地绵韧不易碎的上好黄纸,用手指捻了捻纸边,确认纸质厚实,又挑了数捆印刷精致的往生纸钱。柜台上摆放着成捆檀香,他凑近轻嗅,选了气味清正醇厚、烟气柔和的三整捆。置办完香烛纸钱,二人转身去往沿街果品摊。

摊位上摆满当季新鲜鲜果,红瓤的西瓜切成大块摆在木板上,黄澄澄的香瓜堆成小山,紫莹莹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果香扑鼻而来。苏木细细筛选,挑了皮薄肉嫩、脆甜多汁的脆桃,用手轻轻一按果皮便微微凹陷,正是恰到好处的熟度;又拣了颗粒饱满、色泽艳红的山枣,颗颗圆润光亮,看着便叫人欢喜;还有几样软糯清甜的时令野果,是摊主大清早从山脚采来的,用竹筐装着,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随后二人寻到点心铺子。这铺子开在镇中街角,门面虽小却干净整洁,橱窗里摆着一排排油纸包好的糕点,有枣泥酥、桂花糕、绿豆糕、豆沙馅饼,琳琅满目。苏木称上四块油润细腻、豆沙绵密的点心,店家取了干净的油纸,将点心层层包裹严实,又在外头扎了一道细麻绳,防止路途颠簸碎裂。那点心外皮酥薄如纸,内馅饱满,隐约能闻到豆沙与猪油混合的甜香,是镇上出了名的好手艺,逢年过节总有人排队来买。

不远处的烧鸡铺子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空气中飘散着浓郁诱人的卤香,混着些许烟熏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苏木牵着秦臻安静等候许久,前方有买完的顾客提着油纸包从人群中挤出来,面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色。终于轮到自己,苏木探头朝铺子里看了看,选了一只个头适中、表皮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鸡,鸡皮紧绷发亮,焦脆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

最后二人行至镇尾老字号酒肆,打了一小壶酒肆里出名的清酒,酒液澄澈透亮,倒入白瓷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入口绵柔回甘,是全镇公认品质最好的清酒,用以祭祀先人再适合不过。

采买返程途中,苏木想起家中存粮所剩不多,又拉着秦臻拐进粮铺。平日里家中多吃粗粮饱腹,既能充饥又养人;白米精贵,只能参在杂粮米里一起吃,或是重大日子才吃。苏木便称了数种杂粮各十斤,又单独称一小袋精白米。

足额付好铜板后,粮袋搬上骡车,各类供品、粮食尽数安放稳妥,出镇子前还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方才慢悠悠驱车踏上回青山村的土路。骡子识途,不用扬鞭便沿着来路稳稳前行,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木手持竹签回来,将其中一支递到秦臻面前,少年面上顿时泛起一层薄红,微微往后避让,低声推脱道:“苏叔么,我已经不小了,这种孩童爱吃的糖葫芦,不必特意买给我。”

苏木闻言抬手,轻轻敲了敲秦臻的额头,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你如今还不满十岁,哪里谈得上长大?不过一支糖葫芦,只管收下便是。”

秦臻拗不过他,耳根红得更厉害,迟疑了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竹签。

二人并肩坐在车辕上,你一颗我一颗分食糖葫芦,糖壳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酸甜的山楂果肉在口中化开,清爽的甜味丝丝缕缕蔓延,驱散了赶路的燥热。

虽说秦臻平日里偏爱清淡饮食,极少碰甜食,可这一支和苏木分食的糖葫芦,丝丝甜意顺着舌尖淌入心底,熨帖又温暖,叫人久久难以忘怀。他低头看着竹签上剩余的那颗山楂,糖衣在阳光下剔透如琉璃,心底那份被珍视的欢喜,比糖霜还要甜上几分。

待二人驾着骡车回到苏家小院,日头已然爬至屋顶,金晃晃的阳光铺满整片院落,树影婆娑,地面上洒落细碎的光斑。

苏木刚将骡子拴在院角的槐树下,院门内一道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冲了出来,正是三岁半的雨哥儿。他迈着短短的小腿,如同雀跃的小山雀,一路扑到苏木身前,仰起圆润白皙的小脸叫了声木哥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苏木的袖口,满眼期盼。

苏木见状会心一笑,从骡车上取下那串包裹好的糖葫芦,解开遮纸,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糖衣,在日光下闪着细碎诱人的光泽。

雨哥儿当即惊喜地“哇”了一声,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接过竹签,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块山楂,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酸甜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淌下来,他也不管,含糊不清地扯着苏木的衣袖夸赞:“木哥哥最好啦!”模样活像一只塞满松果的小仓鼠,惹人怜爱。

堂屋内,苏奶奶早已提前动手,将平日里闲置堆放杂物的木箱、箩筐尽数挪至墙角,正拿着粗布抹布细细擦拭家中老旧的实木供桌。苏木与秦臻快步上前搭手相助,祖孙三人分工协作,先是取来清水,把堂屋、厢房、灶台内外逐一洒水清扫。

很快,全屋窗明几净,庭院地面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整洁肃穆。雨哥儿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拿块小抹布有模有样地擦着矮凳腿,擦了没两下就跑去追蝴蝶了。

待屋里屋外彻底收拾妥帖,苏木和苏奶奶这才着手准备祭祀所需的丰盛饭菜,秦臻则在院中低声诵读诗文,读书间隙,还看着院中追逐彩蝶奔跑的雨哥儿。

雨哥儿跑累了,便颠颠跑到秦臻身侧,好奇伸头打量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着其中一个字问:“臻臻,这个念什么呀?”

