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莫夫有心要劝慰宋玉丹,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舆论的压力固然大,你也得要顶住。”
两人向外走去,邵莫夫声音也变得温和。
“对方下套,正中我们的痛点,这说明他对我们很了解。”
“丹丹,走到今天这一步,夂陆之上,一十二区也不可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夂类。”
他说出这话时,近乎有些悲伤。
“叛党要抓,幕后主使也要挖。”
“这不是一朝一夕间能解决的。”
“你现在是主心骨,你可不能乱。”
宋玉丹借着他的肩膀,似乎将万担之重卸了些给邵莫夫。
邵莫夫无声立在那里,给出了依靠与宽慰。
远处有人影走近,宋玉丹才微微后退了几分。
小刘:“丹姐,邵哥。”
“许立宾的口供提到的那个人叫柯鸣,这是柯鸣的资料。”
“柯鸣也是新女跃组织的成员,这是他与乔二鹰来往的聊天记录。”
宋玉丹微微皱眉:“这件事果然是在他们谋划之内,乔二鹰背后之人,就借着小松这件事的发酵,拿那几篇文章激起民怨。”
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那幕后之人就是要把人类搅得天翻地覆,但他们找不出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宋玉丹并未久留,与邵莫夫谈完她就离开了。
邵莫夫看了一眼柯鸣的职位,而后又看了魏大岷存下的嫌犯文档。一种被忽视的要紧东西依然没能浮现出来。
自一级红头文件下发后,许立宾就被秘密调往这个暗狱,对外依然宣称服刑中。所以幕后者应该不知道他们已经对他起疑。
可如果是这样,民众的言论在这个时候爆发也未免太过巧合。
邵莫夫已然是入局之人,真相在迷雾之中,任他如何也看不清。
再回到暗狱,审讯已经结束,许立宾又被关回了那个小角落里,他的目光幽幽看着林恒。
林恒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邵莫夫唤了他一声,他才缓缓回神。
“教…教授。”
邵莫夫看向许立宾,看到他脸上那层不明意味的笑,再看林恒的模样,他开口问道:“刚刚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恒脸色煞白,摇了摇头。
邵莫夫看他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了他一下,林恒指尖尽是寒意。
“林恒?”
林恒发着颤,竟是要从他身上躲开。邵莫夫察觉出他的反应皱起眉头。
林恒心虚般不敢看他。
只是,事已至此,他脱力般半倚靠在墙沿。不敢抬头,却又不得不开口。
“教授,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目光中掩藏着些许害怕,伸出去的手慢慢又回握着邵莫夫。
邵莫夫将他往外带,找了一间没用过的牢房,将房门从内锁上。
暗狱之下,在这间封闭的牢房没有装任何监听设备,天然屏蔽外在的一切。
林恒眼眶通红,一时间腿软差点跪了下去。
房间内仅此一把的椅子被焊死在正中间,椅子上的罩子还没有拆。邵莫夫将罩子拆了下来 。
“坐吧,还算干净。”
椅子并没有通电,坐上去的一瞬间冰凉,这股凉意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邵莫夫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看他慢慢缓和神色。一边心底也在盘算着无数可能发生的事情。
房间内陷入了安静,林恒休息了一阵,才恢复了些血色。
他从未见过林恒那样,像是后知后觉般害怕,像是万念俱灰。
看他确实好了些,邵莫夫才开口:“这隔音好,没监听设备,我们谈话不会有人知道,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林恒一手扶着电椅的扶手,他半抬起头来,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看到邵莫夫的手缓缓放到他的头上揉了揉,一股难言的苦涩被这股力量压了下去。
“没审你就这样,像什么话?”
他不会拿审讯的那些东西来对付林恒,眸光中已是难得的温柔。
而他也一直坚信在某些大原则上林恒从不会犯错,如果只是小错误,那也是他没有教好。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刚才许立宾究竟做了什么。
半小时前
“林恒?”
“你是林恒!”
许立宾忽然开始癫笑。
“真的是你,怪不得啊!”
短短几句话,就让林恒变了脸色。
“你怎么认识我?”
