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科举之途4

苏木驾着骡车一进青山村,可把村道上那些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乡邻们给惊着了。他们眼看着苏木端坐车前,手握长鞭,顾盼间神气清爽,骡车上坐着秦臻,怀里鼓鼓囊囊的全是新物事,一个个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这苏木一个寡夫郎,哪来的这许多银钱,又是送孩子进学堂,又是买骡车的,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有人真心实意地夸,说苏木有本事、有志气。当初全村人嫌他是个灾星,如今倒好,人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那些当初避之不及的人,此刻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流言和赞誉随着骡车的行迹在村巷里蔓延开来,自然也传到了苏家大房的耳朵里。苏有粮和廖翠芬在自家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廖翠芬拍着大腿骂苏木是败家的孽障,银子不当银子花,迟早要把老苏家的根底败个精光。

苏家大房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苏木只当没听见。他的骡车辚辚地驶进院子,对大房连头都没抬一下。

苏木将骡子卸了套,拴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苏奶奶听见动静,牵着雨哥儿出来,看着青骡油光水滑的皮毛与崭新的板车,眼底既有欢喜,也藏着几分担忧。雨哥儿倒是欢天喜地,他胆子大,跑上前就要去摸骡子的耳朵。苏木索性将他抱起来,让他骑在骡背上过了一回瘾,小家伙乐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脚丫子晃荡个不停。

苏木又搬来旧木板和半捆干茅草,手脚麻利地搭了个简易的牲口棚。棚子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露。与此同时,苏木特意告知苏仨夫夫,请他们每日为骡子割两捆草料,自己每日支付五文工钱。

忙完这些,天已擦黑。灶上煮着一锅野菜糊糊,配着两块玉米饼,还有一盘炒肥肉。苏奶奶带着三个孩子围坐在桌前,安静分食晚饭。

翌日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苏木便早早起身,先给骡子添足草料,又用麻绳将空置的餐车牢牢缚在板车上。他今日不打算出摊做炸卤生意,准备将餐车长期寄存在镇上。这也是他头一回赶着骡车送秦臻去上学。

青骡步伐稳健,土路上的沟坎颠簸,大半都被结实的车架子缓冲消解。车板上坐着秦臻,薄薄的晨光覆在他略显消瘦的侧脸上。他摊开崭新的《千字文》,低声诵读,清朗认真的念书声混在嗒嗒的骡蹄声里,悦耳动听,宛如一曲轻柔的小调。

往日苏木徒步需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如今骡车只需三刻钟左右,便能望见大同镇的轮廓,一路安稳,连半点汗水都无需流出。秦臻在辰时之前准时踏进勤学斋的门槛,回头望了苏木一眼,眼底藏着浅浅不舍,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笃定。

苏木朝他挥挥手,笑着示意他快快入校,随后调转车头,去往周老板的食铺。他早已打定主意,将餐车长期寄存在周老板的铺子后院。往后他只需赶着骡车运送锅碗食材,到镇上即可摆摊售卖,收摊直接返程,省去了来回搬运的诸多周折。

骡车行在清晨的街市上,两旁早市热闹喧嚣,人声喧嚷,炊烟袅袅。苏木握着缰绳,望着前方渐次热闹起来的长街,心底细细盘算着夏日果水的方子,眉眼间不觉缓缓舒展。日子虽依旧紧巴巴的,可车轮滚滚向前的声响,已然昭示着他的生活,正一步步走向开阔明朗。

苏木与周老板商谈得十分顺利,敲定每月支付二百文作为餐车储存费。苏木痛快付清银钱,随后驾着骡车前往集市,采买当日卤制所需的新鲜食材。

一切事宜稳稳当当、有条不紊,安稳顺遂过了十余日。就在苏木日复一日踏实营生之时,苏家忽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不是旁人,正是苏奶奶多年未曾回过娘家的二女儿苏银姐,以及苏银姐的丈夫梁大河,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