秦臻也极有耐心,伸出指尖点着简单易懂的生字,一字一句慢慢教他认读,“这个念’人’,一撇一捺就是人。”“这个呢?”“这个念’大’,人张开手臂就是大。”

雨哥儿学着比划,小手笨拙地模仿着笔画,学完一个便得意地跑去灶房展示给苏木看,苏木便笑着夸他聪明。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小院里满是平和温馨的气息。

日头缓缓移至天中,正午的暑气蒸腾而上,蝉鸣聒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灶房内各色菜肴的香气源源不断飘散出来,红烧肉醇厚香甜,清蒸鲜鱼自带清鲜,清炒时蔬清爽解腻,大铁锅中米粥咕嘟冒泡,温润的米香与肉香交织成一片,直把人肚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

苏木一早从镇上买回的烧鸡、时令瓜果、豆沙点心,皆被苏奶奶整齐码放在青花供盘之中,端正摆上堂屋供桌。那壶备好的清酒也揭开封口,淡淡酒香混着檀香缓缓散开,仿佛能跨越阴阳界限,牵引逝去亲眷感知后辈的诚心。

待到所有菜肴烹制完毕,满满一桌荤素佳肴整齐摆放妥当,有荤有素,有冷有热,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苏奶奶并未着急招呼众人动筷,而是让大家洗净双手,以示祭拜先祖的恭敬,而后点燃三捆檀香,稳稳插在堂屋供桌上的陶制香炉内,又引燃整齐堆叠的黄纸与四根红烛。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缓缓飘向天际,烛火轻轻摇曳,橙红的光芒映着供桌上丰盛的祭品,也映得院中几人神色肃穆沉静。苏奶奶带着一家人微微合上双眼,在心底轻声默念家中逝去亲眷,还有那些她未曾谋面的祖辈们,将一家人安稳顺遂的近况、心中绵长的思念、对先辈护佑的感恩,尽数托付给升腾烟火,寄往阴阳相隔的虚空彼岸。

院中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稻田里蛙鸣偶尔响起一两声,又很快归于沉寂。一家人就这般安静伫立等候一刻钟,以最虔诚的姿态,等候地下故人接纳后辈供奉的心意。

直至香炉内檀香燃尽、灰烬簌簌落下,苏奶奶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好了,祖先已经领受心意了,我们上桌用饭吧。”

众人落座,苏奶奶坐在上首,望着眼前满满一桌丰盛饭菜,浑浊的目光落在苏木身上,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木哥儿,奶奶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苦日子,从来没有奢望如今有这般安稳光景,顿顿有荤有素,衣食不愁,若是你爷爷、还有你苏叔么能亲眼看见咱们家如今的好日子,心里不知该有多宽慰欢喜。”

话音落下,苏木连忙拿起竹筷,夹起一整块蒸得软烂入味的扣肉,稳稳放进苏奶奶碗中,温声劝慰:“奶奶别多想这些旧事,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一日胜过一日。您只管安心吃喝,养好身体,便是咱们全家最大的福气。”

苏奶奶低头尝了一口扣肉,满口咸香软糯,酱香与肉香在舌尖化开,方才眼底的愁绪散去大半,不住点头,眼角深深的褶皱里盛满舒心的笑意。

一旁的雨哥儿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期待,小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盘子,满满堆起来的香煎排骨。排骨剁成了小巧的块状,提前用酱料腌制入味,下锅煎至两面金黄焦脆,出锅前撒上细碎白芝麻,香气扑鼻。

雨哥儿小手抓着排骨啃得满嘴油光,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眉眼弯弯,可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啃了两块便停下来,瞧见苏木贴心给苏奶奶夹菜,当即扶着桌边站起身,伸出短短的胳膊,费力地分别给苏木、苏奶奶碗中各放一块排骨,奶声奶气地嚷嚷:“奶奶,木哥哥,快吃排骨,这个最好吃啦,是雨哥儿最爱的肉肉!”说完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秦臻,稍稍迟疑片刻,也递过去一块排骨,认真补充道:“臻臻也一起吃。”

秦臻被这一声软糯的“臻臻”唤得耳根瞬间发烫,雨哥儿虽年纪幼小,秦臻却要叫一声小叔叔。少年被年幼孩童这般亲近称呼,难免羞涩,可他从不与雨哥儿计较分毫,当即接过排骨,语气温柔纵容:“多谢小叔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真切暖意。

苏木坐在一旁听得真切,再也克制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声,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筷子。这些年家中二人辈分错位,每每雨哥儿这般直白称呼秦臻,苏木总会觉得心底又暖又好笑,生出旁人难以体会的亲密温情。

