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廖宗弘最看重的应该是毕舍才对,邵莫夫毕竟也不过是半路进来的。
廖宗弘并未在乎廖虎吟那一闪而过的错愕:“我对丹丹,心底更多的是心疼。她身上的责任,是上一辈人留给她的。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都得扛下来。”
“我从小培养她与毕舍两人。感情上,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够共心,今后共事同心,才能共进退。”
廖宗弘思虑极深,他本想在自己手上结束这场战乱,但天不遂人愿,战火依然会殃及到下一代人,而他大概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那个他畅想中的四方安定。这番场景,快的话也需要近十年。
他这具躯壳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想到这不免悲从中来。
廖宗弘阻断了思绪又接着开口:“后来渐渐发现人类如今依然存在很多症结。”
“单靠他们两人也无法完全解决这个症结,这块新的领土需要革新,邵莫夫比他们更了解内陆这块土地上的人 ,他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话语权,这些年来他在行动上也证明了这点。”
在开辟新领土后,邵莫夫做的实事不在少数。每一次人类遇到困境,都是他挺身而出解决。
“比起毕舍,或许他在某些方面还不够擅长,但人类现在这阶段正是需要他这样的人才的时候。”
“如今这番场景不过是新的开始。”
“虎吟,属于你们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我不愿意看着他们两人因为一些外在的事情分崩离析,他们感情深厚,即使…真发生了什么,也不到决裂的地步你懂吗?”
“有些话,我不能对毕舍说,也不能对邵莫夫说,只能跟你交代了。”
“看似无解的矛盾,实则用心看,一眼便可以看破。”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人类的命运交到你们几个的手上,我希望你们能够携手并进。不忘初心,不负年华。”
那场对话终究耗费太多心神,廖宗弘后面竟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廖虎吟离开时看了一眼背后的桃园,曾经的胜景似乎已然不在。
剩下的只有历史的足迹,战火的痕迹。
他所成长的地方,竟有一刻再也找不到熟悉的感觉。
前头毕舍与宋玉丹在聊着什么,邵莫夫坐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廖虎吟克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几年压抑着的情感,终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而破冰。
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片段,那段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天日囚于□□的片段。
廖虎吟那颗年轻时沸腾的心,早在那场战争变得僵硬无比,他原以为自己不再会因为什么而有所触动。
但当那种感觉真实地刺疼着与沸腾时,廖虎吟知道,似乎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将过往所有东西烧得飞灰湮灭。
只剩下一段残破不堪的记忆,只剩下那个少年低着头欲言又止的片段。
廖虎吟望着自己的手心,那场战争他杀了很多夂类,罪孽攀横在他的指尖,而他身边原来早已没有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他不知为何会变成如此。
虽然他已经能够将所有痛苦不显于色,但邵莫夫还是从他发白的唇间看出了一点异样。
那饱含关怀的话语在他身边响起:“虎吟,你怎么了?”
廖虎吟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以不至于踉跄。邵莫夫看着他佯装镇定的模样,一时间也没摸不好分寸,只能低声开口:“你也别太难过,你父亲…静养对他而言是好的。”
纵使再如何,廖虎吟也只是体面地回了一句:“我没事。”
而后去寻毕舍的身影。
落在邵莫夫的眼里,廖虎吟不过是去寻更亲近的人,他只下意识退开了两步。
廖虎吟目色几乎被这动作刺到了一般。
他抬头看着邵莫夫,想说的话却又咽下肚子,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得了空去找你。”
廖虎吟留给邵莫夫一个匆忙离去的身影,却不知,这句话放在正常社交也不过是一句寒暄。不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不以为意。
廖虎吟来到毕舍身边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离去了。
那空地上一时间落下了宋玉丹一个,邵莫夫心底感慨,兄弟和女人你倒选得真快,活该你孤寡啊。
而后他才走上前,换了一副温文尔雅。
“他们这是怎么了?”
宋玉丹:“小吟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毕舍确认。”
邵莫夫转念一想,会是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吗?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开口说:“这些年他们是越发亲近了。”
宋玉丹笑了笑:“你不会是在吃他两的醋吧?”
