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阁内暖烘烘的,熏着甜腻的脂粉香气。苏木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正百无聊赖嗑瓜子的瘦巴哥儿身上。那人穿的衣衫相比其他哥儿也显得有些陈旧,显见生意清淡、日子并不好过。
苏木端详片刻,便不紧不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要了壶茶水请那瘦哥儿。瘦哥儿抬头瞅他,眼里带着疑问,嘴角还沾着瓜子壳碎屑。苏木不急着开口,先喝了口茶润嗓子,又从怀里摸出小块碎银搁在桌上。
银光一闪,瘦哥儿的目光便黏了上去,当即起身坐到了苏木身边。苏木这才压低声音,将事先编好的故事慢慢道来。
他说自己的姐姐是秦富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家中还有个刚满三岁的侄儿。秦富如今被那红痣哥儿迷昏了头,整日宿在春意阁不说,还扬言要替那哥儿赎身抬回家做小。若真到了那一步,姐姐与侄儿便再无活路。苏木语调恳切,说自己走投无路才找来这里,不求别的,只求瘦哥儿帮上一把。
瘦哥儿捻着碎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犹豫着说不敢干伤天害理的事。
苏木连连摆手,说绝无歹意,只是请他争一争宠。虽则瘦哥儿颜色不如红痣哥儿出挑,可男人那种事做多了也腻味,除了那档子事,能引人上钩的法子多的是。譬如带秦富去赌坊小赌几把,把情绪伺候得熨帖周到了,他尝着甜头自然愿意往他这边跑。
苏木给瘦哥儿安排的任务简单得很,不让秦富和红痣哥儿彻底黏到一处就行,免得他一时昏头把人赎回家,害了姐姐侄儿的性命。
瘦哥儿咬着唇想了半晌,那块碎银被他攥得发热。苏木见他有松动,又从包袱里摸出整整五两银子搁在桌上,说是前期的酬劳,等秦富果真与红痣哥儿不再形影不离了,就再给五两银子尾款,前后加起来十两整。
瘦哥儿盯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着牙点了头,说可以试试看,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秦富不上钩,银子不退。
苏木笑了一声,将碗里的冷茶一饮而尽,说那是自然,全凭瘦哥儿的本事。
那瘦哥儿到底是春意阁出身,手里还是有几分手腕的。初时秦富并不搭理他,只一味往红痣哥儿房里钻,可瘦哥儿不焦不躁,日日守在楼梯口,见了秦富便笑盈盈凑上去搭话,今日说镇东新开了斗鸡摊子,明日讲赌坊来了个外地庄家,摇骰子花样百出,言语间贴心热络、极尽讨好。
不过半个月光景,秦富往瘦哥儿那里跑的次数渐渐多了,也不再日日黏着那红痣哥儿。瘦哥儿惯会拿捏分寸,带秦富去赌坊时从不一味撺掇秦富下大注,只是隔三差五带他去耍一两场,赢了便夸他手气旺,输了便自掏腰包替他填亏空,哄得秦富身心舒坦、无比受用。
年后不久,苏木在镇口茶棚约见了那瘦哥儿,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五两尾款推了过去。
瘦哥儿接了银子眉开眼笑,连声道谢,又说秦富如今隔三差五便来找自己,红痣哥儿气得连日没给他好脸色。
苏木点头,神色平静地告诉他买卖到此结清,让他管好嘴巴,莫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瘦哥儿连连应下,他心下通透,傻了才会对外乱说。秦富如今是他手里最稳当的常客,若叫他知道当初的事另有玄机,翻脸断了来往,自己上哪儿再找这么个肯掏钱的恩客?他容貌、手段皆不如红痣哥儿,若不靠带秦富去赌坊耍乐留住人心,根本拴不住客源。
瘦哥儿的心思,正中苏木下怀。他想要的便是这个结果,瘦哥儿为了留住秦富,自然会一次次引他踏入赌场。赌博一事便是深渊,初时只觉新鲜刺激,输赢不过几钱碎银,可日子渐久,瘾头深深扎根心底,赌注越下越重,待到秦富幡然醒悟之时,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苏木不急不躁,静静等候,等着秦富一步步坠入泥潭,等着他输红双眼、典地卖房、倾家荡产,等着秦家彻底鸡飞狗跳、自食恶果的那一日。
秦富当初对秦臻做下的恶毒事,总得有人来清算这笔旧账。
大年三十,苏家三房张罗了热闹的团年饭。苏木带着秦臻、陪着苏奶奶早早赴宴,席间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年味。