他见秦臻垂着头,耳尖红透,满脸赧然,连忙伸手取过桌上一盘色泽红亮的腊香肠,夹起一大筷尽数放入秦臻碗中。

秦臻低头望向碗中殷红油亮的香肠,抬眼看向苏木,唇边漾开浅浅一抹温柔笑意,声音轻缓柔软:“谢谢苏叔么,苏叔么的手艺是世间最好的。”说罢便低头细品碗中香肠,虽说辣味偏重,他平日里口味清淡,此刻却半点不觉得刺激难咽,每一口都裹挟着绵长的温情,舌尖微微发麻,心底却暖烘烘一片。

一旁的雨哥儿见着了,忽然放下手中竹筷,鼓着圆乎乎的腮帮子,不满地嚷嚷起来:“木哥哥偏心!只给臻臻夹辣香肠,雨哥儿也想吃,木哥哥不能只疼臻臻一个!”孩童一句无心的童言,让秦臻方才褪去的红晕再次爬满耳尖,整张脸颊都染上淡淡的绯色,连脖子根都泛了粉,窘得恨不能把头埋进碗里去。

苏奶奶笑得身子微微晃动,不断用手帕捂住嘴角,眼角的皱纹堆叠成一朵菊花;苏木也忍俊不禁,一边宠溺地轻轻摇头,一边赶忙夹起一小片香肠放进雨哥儿碗中,细心叮嘱:“雨哥儿只能尝一小片,这香肠是辣味的,要小口配着米饭慢慢吃。”

雨哥儿当即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捧起自己的小碗,学着大人的模样认认真真地吃饭吃肉。他素来不挑食,各类饭菜都能吃得香甜,只是方才排骨太过诱人,一心只想先把排骨吃尽兴罢了。

苏奶奶看着雨哥儿这副小馋猫模样,心中愈发疼爱,又拿起勺子给他添了一勺滑嫩蛋羹,金黄的蛋羹颤巍巍地滑进碗里,撒着细碎的葱花。雨哥儿欢欢喜喜道谢,埋头大口进食,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可爱至极。

苏木与苏奶奶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家中最小的雨哥儿生得白净讨喜,性子活泼软糯,嘴甜懂事,见人就喊,从不认生,家中上下无人不偏爱他。

苏奶奶对雨哥儿的照料无微不至,穿衣洗漱、三餐点心样样亲力亲为,夜里总要醒来看顾他,替他掖好被角;苏木每日摆摊归家,心里第一件事便是惦记给雨哥儿捎带小惊喜,街边软糯肉包、糖画摊贩的精致糖人、酸甜糖葫芦,还有泥哨、竹编蚂蚱这类精巧小玩具。

而雨哥儿每日最期盼的,便是等候苏木归来,而后掏出各种各样零食玩物给自己。每回拿到心仪物件,雨哥儿都会在院内蹦跳欢呼,举着糖葫芦、小泥哨绕着院子跑圈,清脆软糯的童音清晰可闻,引得大房的苏耀祖、三房的苏艳满是难以掩饰的艳羡。

有时苏耀祖会酸溜溜地说一句:“不过是个堂兄,摆什么亲爹架子。”

苏艳则撇撇嘴不接话,可那眼神里的嫉妒骗不了人。

苏木对雨哥儿的偏爱,远不止零碎吃食与小玩意儿。每逢端午、中秋、除夕这类传统佳节,或是雨哥儿生辰之日,苏木从不会吝啬银钱,总会备好厚厚的红纸封,塞进雨哥儿小小的掌心。那红纸封是用上好的丹纸裁的,墨笔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里头包着一串串崭新的铜板,有时甚至是一小块碎银。

起初雨哥儿尚不明白银两铜钱的贵重,只知晓这是木哥哥赠予的好东西,拿到手便满心欢喜,在小院中逢人便举起红封炫耀,脆生生地呼喊:“这是木哥哥送给雨哥儿的红包!”又让苏耀祖与苏艳再次眼馋嫉妒。

苏奶奶私下也曾劝解苏木,语重心长:“木哥儿,雨哥儿如今吃穿用度样样齐全,你给他的那些零嘴玩物也尽够了,不必次次给予大量银钱。长久这般宠溺,别让他养成骄纵任性的性子,反倒害了他。”

苏木却是不一样的想法:“奶奶,银钱花完我可以摆摊再赚,我年轻力壮,不怕辛苦。可雨哥儿幼年便失去双亲,世间能真心疼惜他的人本就不多,我若是不多疼他几分,还有谁会真心待他?”他稍稍停顿,神色愈发认真,“况且,小臻读书的笔墨纸砚、私塾束脩处处皆是开销,雨哥儿这边也万万不能厚此薄彼。”

苏奶奶细细思索苏木这番肺腑之言,半晌没有作声,良久方才轻叹一声,缓缓点头应允。

自此之后她不再出言劝阻,只将雨哥儿收到的每一个红封细心收好,存放进雨哥儿专属的小木存钱匣中。

日积月累,再加上雨哥儿双亲留下的银钱,如今木匣之中足足存下了二十八两有余。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而言,这已经是一笔非常丰厚的积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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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