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骨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沉期烨的性格恶劣和内心生气程度。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毛茸茸的光铺开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电视柜上挂着一对双喜字,红得发烫。沙发正后方的墙上,婚纱照挂在正中,照片里的李甘穿着白纱,嘴角弯着。
余骨看见照片里的自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侧,指节分明,姿势端正,西装肩线挺拔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一面蒙了绒布的鼓,沉闷而持续。
“轻点。”余骨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沉期烨没答话,余骨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只手按着,身体趴在地毯,汗毛根根立起。
男人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烫得他不自觉绷紧了腹部肌肉。炙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又湿又热,像潮水一遍遍漫上来。粗粝痛感在每一次动作中摩擦着他最细嫩的皮肤,那种又痒又痛的触感让余骨神魂颠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红痕。
窗外有月光扫过天花板,照亮墙上那幅婚纱照随即又沉入暗处,如此反复。汗水、古龙水和原始的咸涩变成一团混沌而浓稠的雾,将他的意识裹在其中。
沉期烨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这双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粗粝的触感贴着他的肩胛骨,严丝合缝如山川与河流的紧密嵌合。
余骨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腔里像困着一只拼命扑翅的鸟。他感觉自己的脚尖蹬着地毯,绒毛在脚下皱成湿漉漉的一团。领带缠在他手腕上,深蓝的丝绸已经蹭开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着他腕骨,随着地毯每一次轻微的晃动而晃荡着。
密集的鼓点进入尾声,余骨仰起头,颈部线条拉长。他睁眼看到墙上那幅婚纱照,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对着镜头笑得开心,和谐美满的温馨氛围令人艳羡不已。
一切都静下来之后,余骨侧过身把脸转向窗户那侧,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缝里漏出的城市月光落入他的瞳孔,忍不住伸手想去遮挡却动弹不得。他这才想起来手腕被沉期烨的领带捆住。
直到他听见沉期烨起身去浴室的水声,哗哗的水声让他立刻回神,起身硬是挣脱了手腕的领带。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了,可能是李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也可能只是系统推送。
他没有去看,第一时间拿手机点叫跑腿送扁桃体发炎的药过来。
十五分钟后,蒸腾的热汽和沐浴露清冽的白茶香从浴室门缝里漫出来。余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动,他听见玻璃门滑开的声响,转头看到沉期烨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挽了个结,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至胸膛之间的皮肤泛着浅淡的粉。
男人的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赤脚踩在木地板,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印。
“你扁桃体发炎了吗?”余骨从脚边的一只纸袋里掏出一盒药,“我买了药,吃点吧。”
沉期烨走到茶几对面站定,瞳孔很黑:“那是挡酒的借口,我扁桃体没发炎。”
“大领导也会骗人。”余骨往浴室方向走,“我还点了外卖,等会儿你拿一下。”
浴室里还蒸着未散尽的热汽,镜面上蒙着一层白雾,余骨伸手在镜面中央抹了一道,水雾散去,他伸手按了下脖颈,红痕特别明显。
这人占有欲真强,咬起人来完全不松口。
余骨发现拿湿巾也擦不掉脖颈红痕,索性放弃。等他洗完出来,客厅的灯被调暗了,只剩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灯罩里的暖光在沉期烨侧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边界。
男人换了姿势,半靠在沙发扶手上。指间那支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弹。
余骨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去:“你这次气性不小。”
他在旁边坐下,身体还在隐隐泛酸。沉期烨的手劲比往常大,指节收紧时几乎嵌进他的肩胛骨缝里,到现在那块皮肤还留着按压的钝痛,一活动肩臂就牵扯着酸麻。
“我本来就没同意你和李甘结婚。”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透出来,比刚才沉了几分,“我说过了。哪怕是假结婚也不行。”
余骨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凉透的水喝了一口:“那你为什么还答应我这么做?”
这人难道喜欢自己给他找气受吗。
沉期烨转头看他:“你没发现吗?”
余骨茫然:“发现什么……”
“你只要做了越界或不该做的事。”沉期烨面无表情的说,“身体就会特别柔软。”
这人是傻逼中的傻逼,变态中的变态吧。余骨的脸部肌肉抽动,他张了张嘴有点想骂人又意识到自己是对方的情人,所以强压下怒火和不满,温柔开口:“沉主理人。我既然作为您的情人了,这么久了……也该给我点其他东西吧。”
沉期烨掐烟的动作顿了一拍,一缕灰白的余烟袅袅升起。他抬起头来,目光落进余骨的眼睛里:“你想要徐客的位置。”
余骨愣住,这人有读心术吗?这么快猜出来。
他点头:“是,您是怎么……”
“不用看。”他的嗓音里那点哑意似乎淡了些,“我感觉你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往上爬,根本不把小职位放眼里。”
余骨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有些大。他垂着眼,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沉期烨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不慢:“不过目前来看很棘手,徐客干得好好的,你又看不上娄策那个主选人的位置。”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下巴微抬:“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杀了?”
