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柏上马车时,看到便是这一幕。
自己的妹妹缩在角落,头轻轻靠在车壁内,神态倒不似之前那般紧绷,自他进来就抬起明亮的眸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云柏端坐云昭身旁,在小案上倒一杯新沏好的热茶递过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几年……你和母亲,还好吗?”
说这话时,云柏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没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云昭直起身子,强行转移话题道:“圣上唤哥哥,是有什么急事?”
“你呀!”云柏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先斩后奏,胆子倒是不小。”
“雪寸山什么地,你不知道吗?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怎么能受得住?”
云昭听着云柏絮絮叨叨地关心自己,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听没听到?皇命不可违,既然你求了,就必须得去,你说说府中好好养的小娇娘,非得跑到边疆风吹日晒!”
“算了,去了也好,留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人在这强多了,上了边疆历练一番也好。”
云昭轻微点头,语气轻快不少:“哥哥说得都对,哥哥说的都是,一切都听哥哥的。”
云柏轻哼一声:“哼,你知道就好!”
云昭低头抿口茶,再次郑重地看向云柏:“既然我一切都听哥哥的,那哥哥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一说,圣上唤哥哥为何事?”
云柏表情又瞬间严肃起来:“雪寸山不干净,有人从中乱搅。”
云柏压低声音:“妄图浑水之中养私兵,圣上命我与此次雪寸山总旨沈世子,一同铲除此事。”
说完还不由感慨:“这小子,一趟走下来,也算是正式迈入仕途了。”
云昭:“……”刚刚还放言说日后少见,现在就被告知以后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云昭感觉脸颊疼。
不过她又想起沈行之说的“三清公主对当今圣上的态度”问道:“是……她吗?”
“暂时不确定,但依照她的作风,概率不小。”
“圣上放任不管?”
“没有证据,她藏得太深也没法轻易找到证据,每次都轻易把她自己摘出去,而且牵扯众多。”
云昭似是想到什么,从腰间将那封信纸抽出来,就是这信纸皱皱巴巴的,云昭闪过一抹心虚,眼睛往反方向看去,全程不自然地,竟有些结巴。
“那哥哥这信里的内容你,你可知晓?”
云柏瞟一眼云昭的神色,迟疑将信件从她手中抽出来,看着皱巴巴的纸张不可置信地又瞟她两眼。
深吸一口气将纸打开,看到内容的那一刻,云柏脸色铁青:“污蔑!通敌叛国——这是要抄家的罪名!”
“母亲留下来的。”
云柏将皱巴巴的信纸猛拍在小案上:“那昭昭告诉哥哥,母亲真的是……”呼之于口的话,竟梗塞在喉头,云柏泄了气般向后靠去:“死于天命,解脱世间?”
“中毒身亡。”
云昭脑海里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缓缓叙述:“当时母亲说她饿昏了头,让我为她寻些吃食,待我回来的时候,只有母亲手里端碗舀过一勺的甜羹,甜羹里含有致死量剧毒,我当时急于让阿若去请大夫,府内府外乱作一团,无意瞧见这封信格外突兀地夹在母亲书卷里,我就抽出来了。
云柏闭上沉重的眼皮,瞬间将整个人衬托得很疲惫:“昭昭可以早些告诉哥哥的,但这不怪你,换算日子下来,今天也是母亲的头七。”
说着拨开车窗帘,冲着前面纵马的马夫吩咐:“左三,去云家祖坟。”
左三的声音闷闷地从车外响起:“少爷,这雪越下越大,怕是路途不好走啊。”
云昭挪身子向前,探身将车帘一把掀开,吐出的话清晰传进左三耳中:“去吧,若是不好走,就慢一些。”
左三听这话一点不带犹豫,扬着马鞭,向云家祖坟赶去。
大雪纷飞,一高一矮矗立在墓碑前,相对无言,他们没有撑伞,任由那簌簌的雪落满肩头,染白青丝。
最后还是云柏打破了诡异的沉默:“母亲,是儿不孝,这边您放心,有我和昭昭,您不必惦念,只盼你一路走好。”
云昭:“……”总有一种,云柏说完这些话,母亲会更不放心的感觉。
阿若和左三蹲在一旁,试图冒着大雪点燃火盆,寒风萧瑟竟急得两人满头冒汗,云昭转过身从马车上取下一把伞,顶着风向挡在火盆上,下一秒即将再次熄灭的火苗猛地蹿起。
云昭将伞递给阿若,避开两人灼热的目光,走在云柏身旁,明明自己的眼底也是一片猩红,却还是伸手拍掉云柏肩上的雪,给予慰藉:“伤悲不得回,何必徒伤悲,何况这并不是母亲想看到的。”
“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云昭的话越说越小,直到她的嗓音淹没在那鼓鼓的寒风中,凌乱过云柏耳畔,终究是没听清。
云昭见哥哥不作声,表情有一丝无奈,转身去拿纸钱。
一把把纸钱燃尽的熊熊烈火,这象征新生的烈火,却越看越狰狞,燃得在场人心底一片狼藉。
云昭冲着那扬起的纸钱屑,扬高了声音,似是生怕有人听不到:“母亲!愿您来世,金枝玉叶,一生顺遂,千心疼爱,坐拥万福。”
“我以为,昭昭会许下辈子还和我,给母亲做儿女。”
云昭起身拍拍粘在氅衣上的雪,开口解释道:“有缘自会续前世,无需提起,也会再相见。”
云昭说着,转身深深看向墓碑,语气柔和不少:“天色雾深,昭昭和哥哥便先回了,下次再来看母亲。”
云柏怔愣一瞬,旋即一抹苦笑看着那块墓碑,转身跟云昭离去。
将军府外,候时许久的云老夫人一群人,冻得脸色煞白,嘴角还强撑着期盼的笑。
云老夫人搓着手中暖炉,看向身侧的侍女,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即过酉时,为何连个马车影都见不到,三清公主看不见也就罢了,我的孙儿呢?宴会即过,早该归家的!”