难道他说的柯鸣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许立宾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眼中闪过一抹讥笑。
“哈哈哈。”
虽然许立宾知道的不多,但是他知道在这一环中,林恒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他曾经在柯鸣那儿看过一份档案,就是面前这个青年。也许在更早之前,棋子早就布下。而作为棋子的人还不自知。
想他许立宾走上如今这条道路,本就是残躯破体,即使受了再多的刑罚他也不怕死,当初本就没有要给自己留退路。只是秦怡是他心底过不去的坎,他当初誓死捍卫下来的人,而如今无论如何他得去见她最后一面。
许立宾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说出点什么来,那些人是不会让他见秦怡。他不怕死,但有些东西超越了生死,甚至也超过了他的信仰。
他不愿背叛他们,所以他尽量不去描述他所知道的那个小群体,好在本身他了解的也不多。
他供出了柯鸣,这是他们之中与他接触最频繁的人。
当初小松案正是柯鸣那群人谋划的,他讲述了作为执行者他这个环节所做的事,也巧妙隐瞒了一些事情。
即使供出柯鸣,许立宾也料定他们也找不到他。以他现在的处境,即使什么都不说,他与柯鸣的联系也早晚会被调查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所知道的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在审问过程中,许立宾供出柯鸣时,林恒眼眸也跟着沉了几分。
柯鸣委以好处,让许立宾帮他做事,还拿捏他的把柄威胁他。
许立宾在利益与被胁迫中,在柯鸣指示下,对懵懂无知的赵小松做了那些残忍的事情。
也正是在那天,赵小松自杀了。
林恒起先并不觉得许立宾所说的柯鸣与自己结交的那位有什么关系。直到许立宾认出他来,一瞬间,林恒感觉自己从他的双眼中看清了一切。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见不到天光的暗狱之下,听到有人说小松案是被策划的。
小松的死本身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柯鸣的人的手笔。
审讯虽然结束了,却留下来很多疑问。
当审讯时被问到柯鸣为何一定要小松死这个问题。许立宾摇了摇头,他说柯鸣从未说过原因。
林恒从未有一刻陷入如此清晰的痛苦中,如果这一切的初始都是一场骗局,骗局之后的人究竟要骗什么?
许立宾看着他时那个眼神,林恒心底有隐隐不安。
从小松吊唁群一路再到新女跃,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人在推波助澜,那么被煽起来的那一股风,在蝴蝶效应之下,自己早已卷入其中。
他想起邵莫夫听到他那些言论之后的严肃,在他眼底的救世,是否在邵莫夫看来,是一场叛乱?
也许自己早在不经意间,已经染上了来自新女跃的思想。
那么如果知道了真相以后,邵莫夫还会相信他吗?
他解释不了那些瓜葛,更不知道拿什么来说服邵莫夫。
自乔二鹰与他会面邀请他加入新女跃之后,乔二鹰再次约他是因为新女跃组织的聚会,说是几个闲友小聚,林恒因为工作缠身婉拒了。
那段时间虽然忙,但林恒也忙中抽闲跟柳平聊了新女跃的事情。
柳平笑着问他:“既然你也挺上心,怎么没想着加入。”
林恒没怎么避讳:“没太多精力,再说我担心它会跟小松群一样。”
脱离掌控。
柳平沉默了。
又一会柳平对林恒说道:“小松群解散了。”
他又对林恒说:“任何事情也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林恒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也没再说什么。
那夜林恒无法入眠,因为他深知柳平说的没错。
林恒除了与柳平闲聊,那段时间他接触最多就是乔二鹰了,不可否认,他确实受到了乔二鹰带给他的一些影响,那个时候的他也许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柯鸣是发给他邀请函的人,林恒在那次与乔二鹰会面以后就已经有了选择。所以那份邀请函他并未打开。
但是他却与柯鸣有了交集。
柯鸣有个外号叫巧笔柯
他的文章澎湃而有力量,影响深远。
所以柯鸣加上他时,他婉拒之下,两人却相言甚欢。
林恒后面才了解到,巧笔柯在网上曾还有一个网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是柯鸣亲自跟他说的,他说很可惜,自己写的东西其实都是真实的,到头来没有多少人看到。
“他们总不愿意正视这些问题,民生艰苦,都苦在寻常百姓。”
“女子学院的糟粕,不知还要祸害几代人。”
林恒与柯鸣有心理上的共鸣。也许还有另一个缘故,柯鸣是看过他写那些文章的人。
林恒写过几篇文章,虽然文笔一般,但也都是真情流露。文中的抨击不言而喻。
其实无论是柳平,乔二鹰还是柯鸣,这些新女跃的倡导者,林恒所看到的那一面都是美好的。他曾认为,这些人,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结识到的志同道合的重要伙伴。
但对于新女跃组织,林恒看得很谨慎。
不可否认他有着一颗赤诚的心,对于这些事情有着自己的看法,他也痛恨被蒙蔽的感觉,在小松案以及之后牵扯出来的所有过往案件,他也在用个人微薄的力量,正视那群被牺牲的无名之辈。
林恒对于新女跃的婉拒,恰说明了他所走的道与他们不同。
他不愿意多参与进去,所以后面也少了联系。也在某一次畅聊过后,林恒也意识到,乔二鹰的想法激进,他想做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作为朋友,他不免会为乔二鹰担忧。
开弓没有回头箭。
新女跃的成长比想象中来得快,越来越多人的涌入也让乔二鹰的内心有了底气。
新女跃并不是温良的,它将带起一场革命。
一场关乎女性生计的革命,抵制的浪潮在下层掀起了一片涟漪。
林恒劝慰过乔二鹰,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他并不认为乔二鹰有办法“功成身退”,也不认为新女跃真的能震慑到当台,迫使对方“看见”并改变。
乔二鹰却只是卷起一抹笑意,也许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事不需要退路,也不需要被当局看到。
他的使命,便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