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过几个站点,新上来的乘客手机里放着短视频,瞬间将原本安静的空气撕碎。
靠后的位置只剩下他们两个,这段奇怪的谈话内容自然而然消失在了夜幕里。
钟起径垂眸,没有刨根问底,只是再抬眼时神情坚定,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我会帮你的。”
苗迎玉闻言,紧张的思绪松懈下来,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笑意。
她笑起来很明媚,犹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清爽中透着温暖。
钟起径默默移开视线。
“谢谢,不过接下来,你在学校别跟我走太近了。”
“什么意思?”
“彭博会找你麻烦。”苗迎玉说。
“彭博?”钟起径靠在椅背上,不在意地说,“那就让他找。”
“你……”苗迎玉组织语言,“万一他找人打你,或者烦你……”
钟起径偏过头笑了笑,看着她:“担心我拖你后腿还是担心我啊?”
苗迎玉耳尖开始滚烫,被气的。
她在正儿八经讲事情,钟起径却总用玩笑的口吻回答,特别是这种问题。
肯定是两者都有啊!
好比小时候被人问“你最爱妈妈还是最爱爸爸呀”一样。
明明两个都爱。
非要在能全选的问题里让你单独选出一个。
“担心你,”苗迎玉不想做农夫与蛇里面的蛇,“看在你帮我保守消息的份上,我也会帮你。至于拖后腿……”她笑笑,“我会把拖后腿的因素清理干净。”
钟起径挑眉,默认了她的话。
到站后,苗迎玉娴熟地从书包里拿出手电,摁开开关,光束照亮一片前方的树林。
可能因为身边多个人,她好像不那么怕走这条路了。
“你想问我妈今晚会不会拉你一起吃饭?”
“嗯。”钟起径想起这件事。
苗迎玉转身倒着走,慢悠悠晃动手电,光束在少年脚下荡来荡去:“我妈最近都不加班,所以……”
钟起径心里其实有答案,闻言无奈提醒:“知道了,好好走路,摔了可不扶你。”
“谁用你扶。”苗迎玉嘴上说着,还是转过身好好走路了。
纪珍最近热衷于拉钟起径来自家吃晚饭,甚至会在早晨出门叮嘱她下学把人带来。
说什么是增进感情的好时机,万一被其他邻居钻空子,这段时间的照顾不就白搭了吗。
其他人倒还好,少年拒绝几次便不再找了,只有纪珍仗着有苗迎玉这层关系,天天坐在门口等两人回来吃饭。
钟起径推脱不掉,长辈话术强,说不去就是你看不上我家,说不去就是你不喜欢我家招待你的饭菜。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
“我妈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当什么没发生过就好。”苗迎玉见圆月高悬,万里无云,把手电摁灭了。
星空澄澈,夜风微凉,四肢能清晰地感受到风的轮廓。月色铺在路面,落在石砖与草木上,像结了层银霜。
钟起径“嗯”了声,加快脚步跟上她。
纪珍坐在自家门前等孩子回来,跟她一起的还有其他人。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皮衣,他身旁的长发女人姿态端庄,眉眼温柔,披肩长裙,时尚有型。
她们是常唯悦的父母。
“沈姨,常叔,你们旅游回来啦?”苗迎玉率先问好。
“是呀,将近一个月没见,玉玉是不是瘦了?”沈长溪上前捏了捏女孩的胳膊,“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沈姨,我只是看着瘦,在学校吃可多了。”
钟起径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纪珍对沈长溪说:“一个月要四百块呢,早中午都在家里吃,还能饿着她啊?她就是看着瘦。”
常字青是个糙汉,不懂得收力,他拍了拍钟起径感叹道:“小子长得真高,快赶上我了,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啊!怎么样?转到这上学适应吗?”
钟起径被拍得踉跄一下:“……挺适应的。”
沈长溪见状把自家老公拽开,边指责他边给男孩抚背:“你就不能轻一点?打坏怎么办?”
“我哪打了?”男人感到无辜,“又不是瓷娃娃做的,拍一下能碎啊?老钟当年可耐造了。”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一边儿去,”沈长溪转头笑着问,“小径啊,你爸妈不在身边,遇到困难可以和我们说,别一个人憋着,啊。”
“好。”钟起径笑着点头。
常字青凑上来说:“对,别学你爸跟个闷葫芦似的,当年啊……”
苗迎玉敛眸,小时候,父母没离婚时经常能听到大人们谈起往事,她和常唯悦总在桌前听上一听。
那些经历对于当年的她们来说有趣,新奇,非常憧憬。
这时,纪珍想起什么转身问:“起径啊,最近有没有和你爸妈联系过?”
钟起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没,爸妈工作忙,我很少和他们联系。”
“哎,忙点好啊,能多赚点钱,”常字青说,“你也别长时间不联系,做父母的再忙也有时间跟自己孩子说几句,是不是?”
“是。”他附和着点头。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聊,先让俩孩子去吃饭吧,”沈长溪拉着常字青转身,“我们也回了,小径改天来阿姨家吃饭啊。”
常唯悦父母走后,苗迎玉放好书包去厨房帮忙,迎面碰上端着菜盘子出来的纪珍,她退后几步让开路。
“别光站着,去把炒菜锅里的菜盛出来。”
“嗯。”
苗迎玉走到最里面,准备拿柜子里的盘子,没注意到灶台边缘的碗。
只听“哗啦——”的脆响,几颗带着水渍的小番茄滚到她脚边停下。
白色瓷碗在胡桃色地板炸开,像棵七零八碎的树在延伸,几乎要占据整条过道。
小番茄填补着“树”触及不到的空缺,滑稽荒唐地将厨房装饰成艺术画廊,自己则是点缀作品的最后一笔。
她的脑袋出现一瞬间空白,喉间滚动,心想:完蛋了。
在外面的两人闻声赶来,钟起径看到苗迎玉一个人站在那里,注意到她的脸色,将视线转到地面。
“受伤没有?”