开过一番玩笑后,邵莫夫与宋玉丹一道回了崇德大楼。
路上邵莫夫跟宋玉丹探讨一些工作琐事。毕舍留在内陆跟进查遗夂,而廖虎吟留在宋玉丹的身边保护她,也帮助毕舍抓捕潜伏的异夂。邵莫夫会往返桃园与苍野,将建港的事情收尾。这也代表之后一段时间他们没办法经常见面。
当然,邵莫夫往返桃园主要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任务。廖宗弘回桃园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
事实上,萧老已经给出了诊断结果,廖宗弘的情况很不乐观,已经撑不过三个月了。
对于廖宗弘的病情,他自己跟萧老之间有过约定。他要尽未完成的事,所以在他生命的走到尽头时,他不希望自己也是那个被隐瞒的那个。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也不过五人。
他们不约而同都没有告诉廖虎吟。
刚才邵莫夫看到他那样的神色,不知他是否猜到了几分?
但疑云仍在心中,如果廖虎吟真的猜到什么,应该当面对质才对,怎么会只单单去找毕舍一人。
扁舟岛上,何乔帆被希鹤抱到了智能椅上,瘦长的手指在屏幕前敲击。而后他终于近距离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天晚上,智游里的泥人竟一比一复刻到现实生活中。
他轻轻取下,放在手上观摩了一阵。
而后才将这东西拿到了床头,一对泥人在这素色的房间内,格外亮眼,不免让人想多看两眼。
何乔帆怔怔地瞧着他们发呆,指尖微微发烫。
除了那些东西,邵莫夫还给他带了很多小玩具,都是那晚上集市里看到的。
希鹤将碗糕拿出来,温好的碗糕上装点出五颜六色的色彩。
何乔帆挖开一小块,是记忆中的味道。
记忆里母亲总是很温柔,在他身后喊着他慢点吃。
他脸上挂着笑,却是心碎的模样。不知不觉眼眶红透:“爸妈,对不起。”
“我也快来跟你们赎罪了。”
那天何乔帆情绪太过跌宕,傍晚时发起低烧。
昏沉中,他的手抓着一只泥塑不放,梦中都在呓语。
邵莫夫从桃园回来后,转头去了基因院,新年时他给林恒备好的礼物一直没时间给,偶尔抽空也该回去一躺了。
林恒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着几个数据。他戴着眼镜目光专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恒。”
随着邵莫夫一声叫唤,他迟钝的大脑才从数据中拔离出来。
邵莫夫走上前,随着灯光的变换,屋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看什么?”
邵莫夫在沙发后就着姿势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
是人工胚胎孕育的数据异常表。
“死亡,畸形,先天疾病…这些是人类孕育过程无法避免的。”
林恒露出一丝笑意,教授在安慰他。
但他也不敢表露太多,毕竟刚才脑子过着的想法颇有些大逆不道。
“教授,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
林恒当然知道不只看看那么简单。
“那你吃过了吗?”
按照往常,都是吃一顿饭后才开始聊正事,今天也是如此。
邵莫夫鲜少会刻意营造出家庭的气氛,但他们两个人对彼此都太过熟悉。
一顿饭,对于他们而言是修复亲情的绝好机会,邵莫夫不会吝啬给出这个机会,况且他在外真是顿顿糊弄,偶尔回来总不至于还跟外头一样。
两人配合熟练地做好了一顿晚餐,吃饭的时候,聊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吃得差不多了,林恒收拾桌子时,恍若无意地提起了那场宴会。
“教授,我觉得那几个女孩都挺不错的。”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了想,我年龄也到了…嗯,怎么说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要是觉得哪个合适,就帮我安排了吧。”
邵莫夫从一开始的不明所以到现在琢磨出味来也就花了那么两三秒:“是不是林乐衍跟你胡说了什么?”
“不是,是我…”
邵莫夫脸上变得不太好,而后他开口:“还轮不到让你来出卖色相。”
然后认真看了一眼林恒:“你以为我养你是为了这样用的?”
林恒知道邵莫夫真生气了。
“教授,我没这样想。联姻对我也是有好处的。”
邵莫夫只是看着他,眼神中不明觉厉,仿佛在说:你再敢说一句谎试试。
林恒彻底被压倒在他的气势下,但他还是抬起了头:“我愿意的,即使你没有考虑过这条路,但我是想过的。”
邵莫夫目光中带着几番审视,他冷冷地笑道:“你想过什么?”
自从那场宴会回来,林恒的确认真想过,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如果邵莫夫身边孤立无援,那他愿意做他手上的棋子盘活局面。
他也不是不可以牺牲,况且,只是这一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