苏奶奶坐在上首,看着满桌佳肴、围坐一堂的子孙,脸上的皱纹尽数舒展开来。唯独苏家大房一家三口坐在席上如坐针毡,筷子动了没几下便草草搁下,面色讪讪,全程无话。
苏奶奶待大房也不复往日热络,只淡淡招呼两句,便任由他们闷头吃饭、匆匆离席。
大年初一,苏木陪着秦臻去往他父母的坟前祭拜。冬日山野寂静空旷,枯草丛里结着厚厚白霜,脚踩上去咯吱作响。秦臻将祭品一一摆好,点上香烛,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苏木立在他身侧,也弯腰拜了两拜,全程默然无言,静静看着袅袅青烟消散在灰白的天际。
新年刚过,街边的红灯笼虽已撤去,可满城喜庆余韵尚未散尽,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依旧红艳鲜亮,偶有风吹过,纸角簌簌轻响。
苏木的炸卤摊子照常热热闹闹地支了起来。油锅稳稳架在路边,油花翻滚升腾,桂皮、八角、花椒的醇厚香气裹挟着肉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勾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放慢脚步,有人伸长脖子望向油锅,喉结滚动,暗自咽着口水。
秦臻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木身旁,腰间系着干净的蓝布围裙,裙面上沾着几点细碎油星,却打理得整洁利落。一双小手早已练得稳妥娴熟,收铜钱、撒椒盐、用油纸包裹滚烫的炸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再也不见初学时的笨拙慌张。
偶尔苏木有事抽身忙碌,秦臻便能独自看守小摊,迎来送往、收钱找零,事事打理得滴水不漏。有客人点多样吃食,他条理清晰、逐项结算,铜钱数目分毫不差,油纸包裹严实规整,递出时还会贴心叮嘱一句:“当心烫。”
熟客们看在眼里,纷纷打趣:“苏老板啊,你这小徒弟可真是得了你的真传,再过两年,你只管躺着数钱就够了!”
苏木嘴上谦虚推辞,心底却甜如浸蜜。
他本就是心思细密之人,夜里躺下歇息时,总会细细盘算往后的日子。他想着日复一日积攒银钱,等积蓄足够,便在村中盖一栋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让秦臻长久跟在自己身边,一边学为人处事、识人辨世,一边将炸卤手艺从头到尾学精吃透。等秦臻年岁再长,有一门实打实的手艺傍身,便能在市井中堂堂正正立足,日后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不必再仰人鼻息、受人磋磨。
他心底通透,自己终究无法护秦臻一辈子,雏鸟终要离巢,江河终要奔海,秦臻自有属于他的人生路要走。
可世间世事,从来难遂人愿,一如三月天气,方才还是晴光潋滟、暖阳融融,转瞬便可能风雨骤至、凉意彻骨。
三月二十七,恰逢秦臻八岁生辰。山间三月,草木繁盛、绿意浓稠,田埂间野花星星点点,黄紫白三色丛生,一簇簇缀在路边。院中老槐树抽满嫩新芽,浅绿枝叶如云雾萦绕枝头,满目生机盎然。
午时之前,苏木从柜底翻出一袋精白面粉,又取了几枚圆润鲜蛋,打算亲手给秦臻做一个生日蛋糕。在这个时代,蛋糕是极其稀罕的吃食,偌大盛朝几乎无迹可寻。苏木记得现代孩童生辰,总有蛋糕、烛火、许愿,那是独属于生辰的温暖与期许。他想让这个苦熬大半年、受尽委屈磨难的孩子,好好感受一次被人捧在手心、悉心疼惜的温暖。
苏木挽起衣袖,在灶台前忙碌不休,额角沁出薄汗,手腕酸涩也全然不顾。案板洒满细白面粉,蛋清蛋黄逐一分离打散,竹筷反复搅拌,直至手腕发酸。苏奶奶也不曾闲着,系着靛青围裙在厨房来回忙活,准备置办一桌丰盛生辰饭菜。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火光映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颊,铁锅里汤汁咕嘟翻滚、热气腾腾。
另一边,秦臻一早便带着雨哥儿出了门,打算去找村里的小虎子玩耍。雨哥儿跑动起来像一阵小旋风,两条小短腿飞快倒腾,嘴里不停软糯喊着“臻臻、臻臻”,不知何时学会的称呼,甜得人心头发软。秦臻紧紧跟在身后,双手虚护在孩子身后,时刻提防他摔倒,边追边细细叮嘱:“小叔叔慢点儿,别绊脚了!”
