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街巷空寂,五凉绣行门边的歪脖子树发出簌簌声响。
“砰”的一下,一旁漆黑的铺子里似有什么重物落地。
紧接着,雕窗上人影晃动,银光一现,又黯了下去,在这静谧的东街转瞬即逝。
铺子外一小厮打扮的人坐在地上,贴着着铺边的墙巷口,若无其事的打着瞌睡。
——
刘非山跟着几名身着官服的人站在堆满绣布的五凉绣行内。
门半开着,外头有几名捕快包住,防止东街这一片繁多的行人靠近。
几个大胆的避开捕快凶狠的目光,探头往五凉绣行内瞧。
“怎么了?”又路过的人在攒动的人头外跳着。
旁边的人拉住问话的,唏嘘:“死人啦!”
那人不跳了,顺着旁人的回话看过去,连声音都小了很多:“谁死了?”
另一人指了指铺子上头的牌,道:“这五凉绣行的掌柜。”
刘非山在里头看着仵作检验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一旁的书吏在有条不紊的记录尸格。
毕竟不是整日跟尸体打交道的,刘非山看了几眼就觉得胃腹难忍,欲出去寻个地儿吐,转眼就看到人群侧边,走来一身长玉立的俊俏男子。
那人一袭乌青圆领官袍,腰封下垂着一小袋锦囊,他墨发高束,额前碎发斜垂。
青年桃花眼尾上挑,眸光散漫似浸了春酒,鼻梁挺括,唇角轻扬,清俊面容下满是风流倜傥。
刘非山抑下呕状,赶忙迎了上去:“沈主事怎的亲自来了?”
他们这些六部要职官员一般不会亲临现场,大部分时候在衙门里坐着就有底下的人将文书递上来。
沈昭行从腰间那锦囊里拿出两块桃脯,递给刘非山一块,另一块塞自己嘴里去。
他眉头一挑,语调轻佻:“这样好的日头,闷在衙门里有什么意思?”
刘非山同沈昭行不熟,只当他又去哪里拈花惹草经过,这才来瞧瞧。
毕竟他接触的那些王公贵爵家二十左右年龄的少爷绝不会是兢兢业业的。
沈昭行睨了一眼刘非山,直接绕过他去问书吏仵作:“验到哪了?”
问的时候,沈昭行目光直直的落在倒在门边的尸体,那尸体脖间周围满是暗红血迹,就连口中、下巴都糊住,嘴巴微微张开,似能瞧见里头的空荡。
书吏看着尸格回答沈昭行:“死者叫章重焕,是这家五凉绣行的掌柜。方检验,死者是先被割舌,后遭割颈。割舌时尚有气息,只是体虚无力挣扎;颈间创口深透咽喉,乃致命伤。观尸斑、角膜,死在昨夜亥时前后。”
“谁先发现死者的?”
刘非山站在一边回答:“是章重焕的随从。他说昨日夜陪章重焕出门,等到了铺子后章重焕令他守在门外,未经唤不得进铺。结果等了一夜还没见人出来,那随从这才闯进去,就看到章重焕死在这。”
沈昭行依旧一副从容散漫样,听了刘非山的话轻笑一声,喃喃:“守在门外一夜?”
刘非山点头,知道沈昭行在疑惑什么,于是他令捕快把禁在外头的那随从马林喊了进来,沉声道:“你再同沈主事说说,为何章重焕死在内门边,你就站在外头也没听到动静?”
这可是被人一刀封喉的,哪怕章重焕无力反抗,也一定会闹出动静的。
马林一进来就被迫跪下,面上失了血色还留有泪痕,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的说:“昨夜一开始是没什么动静的,后来我实在太困,就在巷口边眯眼了下,一不小心便睡过去了。后来是被打更的给吵醒的。”
五凉绣行是在东街一排铺子的端口,另一边是挨着巷子口的。
像章重焕这样的人家,家中下人并不多,往往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活,半夜跟着出去的确回累着睡着。
沈昭行盯着马林好一会,最后对刘非山说:“先将人押去刑部。”
刘非山点头应是。
话语间,青年随意一瞥,就看到那柜台上的一密闭食盒。
沈昭行挑了挑眉,似无意,又回头看了看那尸体,再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人群。
最后,他冲刘非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这儿就多麻烦刘知县了,我再去外头晒晒太阳。”
刘非山哪里敢说不呢,笑着将人送走。
刚想大口吐气,却惊觉口中有物。
嚼了几嘴,口中生津,又看了看那尸体,一下子竟不觉胃中难受。
这桃脯,忒甜了。
想着,他又看了看门外,哪里还有那乌青人影,只在心中叹:想不到沈世子爷如此喜甜。旁人腰间挂玉佩香囊,只有他挂锦囊装桃脯。
——
温知絮在水榭里同温知桃、陈千斤还有自己的一等丫鬟春桃饶有兴致的玩着马吊牌时,夏荷跑来通报:
“大小姐,三小姐。外头有人寻三小姐。”
温知絮疑惑:“谁寻我?”
她这人同旁的小姐不太一样,老爱往外头跑,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平日里就没什么小姐跟她玩。
温知絮回来三年,即便去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宴席,那也都是跟在温知桃后头,就没跟哪路子人结交,断不会有人寻她。
“张大夫。”夏荷回答。
下一秒,陈千斤跟温知桃就看到温知絮把牌一压,按在桌面上。
温知絮看了一眼二人,道:“我出去下。”
顿了顿又道:“夏荷,你替我打吧。”
夏荷点头坐过去。
温知絮刚出了水榭,就听身后有小步子凑近。
陈千斤扔下手里牌,一路小跑到温知絮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水榭里的人,拉上温知絮的衣袖,悄声问:“是不是又有什么跟《十八狱录》有关的案子结了?你怎么没同我说起过?”