苏银姐的大儿子梁武,年岁与苏盛相当,刚满十八岁,生得膀大腰圆,黑红的面庞横着两道浓眉,浑身透着一股蛮横鲁莽的戾气。小儿子梁文与苏耀祖同岁,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眉清目秀,身量尚未完全抽条,一双眼珠却整日滴溜溜乱转,藏着远超年纪的精明与算计,性情模样尽数随了苏银姐与偏心刻薄的梁奶奶。

此时的苏木正在大同镇上售卖炸卤,摊前客流不断,他忙得汗流浃背、无暇分心,全然不知家中已然闯入了心怀算计的不速之客,一场邻里风波正悄然酝酿。

苏银姐一行人两手空空,身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姿态闲散,仿若出门踏青游玩一般,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青山村。彼时日头正好,朝阳爬上东边山头不过两竿之高,金灿灿的阳光遍洒大地,将田间地头的露水蒸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整座村落。

田间劳作的村民抬头瞥见这一行陌生人,纷纷侧目打量。有眼尖的村民一眼认出了苏银姐,虽说阔别多年,身形比往日丰腴了不少,但眉眼轮廓依旧,风风火火的性子更是丝毫未改,当即低声与身旁人嘀咕:“那不是苏家的银姐儿吗?这一晃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连她亲弟弟苏有田过世,她都未曾露面,如今倒是一家子齐齐整整地回村了。”

旁边的村民停下锄头,眯眼仔细端详片刻,撇嘴叹道:“可不就是她!当年为了借钱的事和苏家彻底闹翻,整整六年没回青山村了!如今怎么突然想起回娘家?莫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村民们只是随口议论两句,便再度埋头忙活农活。春耕误一时,秋收少一斗,没人愿意多管旁人闲事。

尚未走近苏家院墙,苏银姐洪亮的大嗓门便先声夺人地响彻街巷。她扒着院墙,扯开嗓子大喊:“亲娘唉!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看您老人家了!”

声音尖锐嘹亮,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雀儿扑棱棱成群飞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院子里,苏奶奶正准备锁上房门。她本打算牵着雨哥儿出门溜达散心,刚将铜锁挂上门鼻,骤然听见这阔别多年的熟悉嗓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怔怔伫立不动,如遭雷击一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片刻后又骤然涌上脸颊,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在眼底不停打转。足足愣了数息,她才猛然回过神,全然顾不上身旁的雨哥儿,大步匆匆朝着院门外迎去。

雨哥儿年仅两岁,身上穿着苏奶奶亲手缝制的蓝布小褂,脚上蹬着虎头鞋,白白胖胖的脸蛋上,一双眼眸乌黑透亮。他方才正蹲在院里,拿着小树枝戳蚂蚁玩耍,见奶奶骤然丢下自己往外走,小小一团人愣了一瞬,连忙迈着细碎的小短腿哒哒跟上前头。步子又急又不稳,小胖腿踉跄不已,险些绊倒在泥坑里。

苏奶奶刚走到院门口,便见苏银姐已然跨步走进院内。阳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浅金边。时隔多年,苏银姐体态比从前丰腴不少,身着一身半新的枣红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脑后挽着规整的圆髻,簪着一根黄铜发簪,看着倒像是日子过得颇为宽裕。

苏银姐一眼就看见了跟在苏奶奶脚边的雨哥儿。孩童白白净净、圆润结实,一双眼睛黑亮澄澈,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润。一身合身的棉布小褂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模样精神俊俏,远超村里寻常孩童。

她当即弯腰,伸手就往雨哥儿娇嫩的脸蛋上拧去,嘴上假意亲热:“哎哟,这就是我那可怜的小侄儿吧?都两岁了,长得真好,身体倍儿棒!瞧这小脸,肉嘟嘟的,可壮实多了!”

