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知道这次见面后,特高审暗中的监视必定不会少,但他不后悔他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如果他不说,就再也没人替邵莫夫说了。
特高审就是怀疑邵莫夫有野心也不该怀疑他对桃政有异心,林恒亲眼看着这些年来邵莫夫做了多少牺牲,如果不是因为邵莫夫的苦苦支撑,当初dox病毒不知还要牺牲多少人,如果不是他日夜操劳,也不至于落得一身病根,现在每日还要用药。
如果不是他的当机立断,这场内乱也没那么快能得以消停。他也不至于让自己身陷囹圄。
身体上的疼痛能够消弭,但心理上的创伤又有谁来抚平?
几天过后,林恒陷入了忙碌之中。
第一批调岗名单已经公布了,第一批要转移的幼儿名单的体检单也已经出来。
调岗的约谈由沈今秋来负责,他单独面见了每个职工。
尽管林恒为他们争取了很多东西,但对于这些人而言,她们如果不调岗也可以享受这些。
而更重要的是,这份岗位是她们千辛万苦熬出来的。
如今她们并不愿意接受调岗。
林恒从实验室出来后就听到了这些人“抱团取暖”的故事。
她们的诉求只有一个,奈何沈今秋是块顽石,她们就守在林恒的必经之路。
林恒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被女性围在门口,连进门都难,而四周看热闹的目光倒是不少。
“你们跟我过来。”
会议室内,有人已经开始哭染上哭腔,表达着自己微小的诉求。
也有人拽着林恒的手,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她们,把不满都宣泄于口。
哀恸与激烈的声音此起彼伏。
把理智的声音逼到了最小。
沈今秋看到林恒时,已经没办法上前救场。
林恒脱下外套,请她们坐到座位上。
“既然各位来找我,必定是希望我能替你们解决问题的。”
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魄力,让这些人冷静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开口:“我们的诉求很简单,我们不想离开基因院。”
其他人也想起抱团的初衷。
“对,我们不离开。我们可以给教育部当技术顾问,但我们绝不接受调岗。”
附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林恒盯着她们一一看过去,那目光像极了曾经某一个人。
随着他的目光,声音也慢慢变小。
“各位的诉求我明白了。”
还没等这些人接着开口,林恒也很坦率地表达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只是,如今的女子学院已不同往昔。”
“即使我们不愿意面对,它也已经不再驻足。”
“未来女子学院会经历更多的改变,会融入更多的部门,看似顺势而为,实则必然。”
“当初建立起女子学院的初衷是因为环境因素的不得已为之,人类生存与繁衍都遇到了极大的困境,如果大家不是因为家国理想也不会走上这条充满荆棘之路。”
“而如今,我们该为女子学院走向这一程而感到欣慰与骄傲,因为最难的那一段路,我们已经走完了。”
“所以,女子学院大刀阔斧地整改,已成必然。”
“在这之内,无一人能幸免。”
“提出‘谁动了这块奶酪’这个问题,并不能为你们解决困境,一味地守在原地也无法获得你们所要的。”
“改革的阵痛,将影响到每一个人。你们觉得留下会没有影响?”
那一声清冷的笑意带着几分薄凉。
“只不过代价来得更长远罢了。”
“留下的未知,才应该是你们所应该害怕的。”
“这份工作对于你们有很特殊的意义,但它也的确要逐渐被分解到更多的行业里去,曾经的兴起,今后的落寞,身处其中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别试图以为有什么侥幸。”
他看着大家,目光真挚。
“最先去探索新的世界的人,掌握新的技术,适应新的规则,才能在变幻的环境下立于不败。”
“我相信,只要你们借自己一点勇气,天高海阔,任你们翱翔。”
“还请各位认真考量。”
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教育部不比基因院,两者天差地别,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到了那里还会有什么更好的未来。”
“教育部在拟定增设的课程,今后所有女子学院的课程会与日常课程相互杂糅,渐渐会淡化女子学院这个体系。”
“而你们作为第一批去教育部的人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你们将会参与课程编制。”
“你们拥有宝贵的教学经验,而教育部所欠缺的正是这块的经验,虽然模式跟这里会有所差别,但你们所拥有的经验绝对能让你们成为教育部在这块新设教程的第一梯队。”
“你们所能拥有的资源也是不可言喻的。”
“守在这一方天地是情怀,但从长远来看,离开不见得是失去,你们能将这段历史,将曾经的荣誉以及今后女子学院改革路程都书写进去,未来掌握在各位手中。”
林恒看着这些人,显然有些人已经将话听进去,她们是各个岗位上的拔尖,她们比其他人拥有更强的适应能力,也更勇于挑战新的事物。留下面对的是无数的变数,是不断地下沉,而离开于她们反而是一种新生。
但有的人依然不甘:“可我们有多少个二三十年,曾经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你说起来轻巧,但我们做起来却又是无名的二三十年。”
“这些付出,这些努力,就在你们的一念之间都消融了!”