温知絮微蹙眉:“哪有什么案子?王家那个我不是早跟你说了?”
陈千斤疑惑了:“那张大夫喊你去做甚?”
按温知絮寻大师兄的法子,不过是在外打听到跟《十八狱录》有关死法的案子后等着结案,随后寻凶手身边人再做打听。
温知絮摇头,表示不知。
陈千斤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跺跺脚,急道:“前面几个案子你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就在家净等着结案消息,照这样子下去,等我娶媳妇了大师兄都还寻不到!”
温知絮瞪了一眼陈千斤:“你个小胖子,我出钱出力,你整日在温宅里呆的快活,到头来还说我的不是?”
要不是温知桃还在后头看着,温知絮准要去揪陈千斤的耳朵。
陈千斤叉着腰,又跺了跺脚:“那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师兄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确定师兄失踪跟这《十八狱录》有关?”
温知絮摇头,泄下气来,无奈解释:“可我只知道《十八狱录》。”
这天下这么大,她除了知道师兄对《十八狱录》极为有兴趣,也就不知道师兄还能去做什么。
她低头看涨红脸的陈千斤,难得不跟他吵了,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你日日心急,但我也只能这样做。”
陈千斤看着温知絮好一会,最后终于抹了一把脸,扭头就去寻温知桃她们了。
温知絮转身看了看水榭里的几个人,淡下眼睫,扭头走了。
张彻在外等了好一会才看到大门里左侧的廊道上走来一抹蟾绿色身影。
“温三小姐。”张彻站在阶下唤了一声。
温知絮走到他跟前,平静出声:“是医馆有什么事?”
张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是咸宜坊的驴肉胡同的章户人家的夫人今忽头痛,目眩畏光,冷汗直浸。我给她服了茱萸汤也无甚大用,便想来问问你,以前在你师父那可读过什么孤本能治此状的?”
温知絮在山上除了武术便没精益过什么技艺,但她喜读书,那五层藏书阁的书目她能看的都看过,最后还自练就过目不忘的本事。
她是不懂医术,但还真能凭症状回忆起一些孤本上的疗治之法。
“我随您去瞧瞧吧。”温知絮直接招呼来石伯,“光凭这几句话我也不好对症下药。”
张彻想想也是,既要温知絮帮忙,她怎么也得给人把把脉,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他却犹豫着没上马车。
温知絮掀开推窗,蹙眉问:“张大夫还愣着做甚?”
张彻想了想,最后还是先上了车。
等车轱辘转动起来,张彻才对温知絮说:“出了这样的事理应烦请温三小姐亲自去看看的,可是那章户今早出了大事,就怕温三小姐去沾了晦气。”
“什么事?”温知絮问。
犹豫再三,张彻压低声音,还是说出口了:“章户的男主子叫章重焕,是五凉绣行的掌柜,今早刚被发现死在了铺子里。”
温知絮笼在衣袖里的手一紧,面上不显异色,只问:“他死状如何?”
平日里张彻跟温知絮接触不多,对她的喜恶也不大知晓,这回是迫不得已才舔着个脸来求温知絮。
是以在听到面前的少女得知凶案还一派镇定的问死状时直接呆住。
这京师里的小姐哪个听了凶案不怕?偏偏这位温三小姐还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
张彻咽了咽口水,知觉眼前人深不可测,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闻是被割了舌抹了脖。”
这下轮到温知絮沉默住了。
割舍抹脖?
“构陷挑拨者入拔舌狱,钩舌裂喉。”
大师兄陈最的话闪过脑海。
有关“冰山狱”的王家案子才结束不久,又有了“拔舌狱”的案子。
这京师,似乎并不太平。
温知絮敛眉,想起陈千斤方才在宅里着急的模样。
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该如何寻师兄,可倘若认定这条路去走,那她也不该守株待兔。
毕竟陈千斤有句话没说错——她每回只等案子结束再做打听,根本没有打探到这些凶手似乎知晓《十八狱录》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案结没有,或许在案子探查的过程中有。
张彻察觉到车内气氛诡异微凉,看着沉脸的温知絮,愣是没敢再说一句。
只等后面马车停在驴肉胡同的一处门口,这才出声:“温三小姐,章宅到了。”
温知絮回过神,看了一眼张彻,很快的下车。
这回她不做药童,也不必换衣改辫,先张彻一步往宅里去。
章重焕不过一富商,宅邸不大,零散的也只有几个下人。
温知絮之前跟着医馆的大夫去过小门小户家,差不多能据其结构寻到章夫人的住处。
章夫人正躺在床榻上,一旁有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女子正照料着她。
温知絮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那年轻女子,随后将药箱放在柜上去拿布包。
听到动静,年轻女子转头,没想到见到的一张同样年轻又姿容昳丽的脸。
“你……”那女子还没出声,温知絮就已经走到章夫人面前。
温知絮将人手放平稳,调整气息开始把脉。
张彻就在一旁给那姑娘解释:“这是温三小姐,曾在高人那学过医术,章夫人者病症或许能治。”
那女子看向温知絮,抿唇点了点头。
章夫人现在的症状并不强烈,温知絮很快的给人把完两只手,又看了看面部舌苔,旋即对那女子说:“新鲜薄荷捣出汁子加些冰片搅匀。茱萸磨成粉,用陈醋调成泥。薄荷汁点在夫人太阳穴上,茱萸泥敷在脚心,片刻就能松快些。”
那女子耳提面命,没有犹豫,立马就转身走了。
张彻跟温知絮就往门口退去,等着东西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