两个孩童穿过长长的村道,清脆笑声洒满一路。春日暖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鲜活又治愈。
苏木与苏奶奶只顾埋头忙碌,灶屋热气氤氲、烟火袅袅,案板摆着刚出锅的排骨、翠绿爽口的青菜,灶台角落还放着一碗调好的凉菜,满满当当皆是心意。
不知不觉,日头从东窗移至中天,斜落的光线变得笔直,将灶屋地面照得一片亮堂。就在苏木小心翼翼将蒸好的蛋糕端出蒸笼、抹好奶油,正要点缀最后一颗红枣时,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惊慌失措的叫喊猛地炸开。
“木哥儿!木哥儿!不好了!”
隔壁吴夫郎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案板嫩豆腐,唇上血色尽失,“你家秦臻……把刘二的腿给打断了!你快去看看吧!”
苏木指尖捏着红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如同被寒冬冷水兜头浇透。苏奶奶闻声,手中锅铲“哐当”砸落在地,溅起细碎油星。老人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双手不住颤抖,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
苏木猛地回过神,顾不上洗手,胡乱将掌心面粉擦在衣摆上,拔腿就朝外狂奔。他跑得极急,脚下生风,险些被门槛绊倒,单手撑住门框稳住身形,又马不停蹄往前冲。身后的苏奶奶骤然惊醒,连忙退出炉膛柴火、泼水熄灭,而后踉跄着追上苏木的背影。
后山脚下的空旷平地,平日里只有野狗穿梭、山风过境,此刻却围满了村民,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嘈杂人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杂一处,如同沸水翻涌,隔着老远便能清晰听见。
苏木心头骤然揪紧,心口发闷、呼吸滞涩。他脚下步伐再快几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人群,拨开围观众人挤到中央,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秦臻被秦猎户钳着双臂牢牢按在一旁,瘦小的身躯竭力挺直、奋力挣扎,脖颈青筋绷起,整张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眸赤红通红,死死盯住地上之人,眼底满是狠厉倔强、不甘隐忍,宛如一头被制服、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幼兽。
地上,刘二蜷缩在尘土之中,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扭曲,裤腿被鲜血彻底浸透,大片暗红血渍混着泥土,触目惊心。他疼得满头冷汗、面色蜡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里不停凄厉哀嚎,嗓音已然嘶哑破碎。
秦猎户的儿子秦朗蹲在一旁,动作利落地从布囊中取出干净棉布与止血药粉,一边小心翼翼为刘二正骨对接,一边用清水冲洗伤口、止血包扎。他额间沁满细密汗珠,双手却稳如磐石、毫无颤抖,显然常年随父进山狩猎,早已历练得当。
不远处,秦夫郎将两岁的雨哥儿紧紧搂在怀中,轻声安抚、慢慢哄拍。雨哥儿鼻尖通红,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泪珠,方才定然狠狠哭过一场,稚嫩嗓音已然沙哑。小虎子缩在秦夫郎腿边,紧抿嘴唇,一双大眼睛盛满惊惶畏惧,时不时偷偷瞥向秦臻,又飞快收回目光,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尖攥得泛白。