嘴上说着温软好话,手上却暗自发力,拇指与食指死死掐住孩童脸颊的软肉,用力一拧。

雨哥儿猝不及防,当即“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滚落,小脸憋得通红。

苏奶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将雨哥儿紧紧抱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只当孩童是初见生人、胆小怕生。

雨哥儿死死扑在苏奶奶肩头,小脸深埋在奶奶的颈窝。任凭苏奶奶温柔哄劝,一一为他介绍“这是姑姑”“这是姑父”“这是表哥”,他始终攥紧奶奶的衣领,不肯抬头,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受惊不轻。

苏奶奶满脸歉然,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太认生了,头一回见姑姑,怕得厉害,银姐儿莫见怪。”

苏银姐心知肚明,孩童啼哭根本不是怕生,而是被自己掐疼了,面上却只假惺惺笑着摆手,故作大度:“不妨事,小孩子认生是常态,多见几回就熟了。”

心底却已然生出浓浓的厌恶:一个区区哥儿,凭什么活得这般滋润白净?她的两个亲生儿子,从小到大从未享过这般安逸好日子。

苏银姐身后的梁大河与两个儿子,尽数沉着脸色,目光阴鸷不善地落在雨哥儿身上,眼底满是嫉恨。

梁武、梁文兄弟二人心中翻江倒海,怨气丛生。他们在梁家日日累死累活干活劳作,祖母梁奶奶却满心偏袒二房,倾力栽培二房的孙子,送其读书识字,对他们兄弟二人却百般苛待,只求饱腹暖身,从不顾及前程。

如今梁武年已十八,迟迟未能娶妻。只因梁奶奶吝啬刻薄,不愿耗费银钱为他迎娶女娘,只肯拿出二两碎银,草草娶一个哥儿将就。可眼前无父无母的雨哥儿,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哥儿,日子竟比他们两个堂堂男儿还要滋润舒坦。

滔天的嫉妒如同毒蛇缠绕心口,堵得二人胸闷窒息、满心不甘。

梁大河亦是满心愤懑,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多年前,苏家不愿借出五十两银子,彻底断送了幼子梁文读书科举的前程。可如今,苏家手头宽裕富足,不肯接济自家至亲,反倒大把花钱供养外姓的秦臻读书求学,这般区别对待,让他如何甘心?他在心底将苏木怒骂千百遍,脸色愈发阴沉可怖。

这一家人得知苏木供养秦臻读书的内情,皆是苏有粮暗中通风报信。

半月前,苏木断然拒绝出资供养苏耀祖念书,苏有粮心生怨怼,越想越觉得苏木吃里扒外、本末倒置。他特意翻山越岭数十里山路,找到远嫁的苏银姐,添油加醋地抹黑苏木,将他供养外姓孩童读书、亏待苏家本家子弟的事大肆渲染,还刻意夸大苏家如今的富足光景,言说苏木顿顿吃白米、日日有肉吃,日子过得无比殷实。

苏银姐本就在梁家受尽磋磨、积怨多年,常年被婆母苛待、被二房欺压,心中积压了无数委屈。听闻娘家暴富却丝毫不顾念自己,反倒重金供养外人,她瞬间怒火中烧,再也坐不住。不过几日,便带着丈夫、两个儿子浩浩荡荡赶回青山村,一心要回娘家讨个公道、捞些好处。

只是时机未到,她暂且压下满心戾气,收敛眼底阴霾,换上一副热络亲昵的笑容,跟着苏奶奶走进苏家院子。

廖翠芬与赵春梅听见院中的动静,相继出门查看。

赵春梅怀中抱着幼子苏谦,神色淡然、不冷不热。当年苏银姐狠心断联娘家、亲弟弟过世都拒不归乡的凉薄行径,众人历历在目。如今厚颜登门,实在让人热络不起来。

她只让女儿苏艳上前招呼,又进屋搬出几根条凳摆在院中待客,此后便不再多言。

苏银姐察觉出赵春梅的冷淡疏离,心中暗自不悦,却并不表露分毫,径直越过赵春梅,主动凑到廖翠芬身前攀谈。

廖翠芬素来势利,见状立刻热络上前,紧紧拉住苏银姐的手,上下打量不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银姐儿瘦了,这些年在外头定然辛苦了。”

多年未见的两人,反倒如同亲姐妹一般,热络攀谈、喋喋不休。

苏银姐顺势拉过两个儿子,逐一介绍给廖翠芬,催促道:“快,叫大舅妈!”

