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祯三十六年冬,母亲死了。”
寒风挟裹白雪拍在将军府的窗棂上,周遭霜气生寒。
灵堂内,烛灯昏黄,衬得火盆里燃烧的纸钱十分旺盛,隐隐有向上飞卷的趋势,呛得人眼皮发涩。
云昭披麻戴孝,安安静静跪在母亲灵位前,不断向火盆中撒纸钱。
她动了动干涩的眼,脑海里空忆起与母亲这十五年间的日夜相守,离去是那么的突然。
却能在书卷里留下一封信。
云昭不得不承认,这场关于母亲的死亡就像蓄谋已久。
她思及此,顿觉心口被人捶了一拳,又闷又痛。
“嘭——”
灵堂大门被人猛地撞开,裹挟冷风涌进来一群下人,为首的大丫鬟叉腰厉喝:“给我仔细搜,一张纸片也不许留!”
侍女阿若惊得站起身,看清来人,一步跨上去,挡在人群前:“你们放肆,小夫人的灵堂也敢搜!”
丫鬟明显一顿,细小的眼睛瞟向阿若身后的云昭。
见云昭半天没动作,视线落回阿若身上,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禁耻笑:“凭你,也敢质疑主母的命令?”
她顿了顿,语气意有所指:“大夫人有令,小夫人离世突然,还需彻查府中遗物,怕——有人心怀不轨。”
云昭顿住,抬眼看向丫鬟的眼底愈加发沉。
“平康院搜不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吗?”
说着,不动声色将攥拳的右手紧了紧,掌心那团被汗水浸透的信纸,似是要被她嵌进肉里。
那丫鬟被她眼神慑得一滞,仍嘴硬道:“这……大夫人说了,小夫人被下毒一事,必须严查,这……”
“这些都是证据,一点儿都不能落下。”
闻言,云昭缓缓起身,声音轻轻,一字一顿叩在丫鬟的心尖上:“我说,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说着,她左手自衣摆下方拔出一把刀,明晃晃的亮在丫鬟眼前。
手里握的纸钱也随着动作,洋洋洒洒的飘了下去。
丫鬟看着泛着银光的刀,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云昭轻轻附在她耳畔,语气更加阴恻:“你听不懂吗?”
丫鬟将双手搁在两人中间,嘴里念着:“听得懂,听得懂。”
旋即起身,带着其他人狼狈退去。
阿若看着她们远去,猛地将门关上,愤恨走到云昭身后,小声啐道:“小姐,她们分明是羞辱我们!小夫人分明……。”
“别说了。”
云昭说着,动作不停将藏在掌心里的信纸藏在腰间,才回过神般,将手里的刀丢出去。
阿若一直低着头喃喃,刀刃贴近地面发出声响的瞬间,她才惊呼抬头。
却见自家小姐,再次向桌上供奉的灵位虔诚叩首,对她下令。
“回院。”
刚踏出灵堂,长廊尽头三道身影迎面撞进视线。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艳红长袄,身后的两个丫鬟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在这漫漫白雪间格外刺目。
云昭身形僵在原地,眼前的红袍如寒风般刮过,她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来人正是永宁王朝的三清公主,将军府的大夫人:沈月娥
云昭指尖来回揉搓,面上颔首:“见过母亲。”
言毕便带着阿若擦肩而过。
三清公主冷眼斜睨着她走过,艳唇一张一合:“云昭,你好自为之!”
云昭闻言瞳孔轻颤,一句话惊得她浑身渗出一层冷汗。
阿若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一跳,下意识向她身边靠过来。
云昭抬手想安慰,阿若触到她的手,猛地缩回去。
云昭一顿,别过脸去。
余光瞥见阿若转头,用她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剜了一眼远处的背影,才匆匆跟上。
回到平康院,阿若歪着头,虚虚靠在床边打盹。
云昭独坐在镜台前,循着烛火微光,小心翼翼展开那封皱巴巴的信,越看越让她心颤。
依照信中所涉:永宁王朝两个边塞关隘:雪寸山和北疆,前者环境艰苦,难守难攻。
后者为王朝主关,战事频繁,防务紧要,不容有失,是云大将军镇守之处。
可信分明写着:雪寸山穷途末路,权藏饷银,官贿万金,北疆 ……
“通敌叛国,惑乱谋反!”八个大字,如一把把长剑刺进了云昭的双眼,刺得她眼前发黑。
“笃,笃”
神情恍惚间,窗棂极轻地响了两下,夜色深浓,万籁俱寂,这突兀的敲击声格外骇人。
云昭神情一凛,镇定将信纸折好放回腰间。
思忖这般作为绝对不是三清公主手笔,若真是她,作法未免太过明显。
云昭果断持起桌上烛火,单手护在光源前,小心地探过去。
只见一道黑影推窗翻入。
烛光随着短促吹来的寒风微微颤动,照清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一身黑蓝色云祥纹路的劲装,单手持着佩剑,看着云昭,略带迟疑地轻声唤她:“昭昭。”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昭一母同胞的哥哥,云柏。
云昭望着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松了口气,再开口时喉间竟有些发涩:“家书到边关要半月余……哥哥怎么……”
云柏闭了闭眼:“半月前急谕回京,今日进城才知——”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云昭心里清楚,信纸的事不能吐露半分,也不能提起母亲的死因诸多疑点,云柏不是天天在京城。
待他赶回边疆后,因这边的事宜分散心神,可保不准战场上的刀剑无眼。
云昭想到这里,将喉头的话一点点咽回去,脸上挤出一抹苦笑,转头讪讪道:“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哥哥知道的。”
云柏上前揉揉云昭的头顶,柔声细语安慰道:“昭昭,不要多想,早些休息。”言罢,翻窗离去。
云昭从后面轻轻传来一句:“哥哥,保重!”
