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香港。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比往年湿冷些。

湾仔一栋旧楼的四楼,窗子临着街。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个老人,身上搭了条旧毛毯,手边搁着一杯茶,早凉透了。

他叫周明远。这层楼里没人知道这个名字。邻居喊他周伯,楼下茶餐厅的伙计喊他阿周。他从五十年代搬来这里,三十年了。

窗外是香港的夜。霓虹灯把街道染得红一片绿一片,远处有汽车喇叭响,还有几句粤语从楼下飘上来。老人没往外看。他在看手里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巴掌大,漆面磨得露了铁色。

盒子打开,里头三样东西。

一张戏单。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的地方几乎要断开。上头印着:“天蟾戏院民国二十年三月初八沈月红全本《桃花扇》”。戏单底下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钟声同志,我今天唱完这出,想吃生煎,你请客。”

一本旧戏折子。手工装订,纸页起了毛边。翻开扉页,是四句手抄的戏词,笔迹和戏单上的一样——

“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写了六个字:“惊蛰同志亲启”。信封没封口,里头是厚厚一叠信纸,新旧不一——有的是电报用的薄纸,有的是账本背面撕下来的,有的是信笺。纸的颜色从白到黄到褐,跨了几十年。

老人把信纸抽出来。最上面一张写着——

“惊蛰同志,见字如晤: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香港太热,不比北方凉快。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唱山东梆子,愣了半天,以为是你。后来想起来,你早就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铁盒。

楼下茶餐厅的收音机在放粤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他听见的不是粤剧。

他听见的是一九三三年除夕夜。上海闸北一间弄堂阁楼,煤油灯熏黑了墙。一个女子站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唱一段。”

她唱的是山东梆子。《穆桂英挂帅》。

她唱到一半,破了一个音。她从来不破音。

唱完了,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问他:“你说,咱们能活到太平那一天吗?”

他说能。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得亲眼看着你变成一个老太太。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晃。

“有些话,”她说,“现在说了,往后就没念想了。”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老人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一盏,房间里又黑了一分。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香港的冬天又潮又冷。但在他的记忆里,有一间更小更冷的阁楼,有一盏更暗更旧的煤油灯。灯下有两个人。她的手很凉。她唱破了那一个音。

她的名字叫沈月红。

她的代号叫惊蛰。

她是山东明泽人。七岁那年冬天跪在冰碴子上磕头,求人给她爹一副棺材板。没人理。后来她爹被一张破席子卷着抬出去,埋在乱葬岗上。她连坟都没记住在哪儿。

他是吉林榆树人。家里开烧锅,酿高粱酒,字号“榆树烧”。他爹周敬堂,人都喊“周烧锅”。他十六岁去美国念书,回来的时候家没了,爹死了,烧锅被人占了。

他们相识于民国二十年的上海。法租界,天蟾戏院。她二十三,他二十八。

他记得很多东西。记得她卸了妆以后颧骨很高,皮肤有点粗。记得她在黑灯瞎火的弄堂里走路像一只野猫。记得她教戏班里的小姐妹认字,一笔一画地写“解放”。记得她说,革命不是报私仇,是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跪在冰碴子上磕头。

他还记得一个晚上。天蟾戏院的天台上,晾着几件戏服,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她说等以后太平了,你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去贝加尔湖畔,养牛养羊。她笑了一下,说那得先学挤奶,她可不会。他说我教你。她说你也不会。两个人都笑了。

她没等到太平。她死在苏区,二十九岁。

他活下来了。他辗转到了香港,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三十年。每年除夕,他都会在那封信里加一段。他写了三十年,信越来越厚。

他没去成贝加尔湖。但他活到了八十岁。

老人睡着了。

窗外,香港下了今冬第一场雨。雨不大,打在玻璃上,像很久以前除夕夜的爆竹声。

铁盒子在抽屉里。盒子里的戏单上,那行小字在黑暗中继续沉默着。

沉默,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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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无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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