梁武、梁文兄弟二人立刻收起眼底的阴翳,假意乖巧热情,齐声喊道:“大舅妈。”

廖翠芬笑得眉眼弯弯,连连夸赞两人模样精神、气质出众,尤其夸赞梁文眉眼斯文,一看便是读书的料子。几句吹捧,哄得年少的梁文满面得意、心花怒放。

赵春梅见这边热闹虚伪,无意掺和,带着女儿苏艳转身回了屋内。她还要照看怀里的苏谦,无暇应付这群趋炎附势的外人。

不多时,苏奶奶端着几只粗瓷碗与一把茶壶走出屋来。这茶壶原本是用来给秦臻熬煮汤药的器具,待秦臻病愈康健、无需服药后,苏木便将茶壶仔细洗净,拿来日常泡茶。

他特意购置了红枣、枸杞、菊花、桂圆干等养生食材,日日熬煮一大壶养生茶水,供全家人日常饮用,滋补调理身子。

苏银姐一家四人大剌剌坐在条凳上,双腿跷起、姿态倨傲。看着年迈的苏奶奶颤巍巍躬身倒茶,四人无一人起身搭手帮忙,全然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模样,坐等老人将茶水逐一端到面前。

梁大河更是仰头抬颏、神色傲慢,仿佛苏家亏欠他们良多,此番登门做客,已是极大的恩赐。

苏银姐接过粗瓷茶碗,看着碗中热气腾腾、甜香浓郁的红枣枸杞菊花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转头与梁大河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齐齐燃起怒火。

他们一家在梁家省吃俭用、受尽苛待,连一口甜水都难得喝上。苏家日子富足奢靡,日日饮用这般精贵的养生茶水,还有富余银钱供养外姓孩童读书,当年却狠心不肯借出五十两银子、断送梁文前程!

滔天怨气涌上心头,苏银姐端着茶碗,几乎想直接泼洒在地,终究还是强行隐忍下来。

梁大河黝黑的面庞涨得紫红,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紧握茶碗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满腔恨意几乎压制不住。

一旁的廖翠芬捧着茶水细细品尝,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底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她暗自怒骂苏木自私凉薄,独自享福奢靡,日日饮用精贵茶水、重金供养外人读书,对自家长辈、至亲手足却冷漠无情,简直是忤逆不孝、天理难容,今日定要好好整治他一番。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茶水。

苏奶奶为众人逐一添满茶水,随后转身回屋,端出清晨温着的羊奶。灶间的温水一直恒温,瓦罐里的羊奶依旧温热适宜。

她将雨哥儿抱坐在小木凳上,把羊奶碗塞进孩童手里,柔声叮嘱他乖乖饮用,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顶,便转身回屋端取瓜果点心。

廖翠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珠一转,笑着对苏银姐挑拨道:“银姐儿你是不知道,雨哥儿这孩子是真有福气。虽说自幼没了爹娘,可咱娘把他当成心尖子疼。从他半岁开始,每日一碗羊奶,一年四季、从无间断!就连咱们耀祖,正儿八经的苏家嫡孙,都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字字温柔,句句带刀,精准戳中苏银姐一家的嫉妒与不甘。

苏银姐与梁大河听闻此话,胸中怒火瞬间炸开。原来苏家有钱养哥儿、有钱供外人读书、有钱日日喝养生茶,偏偏吝啬至极,不肯接济至亲!

这般无情无义,那就休怪他们翻脸无情!