她望向窗外逐渐模糊的背影。
此时风雪正紧,不消片刻便将云柏的足印掩埋,云昭才将窗关紧。
转身瞥向阿若,见对方依旧稳稳浸在梦中,无奈摇头,抬手为已然倒在那里的阿若扯过一条薄毯盖上。
翌日清晨,云昭斜倚小窗旁,看似盯着窗外的几株梅枝发愣,余光却总有意无意往院里其他丫鬟身上瞟。
那群丫鬟也总是往她这里瞧,见没有什么异常,便匆匆走开。
云昭眼底冷意愈加浓重。
三清公主换的这批丫鬟,看似寻常的打扫伺候,一举一动,一板一眼。
可他们怎么也藏不住眼里的审视,就像无形撑开一张网,悄无声息将她笼罩其中。
偏生对方身份坦荡,抓不住一点把柄,云昭只能由着心底的不安逐渐蔓延。
就在这时阿若从远处跑过来,冲着窗内的她摇摇手:“小姐,小姐?”
“怎么了?”云昭蹙眉,见来人慌慌张张,开口询问。
“今早老夫人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阿若说着,快走几步凑上前去,小声附耳喃喃:“什么一同用膳,虚情假意,这时候能有什么好事,我看小姐称病,搪塞过去算了。”
云昭轻微摇头,心中已有猜测,开口吩咐道:“不必,你去取些纸笔来,我自有办法。”
阿若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照办。
就见,云昭接过纸张,平整地铺在桌板上,写下四个秀丽小字:好自为之!
阿若愣了愣,完全看不懂小姐要做什么。
餐桌上,云昭目光从面前三人一一扫过,主位端坐一身素装,饰品简朴的云老夫人,右首是三清公主,其身侧则是三清公主的长女,云沐。
云老夫人见周遭气氛微妙,率先开口,语气惋惜:“向家的小丫头我可怜,才刚及笄就失持,往后养就在老身名下,有老身照拂,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老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您现在应是颐养天年,怎能让您再为向氏费时费心。”
未等老夫人开口,她又道:“毕竟皇兄当年下令一旨婚书,旨意是让本宫为将军府分忧,交给本宫不会让你费心操劳。”
云昭听二人言斟句酌,都想将她过继膝下。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暗自腹诽:前者想将她记在名下,拿捏她在府中争权夺利,后者想将她挥作一子棋,随意婚配,在朝上拉拢人心。
两人在她面前一唱一和。
一个拿辈分压人,一个拿背景压人。
依她看来,没一个好人。
云昭移开视线,却非常不巧地与云沐四目相对。
云沐那张面若桃花的脸,立马盛起如春般的笑容,娇滴滴喊她一声:“阿姐。”
说着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天真无邪道:“阿姐,我敬你一杯。”
云昭作势接过,就见那杯茶猛地向前倒,稳稳泼在云昭的前襟上,一声脆响,茶杯四分五裂。
云沐惊呼出声,后退两步,再抬头时眼中已蓄起一层朦胧水雾,不知所措的又上前,抽出帕子去擦云昭身上的水渍。
“抱歉阿姐,可否烫伤?”说着就上手,借着手帕挡住视线,大拇指指尖探进,轻轻勾出信纸,顺势滑入云沐宽大的袖袍中。
云昭见云沐将信纸抽出,后退两步,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祖母,母亲,我去处理一下。”
云昭望着满屋各怀鬼胎的人轻扯嘴角,没等两人回话,便先一步离开。
只是扬袖跨出门槛时,她的脸又冷下三分。
本书为作者第一本完作《孤纵千灯》(σ≧??▽??≦??)σ。
笔力有限,心意赤诚,新手初做,多多包涵!??????????????????
椿山秋客:???????????????????? ??????,我们云昭又长又崎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人物心理场:————————————————
云昭:我就这么看着你们演!
云沐:得手了,桀桀桀。
作者解答:(大夫人小夫人的称呼关系)
三清公主和云母是平妻,小夫人这个称呼是三清公主用来恶心云母的。
至于阿若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云母她内心本质对这些外在的言论称呼无所畏惧,在做底层的反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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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恨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