“这对我们而言公平吗?”
“当初需要我们的时候给予风光无限,而现在用不上了四处分割。”
“女子学院成立以来,是多少前辈的鲜血才造就如今的情形。”
“而如今,连招牌都将被割舍,连曾经的豪言壮志都被玷污。”
“我们算得上什么?”
“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弃子罢了。”
这份沉重,压得林恒无法喘息。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撼动的,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门外的沈今秋察觉到不对已经开始叫人。
林恒端立在那里,却好像摇摇欲坠。
他虚扶着桌子。
另一个人开口说道:“执权者从不理解平常人要经过多少努力才能向上走上一步。”
“林院长,你身边有个可以护着你避开风雨一路直达顶端的人,但我们普通人却没有。”
“我们只是蝼蚁,千万分的努力才有可能得来一分收获。”
“所以,我们也会怨恨。”
“对于你而言,这世上的不公好比一张薄纸,而压在我们身上,却无法喘息。”
“你劝我们往前看,但你不知道,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我同意离开,不是因为你今日所说的一番话,而是我明白我无力对抗女子学院的衰退。无力对抗这洪流之下的力量。”
“蝼蚁的生存之道,向来只能如此。”
昔日的众志成城,今日的分崩离析。女子学院曾经的辉煌注定只能成为一段过往。
但是对于个人的命运而言,时常过于残酷。
她们昔日的努力,到如今都不过是时过境迁地自我感动。
她双目赤红,道尽红颜沧桑。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她们不是单独的个体,她们早已因为女子学院这个体系融为了一个大家庭。
她们所捍卫的也不只是自己的利益。
林恒对着一双双敌视的目光,他苍白的手指抓在扶手上。
“没有人否定你们曾经的付出。”
“也没有人能抹去每个平凡女子曾为人类做出的贡献。”
“从桃园迁移到内陆,没有一个院系还在沿用之前的方式。迁移所带来的人口总和的增长,使桃园的模式已经不再合适当下。平衡资源与人口,也变得迫在眉睫。”
随着解锁的声音,沈今秋带人走了进来,看到了林恒示意自己没事。
“难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大家从未想过吗?”
“女子学院的版图在几年来逐渐缩小,今日的动荡与改革,是过往中有迹可循的。”
“不是时代遗弃了你们,而是人类命运这副巨轮已经向前走了一圈。”
“基因技术的发展,以及如今的人口增长趋势,注定了人类生存已经摆脱了生育困境。”
“但是过往不会因为这块牌匾的倒塌而销声匿迹,你们也不会因为离开这里而遗忘这里曾经的荣耀。”
只是洪流之下,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幸免。
她们所怨怼的是动荡改革所带来的不公。但是当她们看清楚全貌时候才发现,身处漩涡中心,谁也没办法明哲保身。
如此,却只剩下苍凉。
走到走廊时,沈今秋听到林恒问他:“我今日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告诉她们真相又如何,正如林乐衍所说,她们并不会因此而感激林恒。
在这件事上,林恒无论如何辩解都显得太过苍白。
沈今秋看着走廊对面窃窃私语的人。
又看了眼林恒疲倦的容颜。
似乎他也很少看到林恒这副样子,像是霜打的茄子。往日虽疲倦,但他眼里依然是发亮的,如今却蒙上了一层雾般。
他靠近了些,告诉林恒:“如果是我,我不会做任何解释。”
“于她们于我,一纸公文,一份命令,一场利益,权衡得失。”
林恒细数这些话,轻轻笑了。
“原来是这么简单。”
沈今秋看得开:“这些本就不是你我能背负的,她们有情绪也是正常,你也不要多想。”
这时候最是讲不得半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