苏木现身的瞬间,围观村民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眼神带着审视、苛责与非议,如细密尖刺,层层缠覆在他身上。有人摇头叹气、面露惋惜,有人撇嘴非议、暗自诟病,几位妇人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言语间满是揣测非议,眼神分明在断定:八岁孩童下手如此狠辣,长大必定顽劣暴虐、惹是生非。更有人啧啧摇头,已然给秦臻打上了“天生祸害”的标签。
苏木无暇理会周遭非议目光,快步冲到秦臻身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检查。秦臻左颊红肿破皮,嘴角渗着血丝,手背、胳膊交错着数处青紫淤痕,所幸皆是皮外伤,筋骨完好、精神尚可,赤红的眼底依旧透着韧劲。
苏木稍稍松了口气,转身从秦夫郎怀中接过雨哥儿。小家伙嗅到苏木熟悉的气息,当即瘪起小嘴,委屈地哼哼两声,小胳膊紧紧搂住苏木脖颈,将湿漉漉的脸蛋埋在他颈窝。苏木轻轻拍抚孩童脊背,温柔安抚,许久才让雨哥儿止住抽噎。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苏奶奶赶来,苏木才小心翼翼将雨哥儿交到老人怀中照看。
安顿好老小,苏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村民,沉声开口:“哪位乡亲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嘈杂议论的人群骤然一静,众人相互对视,无人率先开口。几息之后,众人再度七嘴八舌,言语纷杂。
“苏木啊,不是我们多嘴,你家孩子下手也太没轻重了!孩童打闹而已,哪来这么大仇怨,居然动石头伤人!”
“是啊!刘二腿骨都被打断了,这若是落下残疾,这辈子可就毁了!”
“说到底才八岁的娃娃,居然能打伤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心肠也太硬了!果然是秦富、秦贵的亲弟弟,骨子里的狠毒改不掉!”
“秦富秦贵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畜生不如!这秦臻看着也要走他们的老路!苏木,你可得好好管教,别等他长大反噬亲人!”
刺耳的话语接连入耳,听得苏木太阳穴突突胀痛,字字如刀、句句扎心。他攥紧拳头,正要出声喝止这些无端揣测、恶意贴标签的言论,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咳嗽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长李毅背着手快步走来。他眉头紧紧拧起,目光从哀嚎不止的刘二身上,移到被制服的秦臻脸上,久久停留,眼底情绪复杂交织,有痛心、有失望,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村中闹出孩童重伤斗殴的事端,他身为村长,脸上终究无光。
村长站定身形,重重咳嗽两声,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人再敢私语。他环视众人,沉声吩咐:“都先安静下来,谁最先撞见此事?据实说来,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话音落下,秦猎户上前一步。他身形高大宽厚,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先对着村长拱手行礼,又看向苏木,如实开口:“回村长的话,是我和犬子秦朗最先发现的。今日我父子二人从后山打猎归来,远远听见这边吵闹嘶吼、动静极大。隔着半面山坡望去,就见两个孩童扭打缠斗、尘土飞扬、互不相让。我二人连忙快步赶来,走近才看清,是秦臻和刘二在打架。小虎子抱着雨哥儿站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雨哥儿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
秦猎户稍作停顿,继续细说经过:“当时秦臻骑在刘二身上,拳头不停砸落,刘二已然无力还手,只剩张嘴谩骂。我还未出声喝止,秦臻突然捡起路边石块,狠狠砸在刘二小腿上。待我冲上前制止,刘二的腿已然弯折、鲜血喷涌,染红了整条裤腿。我当即钳制住秦臻,让朗儿立刻为刘二正骨止血、处理伤口。”