“没。”苗迎玉摇头。
“嗯,站着别动,我去拿扫帚。”
钟起径出去时和纪珍擦肩而过,后者看到满地狼藉,眼皮子跳了跳,随后看向自己女儿,虽没开口,但眼神已经传达了所有情绪。
“对不起,妈,我等过几天买回…来……”
苗迎玉的话随着纪珍的叹息和背影一同消失,她垂眸,手指搭在灶台边,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开始捡瓷碗碎片。
脚步声由远及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你把扫帚递给她,让她自己扫。”
“没事纪姨,我顺手的事。”
钟起径回来看到她蹲在地上捡残渣,忙开口:“别捡了,划伤怎么办?我来扫。”
苗迎玉停下动作,站起身腾位置。
从视觉上看,确实不太好清理,可实际上,扫完不用一分钟,十分简单。
苗迎玉站在原地看钟起径,心情随着地面残渣的减少变得越发微妙。
少年的身影印在她眼中,里面有探究与好奇,还有股难以言表的情感。
初中听同学说,有哥哥姐姐的人最幸福。
有独生子女问为什么。
“因为我哥会给我零花钱啊,嘿嘿。”
“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也总给我买好吃的!”
“那我哥带我打游戏,给我买皮肤算不算啊?”
…
苗迎玉理解不了她们想描述的感觉,她只有一个孪生弟弟,特别皮特别欠收拾那种。
现在看来,钟起径真有当哥哥的料。
小插曲过后,三人坐在一起吃饭,纪珍吃得比两个年轻人快,即使碗里的饭滚烫冒着热气儿,她只需吹一吹,便能在几分钟内喝完。
“你们以后下学早点回,太晚路上也不安全。”
钟起径见苗迎玉迟迟不应声,自己回答:“好。”
“玉玉,你们小测多久一次来着,两个月是吧?”纪珍看向默不作声的女儿。
苗迎玉放慢咀嚼的速度:“一个月左右。”
“那不是快了吗?下星期就考,你们两个要抓紧时间。特别是你,玉玉,别老想只学自己擅长的,单科考再好,高考看的是总分。”
“嗯。”
“你学是给自己学的,不是给我学的……”纪珍说一半意识到钟起径还在,于是话锋一转,“起径啊,说起来,你准备考哪个大学?我知识不高,什么大学好什么大学不好,你帮玉玉看看哪个学校能……”
“妈,”苗迎玉将筷子“砰”放在碗上,面无表情看着她,“我会自己看着办。”
院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外面不知道是谁家狗在狂吠,在寂静的夜里特别突兀。
母女俩四目相对,谁也没移开视线。
钟起径看气氛僵持,放下筷子说:“纪姨,报什么大学什么专业等高三再想也不迟。况且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专心学习,您说对吧?”
“对,对,是要专心学习,”纪珍转头看他,脸上恢复笑容,“那等你们高三再说吧。”
一顿饭相安无事地吃完,苗迎玉起身收碗,钟起径见状去接,纪珍把他拦下:“哎,你是客,怎么能让你去洗。”
他侧身绕过女人,笑着说:“这几天被您照顾得太好,就让我劳动一下吧。”
苗迎玉在厨房水槽站着,水龙头滴着水,没有动手洗。当心中默数到七,一个带着熟悉清香的身影出现了。
她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吧,小钟老师。”
“你倒是一点儿不跟我客气。”钟起径手说。
“因为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某人渴望劳动的心啊。”
…
纪珍把大门锁上,苗迎玉站在原地等,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傻站着干什么?去洗漱早点睡觉,明天还早起上学呢。”
她看了眼纪珍,随后移开视线:“嗯,我马上去。”
苗迎玉关灯躺进被窝,安静几分钟后翻了个身,不久又翻了个身,折腾来折腾去,干脆睁开眼坐了起来。
少女身形单薄,白皙的皮肤在夜里也能看清楚,只不过相较于白天的自然,多了份无形的诡异。
温柔的妈妈还真让人不习惯。
苗迎玉不懂纪珍心里在想什么,突如其来的平静与关怀让人措手不及。
真在关心自己?还是只说说而已?或许她心里没有这样想,说出来是在试探,试探无数个可能性。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做她心中的“好女儿”呢?
苗迎玉重新躺下,视线钉在天花板上。关于如何做“好女儿”的答案暂不知晓,但她找到了缓解办法。
钟起径。
只要有他在,高中三年应该会很安稳。
深夜,人们进入梦乡,苗迎玉沉沉睡去,意识模糊前她想,妈妈能一直这样温柔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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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自己说不来的。”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车后座的小人没有五官,浑身是暗沉的白,在一片灰色世界中尤其显眼。
苗迎玉站在原地,脚下是潮湿黏稠的淤泥,无法动弹也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骑车远去。
那声音仍在耳边响起,女人愠怒又笃定地一遍遍重复。
“走吧,她自己说不来的。”
苗迎玉意识沉沉,她想追上去,想告诉女人自己没那样说过。可越挣扎,身体沉得速度越快。
使不上力气,浑身无力,绝望包裹灵魂,胸腔内积压下梦中的呐喊,声音最终出现在灰色世界外,带着不甘与委屈。
这个梦又长又累,占据了整个长夜。
多梦睡不好,苗苗的黑眼圈浓度: 1 1 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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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