这人说话怎么突然变得暴力。
余骨:“我需要您提供给我一些便利。之后其他的事情由我来做就好。”
沉期烨:“比如?”
“青湖项目交由我来做。”余骨说,“除此之外,我还希望您能帮我调查徐客名下的投资公司做的什么业务。”
沉期烨正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静,像深秋湖面最中央的水。但余骨看见他的拇指在交扣的指节上轻轻搓了一下。
窗外有夜风摇动梧桐的声响,树叶碰撞着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好。”
余骨听见他这么说。
“我答应你。”
*
2026年2月4日,上午9:00,观海市财政事务办,会议大厅。
磨砂玻璃将天光滤成均匀的灰白色,落在深棕色的长会议桌上,桌面每个座位之间摆着一只白瓷茶杯。
徐客坐在长桌主位,双手交叠搁在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他的目光扫过桌两侧坐着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笑道:“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说一件事。”
“余骨余科长,刚拿下了市里的青湖项目。这是今年咱们事务办里最大的一单综合体项目,大家热烈祝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但之后是如潮水般的掌声。
余骨起身,他笑着应对所有人的祝贺,也把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看见娄策的嘴角先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截住了,手抬起来跟着鼓掌,但掌心相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在拍空气。
王睿的脸先是白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后,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容,但眼底还浮着茫然和疑惑。
“各位。”余骨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一些,“我非常感谢徐主理人和各位同事的信任。”
“青湖项目是块硬骨头,但也是咱们事务办的机会。我会好好带领大家做,每个环节都落到实地,不辜负省里对我的这份信任。”
*
余骨等散会后,耳机接入聊天室的声音——
关鸿飞:“骨头拿下青湖项目了哎!做这事儿有什么好处呀。”
高凝:“以后往省财政那边晋升会更容易吧,起码有项目政绩可以傍身。”
关鸿飞:“这么肥的一块肉居然落在咱们老大手里,徐客和娄策不得气死。”
贺文绍:“你以为只有他俩生气吗?我估计王睿也一样。”
温幼珊:“不是吧,他这么快就调转方向投靠娄策了吗?”
高凝:“也很正常吧,可能娄策给王睿的太多了。”
贺文绍:“我认为更生气的应该是那个被抢了项目的省财政事务办周科长,以及省司法研查院的宗雨伯。这项目本来就是徐客拿来给宗雨伯示好的,宗雨伯为了提拔自己人给到周科长手上。”
关鸿飞:“那他俩不得气死?”
余骨回到自己办公室,平静的说:“有沉期烨这个主理人压着,暂时不会出什么事。”
“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推进计划,先让我顺利坐上徐客的位置,干掉娄策。”余骨打开手机屏幕查看昨天发来的消息,“然后再把一房多卖的事情瞒住别让那些受害者找到我们。”
荆誉洲:【我回国啦,你在哪呀,我去找你玩】
小崽子想找他。
余骨皱眉,他思索片刻回复:【我现在没空,忙】
荆誉洲:【……你忙得时间太久了吧,到底在忙什么啊,又是非法生意吗?】
余骨正在看文件,收到这条消息后回复:【差不多吧】
他想了想,继续回复:【我这次忙着怎么诬陷别人】
荆誉洲:【?】
余骨询问聊天室的众人:“申乔呢,他怎么不在。”
聊天室瞬间沉默,高凝犹豫地说:“他说他要去买画笔,结果我刚才给他打电话就没打通。”
余骨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起身,转椅轮子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声音:“快!文绍去入侵他住的画室客厅一层、二层的电视机摄像头。”
他内心有强烈不安的预感。申乔这会儿应该不在游戏里了,而是拿蛊币买了回响去往方舟世界。
可是他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只给每个人发了一千万蛊币,一亿元里剩下的钱全部改成亲情卡,他们只能花不能提取。
申乔哪来的钱买回响?
余骨烦躁的敲手指,直到关鸿飞在聊天室喊道:“我卡里的钱怎么没了!”
他这才停下敲手指的动作,闭了闭眼。
贺文绍:“骨头,他的画室一层二层都没人,外面路边的摄像头我也入侵了,人不在花园里。”
至此,余骨的肩膀才塌下去,他的掌心撑着额头,耳机内的聊天室七嘴八舌传来焦急声音——
“申乔去哪儿了?”
“不会是去看画展了吧。”
“骨头,我们怎么办?要去哪找他啊。”
“我再去他经常买画笔的地方看看吧。”
……
“不用。”余骨睁眼,瞳孔透过手指缝隙看向前方,“他跑回方舟了。”
他早该想到的,申乔是整个团队里最不安定的因素,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游戏。“攘外必先安内”,他怎么就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