侍女怯生生,看见远处马车,激动地拍拍云老夫人的手,提醒她往远处看:“老夫人,人回来了,少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云老夫人,忽而扬起笑,面上都是春光,扶着侍女三两步走下阶梯,一嗓子嚎得十足有力:“柏儿啊!”
下车的两人身形一顿。
云老夫人兴高采烈,看着云柏就要扑上去,又看见身后的云昭,脸色煞白,后退两步,颤抖的手指着她,另一只手拍打旁边侍女的胳膊,声音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撅过去。
“你看见人了吗?”
侍女不明所以,顺着视线点点头:“大小姐啊,怎么就看不见。”
云老夫人瞳孔骤缩,顿觉三清公主已经将一把森寒的长刀悬在她的脖子上。
她脸色变幻扭曲,如同得了失心疯般上前揪住云昭衣领:“你不该死了吗,你怎么没死!”
云柏大手一伸,将云老夫人的手扯开,脸色冷得吓人:“什么死不死,祖母,你老人家在说什么。”
云老夫人维持不住她引以为傲的体面与尊严,老泪横流:“她不是应该以死挡圣旨吗?不应该成为将军府的救世主吗?怎么还活着?”
云柏眉头紧锁,眼神不置可否,挡谁的旨,他的?为什么?
云昭看向自己的哥哥,向着云老夫人的语气又变回冰冷冷的:“祖母,我说了,我是为我自己,为自己怎么能轻易死去。”
云老夫人苍白的发丝都被她挣扎磋磨得凌乱不堪,害了疯病似的唾液横飞。
别人不知道,但是云昭知道,她不死,云老夫人和三清公主的交易作废,结果可想而知。
云柏再不明白,也听明白了,目眦尽裂将妹妹护在身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用我的名义,胁迫我的妹妹,祖母以为翻身做上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云昭默默向后退离开闹剧,偏头问身侧的阿若:“让你置换银钱,换完了吗?”
阿若眼神没离开前方对置的视线,嘴上应道:“还剩一匣子的饰品,其余已经分批次安置好,届时会冒充小姐的衣物,跟随一起去雪寸山。”
“干得不错。”
云柏回身握紧云昭的手腕,与云老夫人擦肩走进府中。
云柏松开手往平康院走,走几步又向身后瞟一眼,见云昭跟上来,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云昭拉着云柏快步走进平康院,遣散侍女,替云柏倒一杯茶。
“此事并不是大事,何必让你徒增一分担心。”
云柏没去喝那杯茶,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云昭:“她是怎么胁迫你的?”
“云老夫人心思急,说话漏洞百出,我试探两次便什么都说出来了。”
说起这件事,云昭当时就感觉很不对劲,一个府中的老夫人是没有能力知道未宣读的圣旨,除非背后有人指点。
“所以昭昭确定她与三清公主联手?”云柏接过话反问。
云昭顿了一下,迟疑点头。
云柏看出她内心的小九九,开口装模作样警告道:“昭昭犹豫什么?有什么还不能让哥哥知道?”
云昭扯扯嘴角,语气倒是平稳了不少:“云老夫人想让我压下圣旨,应是知晓信中内容,不想让你去背黑锅,从而丧命,牵连整个将军府。”
“她们想怎么让你替我压下圣旨。”
“嫁祸慧宁皇后,在慧宁皇后赐下的酒中,下毒。”
云柏一听急了,猛地站起身就要去请郎中,被云昭拉住:“我假借呛喉将酒水吐出去了,哥哥大可放心。”
云柏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顺从地坐下继续听云昭说完。
“不过她的反常倒是提醒我,欲要宣读圣旨,有人制造混乱是最好的阻止方式,找我这种变数,我不信三清公主能放心,若不是她派人预谋行刺——”
“那慧宁皇后赐的酒就是三清公主对我下手最佳的时机。”
云柏垂下眼睫,双方都不再言语,屋内一时间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向郁枝(云母):????`
云昭(云柏):母亲,来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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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老夫人:“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_(????`」 ∠)__
三清公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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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来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