一旁的秦朗跟着点头补充:“我为刘二检查正骨时,他全程剧痛哀嚎、满头大汗。仔细探查过后,万幸没有伤到经脉,只是腿骨裂开一道缝隙,安心休养数月便可愈合。只是骨裂加皮肉重伤,后续要遭不少罪,至少一个月无法下地行走。”
秦夫郎也适时开口佐证:“我在家中听见吵闹哭声,连忙跑出来,就看见雨哥儿哭得喘不上气,小虎子死死抱着他,两个孩子吓得浑身筛糠。我赶紧上前把雨哥儿抱起来安抚,这孩子真是被吓坏了。”
按理说,刘二年满十二岁,身形早已抽条、骨架壮实,无论力气还是身高,都远超八岁的秦臻,断然不该落败重伤。可今日后山这场缠斗,结局出人意料,细细深究,缘由无非三层。
第一层,是二人的体格筋骨差距。
秦臻跟随苏木生活以来,每日荤素搭配、膳食充足,隔三差五便有药膳浓汤滋补,彻底养回了从前被磋磨亏空的身子。不仅如此,他日日天不亮便随苏木赶路数十里去镇上摆摊,归家还要打理家务、勤快劳作,从未偷懒懈怠。
大半年调养劳作下来,秦臻原本枯黄干瘦的脸庞变得圆润红润,四肢筋骨愈发结实有力,身形挺拔扎实,彻底褪去孱弱稚气,比同龄孩童壮实不少、精气神十足。
反观刘二,自幼三餐不继、饥饱无常,常年空腹寡食、身形虚浮。前些时日靠着哄骗秦臻,混得不少吃食,短暂养得面色油润、身形圆润。可待榨干秦臻身上所有银钱好处后,他再度回到食不果腹的日子,身形日渐干瘪、气力虚耗。
一者日日调养劳作、筋骨扎实,一者常年营养不良、身形虚浮,二人交手,胜负高下早已注定,秦臻自然占尽上风、轻松压制。
第二层,是二人的忍痛阅历差距。
刘二常年跟着刘赖子游荡厮混、偷鸡摸狗,时常与人争执斗殴、挨骂受罚,皮肉苦楚自是常事,放在寻常孩童身上,已然算得上历经磨难。
可这些细碎委屈、皮肉之痛,与秦臻在秦富、秦贵手下熬过的半年炼狱生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秦臻清楚记得,从前秦富、秦贵对他动辄打骂、下手毫无轻重,竹鞭、扫帚、擀面杖随手便打,次次皆是青紫淤痕、皮肉肿痛,数日不消。
整整半年,他日日挨打、时时受气,早已熬得皮肉坚韧、痛觉麻木,再重的伤痛也能咬牙隐忍、默不作声。
是以今日缠斗之时,刘二全力一拳抡来,秦臻微微偏头避让,硬生生用肩膀承受冲击,眉头不皱、身形不晃、稳如磐石。可秦臻随手一拳砸在刘二鼻梁之上,便打得对方鼻血直流、泪眼模糊,捂着鼻子弯腰后退、溃不成军。一个忍痛坚韧,一个吃痛即败,这场打斗从一开始,结局便毫无悬念。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是秦臻心底积压半年的滔天恨意。
今日在后山瞥见刘二那张油滑虚伪的笑脸时,秦臻瞬间气血翻涌、双目赤红,胸腔怒火熊熊燃烧,积压大半年的委屈、愤恨、不甘尽数爆发,五脏六腑皆似被烈火灼烧、翻搅不休。
当初,刘赖子与刘二满脸谄媚、假意亲近,一口一声“秦小少爷”恭维讨好、假意交心,看似温柔和善,实则全是秦富、秦贵布下的阴毒圈套,一步步将懵懂单纯的自己引入绝境、推入深渊。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一晚,是刘二亲手端来酒水,陪着刘赖子花言巧语哄骗自己饮酒,一句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不会喝酒”的蛊惑,让年少无知的自己仰头痛饮、人事不省。
等他再度苏醒,已是祸事临头,不慎摔碎典当行鎏金玉簧,背负一百八十八两巨额债款,秦家尽数家产一朝赔尽、荡然无存。
眼前的刘二,正是这场阴谋的帮凶、始作俑者之一!他亲手递出毒酒,亲眼看着自己坠入地狱、家破业败,却心安理得、逍遥度日。
念及过往种种,秦臻齿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底恨意滔天,下手愈发狠厉决绝。周遭小虎子的焦急呼喊、雨哥儿的痛哭声响,他全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此刻的他,心底只剩积攒半年的怨愤,一拳一拳奋力砸落,不止是孩童打闹,更是要将被骗的家产、被践踏的真心、被折磨的苦楚、被辜负的信任,尽数从帮凶刘二身上,一分一分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