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晚上7:00,兰崇古董店。
招牌是块老榆木,裂纹里渗出光。玻璃门推开时,风铃是几片薄薄的青瓷残片,碰撞出清脆声响。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裹着樟木、线香混合的气味与拂面的晚风截然不同。
余骨推门,他侧身让李甘先进。女人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平底鞋。
“来了来了。”柯林从一张酸枝木茶台后面站起来,“余科长、李甘小姐,快坐,我这刚泡的茶,正好。”
李甘坐下,余骨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他今天穿得正式,深灰色定制西装,内搭白衬衫,布料剪裁得当。
高凝在靠里的一张圈椅坐着。她穿了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听到动静,目光从余骨到李甘,最后移回到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柯林给大家斟茶,茶叶香气猛地腾起来。他端一杯双手递给李甘,笑着说:“李小姐,往后您可得管着我们余科长了。喜结连理这事儿实在是巧,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还真就是命中注定。”
余骨偏头看李甘,女人正低头啜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他放下茶杯,手指顺着桌面轻轻搭在李甘的手背上。女人的手微微一缩,很快又停顿任他握住。
“柯教授说得对,”余骨的声音低下来,“我和李甘——”
他停顿了一下:“确实是投缘。但要说起来,全是徐主理人牵线搭桥的缘故。如果不是他在小满轩介绍李甘给我认识,我们也不会因此结缘。”
李甘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碰到一处,她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层淡粉色,随后又迅速垂下眼睑。
柯林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透过袅袅上升的热气,眼神情绪沉甸甸的。
高凝坐在稍远处,灯光从她上方洒下在她眉骨处投下一道阴影。她的目光落在余骨握住李甘的那只手上又慢慢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街道边的夜色浓郁,车灯如流萤般来来去去。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一阵。柯林话多,妙语连珠,时不时抛出一两个趣闻,惹得在座几人频频低笑出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高凝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一眼,直接起身站起来,黑色的真丝衬衫下摆轻轻拂过椅面。
“李小姐。”她语气温柔,“柯教授最近新进一批古董,我们去看看吧。”
“好啊。”李甘放下茶杯起身,她跟着高凝穿过一道嵌着磨砂玻璃的隔断门,脚步声在走廊深处渐渐远了。
柯林站起来拍了拍余骨的肩:“走,带你看看我前阵子收到的一件好东西。”
“什么?”
“一尊漂亮的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柯林笑道,“那东西颜色漂亮得吓人,你肯定得看。”
余骨内心觉得不简单,他跟着柯林往旁边走去。
博古架上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立着,店里空调的送风口发出极低的嗡鸣。
余骨站在茶台边,柯林手里捏着一枚放大镜。他走到余骨身边,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的茶杯续了水,又拎起壶往余骨的盏里添。茶汤落下时发出细碎的水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店堂里很清晰。
“余科长,”柯林放下壶,声音压低了半度,“您可真是卧薪尝胆、隐忍蛰伏啊。”
余骨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杯沿离嘴唇停住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着酸枝木发出笃的一声。
“柯教授,”他的语气很平,“您这用词就有些不严谨了。”
柯林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边缘有了细微的褶皱。
“卧薪尝胆、隐忍蛰伏。”余骨把这两个词慢慢嚼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清晰的音节,“复仇意味太明显了,指向性太强。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在谋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您就算要夸我——”
他顿了顿:“也应该挑一些忠心一点的词,比如‘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就很好。”
余骨内心清楚柯林这老登肯定也知道徐客和李甘的关系,自己和李甘结婚的决定肯定会让这傻逼瞧不起,多少有点嘲笑的意思。
柯林的笑容重新撑开了,眉眼也跟着松弛下来,他甚至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是是是,余科长说得对,刚才是我疏忽了。”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用词不当,自罚一杯。”
余骨也端起杯却没喝,只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温。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声音轻了些,却反而更沉了:“但是说实在的,无论多少词汇也囊括不了我对徐主理人的忠心。”
店里的空调风口发出嗡嗡的低鸣,一架老座钟在角落里走着秒针。
咔哒,咔哒,咔哒。
柯林没敢说话。
余骨忽然换了副轻松的口气:“对了柯教授。”
他起身背对着柯林,在端详架上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我听徐主理人说他名下有一家公司,做的还是投资领域的事,不知道您对此了解多少?”
他问得很随意,手指沿着梅瓶的腹部缓缓划了一圈,指腹感受着釉面的青花线条。
柯林低头看自己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余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关于这个,我知道一些。”
但他没再往下说。余骨等到那句“知道一些”在空气里散尽了也没等到后半句。
余骨从架子取下那只梅瓶,翻转过来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瓶身的青花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缠枝莲纹纠缠往复,像一张绵密的网。
“这个,”他把梅瓶托在掌心掂了掂,转脸朝柯林抬了抬下巴,“多少钱?”
柯林扫了一眼:“五十万。”
余骨点点头,他抱着梅瓶走向收银台,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银行卡在POS机贴了一下。滴的一声,交易完成。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五十万到账。
柯林跟过来,他靠在柜台边沿,双手交叉搭在身前:“余科长。”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半是是玩笑:“您出手好阔绰啊。”
余骨走到刚才取瓶的那面博古架前。他把梅瓶举到齐眼的高度像是在最后欣赏一遍,灯光从瓶身后面透过来,照得那层青花釉薄如蝉翼。
他松了手。
瓷瓶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砸在青石砖地面,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碎片朝四面炸开,最大的一片旋到了柯林的皮鞋尖前。
柯林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瓷又抬头看余骨,脸上的笑完全褪干净了。
“余科长,”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您这是干什么?”
余骨蹲下去,从碎片里捡起一小片带着缠枝莲纹的瓷片,在指间转着看了看,然后随手又丢了回去。瓷片碰着瓷片,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他起身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转头看柯林,表情平静。
“不干什么。”余骨说,“只是帮你把这件瓷瓶回归到它原本的价格而已。”
他朝店堂深处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整面博古架上那些在灯下安静发光的瓷器——宋代的影青、元代的釉里红、明代的甜白、清代的粉彩。一件件在昏黄的射灯下温润如玉,仿佛承载着千年的光阴。
“而且,”余骨回过头,目光和柯林对上,“不止这一件。这家古董店里的其他瓷器也都该回归到它们原本的价格。”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荡荡的店堂里。
“因为它们本不值钱。”
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落地窗外街上的车灯流过,在满地的碎瓷片投下短暂光影,那些青花的碎片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场碎掉的梦。
柯林站在柜台边,双手还保持着刚才交叉的姿势,只是脸色有点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