苏银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凭借剧痛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脸上的笑意僵硬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目光冰冷刺骨,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梁武、梁文死死盯着雨哥儿手中的羊奶碗,喉头不停滚动,满眼贪婪艳羡。

在梁家,羊奶是稀缺珍品,唯有二叔的幺子能够享用,家中女儿尚且无缘,更别提身份低微的哥儿。即便是二叔的孩子,也只有入学之后,才能隔三差五喝上一回。

可眼前这个无父无母的哥儿,竟能日日独享温热羊奶,养得白白胖胖、娇嫩水灵。巨大的落差让兄弟二人心态彻底失衡,满心嫉妒与怨愤。

心思活络的梁文眼珠飞速转动,故作懂事开口:“雨哥儿年纪太小,日日喝这么滋补的羊奶,怕是营养过剩,反而伤身。我听闻幼童进补太盛,容易积食发热、滋生病痛,反倒得不偿失。”

苏银姐瞬间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猛地夺下雨哥儿手中的羊奶碗,轻蔑道:“一个哥儿,喝什么羊奶!”

话音落下,直接将盛满羊奶的碗塞给身侧的梁文。

梁文毫不客气,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咕咚几口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满脸满足得意。

一旁的梁武眼睁睁看着独享的好处被弟弟占尽,自己分毫未得,心底愈发憋屈不甘。

雨哥儿正安安静静喝着羊奶,骤然被抢走碗筷,方才被掐脸的委屈、此刻被夺食的难过齐齐涌上心头。小小的孩童再也忍不住,张嘴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委屈。

苏奶奶刚装好满满两盘瓜果糕点端出门,听见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果盘随手塞给身旁的苏银姐,弯腰一把将大哭不止的雨哥儿抱进怀里,轻轻拍背柔声安抚:“不哭不哭,奶奶在呢,雨哥儿怎么了?告诉奶奶。”

雨哥儿埋在奶奶怀里,小脸哭得通红,抽抽噎噎止住哭声,小手指着梁文,口齿含糊地告状:“奶奶……抢……奶奶……”

两声奶奶语义不同,一声唤亲人,一声指羊奶。

朝夕相处的苏奶奶瞬间听懂了孩童的委屈,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碗、又看向一脸无事发生的梁文,瞬间明白过来——是十一二岁的梁文,抢走了两岁幼童的羊奶。

苏奶奶嘴唇翕动,一时语塞,满心为难。

一边是阔别六年、好不容易归家的外孙,一边是无父无母、贴身疼爱的幼孙,手心手背皆是骨肉。

可梁文已然懂事知礼,年岁不小,竟抢夺两岁稚童的吃食,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贻笑大方。可她又不敢苛责半分,生怕自己一句重话,便彻底惹怒女儿,让她再度离家、数年不归。

左右为难之间,梁文毫无愧色,理直气壮地重复着方才的说辞,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抢夺幼童吃食,是体贴懂事、为人着想的善事,说完还得意挺胸,沾沾自喜。

苏银姐立刻上前帮腔,满脸倨傲:“娘,文儿说得没错!他是咱们家最聪明通透的孩子。雨哥儿年纪太小,受不住这般大补,文儿这是替他分担,免得补过头生病,到时候看病花钱,更是得不偿失!”

苏奶奶满心堵闷、万般无奈,终究还是忍下委屈,强撑着笑意摇头:“没事,不过是一碗羊奶罢了。”

说罢抱着雨哥儿细细哄劝,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雨哥儿吃糕,甜甜的,可好吃了。”

雨哥儿抽噎着咬下桂花糕,渐渐止住哭声,死死窝在苏奶奶怀中,小手攥紧奶奶的衣襟,再也不敢松开,生怕一不留神又被抢走吃食、受人欺负。

可苏奶奶这句息事宁人的软话,却如尖刀一般,狠狠扎进了苏银姐一家人的心窝。

不过一碗羊奶罢了?

他们在梁家拼死拼活、受尽磋磨,连一口羊奶都求而不得,苏家却这般轻描淡写、云淡风轻,肆意挥霍富足、嘲讽他们窘迫!

苏银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难看至极,心底恨意滔天。梁大河与两个儿子亦是面色铁青、怒火攻心,只觉受尽羞辱,认定苏家人是刻意炫耀富贵、讥讽他们穷困潦倒。

院内气氛骤然凝滞,看似平和热闹,实则暗流汹涌、戾气丛生,一场蓄谋已久的纷争,已然悄然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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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