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活春宫

偏院厢房内,淡青色烟霭已与帐中熏香缠作一处,甜腻得让人骨头发酥。长公主的石榴红蹙金裙落在菱花镜前,裙裾上的凤纹被月光投下细碎暗影,她指尖勾住沈景瑜的玉带,鬓边绿松石凤钗歪斜欲坠,呼吸滚烫得喷在他颈间:“景瑜,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沈景瑜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指尖死死攥着床沿 —— 方才还清明的神智瞬间混沌,掌心触到的丝绸滑腻如春水,公主的发丝缠在他腕间,像情丝勒得人喘不过气。他本是想寻个僻静处安抚几句,怎料四肢百骸都像浸了烈酒,连思考都变得滞涩。

“等等……” 他猛地按住公主探向衣襟的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今日是安乐及笄礼,宾客满院,万不可……” 话音未落,公主已倾身吻住他的唇,环佩相撞的脆响混着细碎的喘息,盖过了他残存的理智。沈景瑜只觉喉间发紧,玉带被解下的瞬间,铜镜里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他猛地别过脸,却在公主软语哀求中,指尖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帐幔被风掀起一角,落在案上的玉簪轻轻颤动,沈景瑜抵在公主肩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祠堂内的喧嚣恰在此时翻涌过来。

“这春日桃花图画得甚好”,席中宾客点评到,沈温衍这才意识到自己与攸宁的画被挂到了大厅,沈母笑盈盈地跟大家介绍。

“母亲,什么时候把这画儿抬到前厅来了?”

“今天布置完会场,觉得墙面有些空荡,就想着用你的画装点装点,便叫你房里的那个丫鬟拿了几幅过来。”

“原来是沈公子所画,丞相大人教子有方啊!”

“早就听闻沈二公子才情一绝,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不知沈二公子是否婚配啊,小女素爱丹青……””,涌来的赞扬和关心让沈温衍非常不自在,“二哥画的是后院桃林,大家不妨亲自移步去看看,只会比这画更好看”,正无措时,沈梅的软语突然插了进来,她拽着沈温衍的衣袖晃了晃,羊角辫上的粉绒球轻轻颤动,攸宁告诉她,这么说定能帮二哥解围。沈温衍如蒙大赦,揉了揉她的发顶:“真是二哥的好妹妹。”

沈母立刻接话,笑容里藏不住得意:“梅儿说得是。宴席将阑,春光正好,后院桃蹊经岁培护,今已芳华满枝。诸位不妨移步一赏,不负此等晴景 。”

宾客们轰然应和,簇拥着往殿外走去。沈温衍走在人群末。

通往桃林的小径必过西侧竹林,新抽的竹笋顶着褐衣钻出泥土。沈母的声音格外清晰:“这片竹林是前年移栽的斑竹,雨后听声最是清雅……”

竹影里的甜腻声响越靠越清晰,长公主那声软绵的 “沈郎” 裹着喘息飘出来,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这是什么声音?”

“我好像也听到了。”

前头的宾客猛地顿住脚,小姐们慌忙用团扇遮脸,指尖却漏出缝往偏院方向瞟;几位老臣捋须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着欲言又止;最是热闹的世家公子们早已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响比竹林风声还大 ——

“这、这声音也太……”

“莫不是哪个丫鬟小厮胆大包天?”

“嘘!你听那称呼,‘沈郎’,定是府里的人!”

沈母的笑僵在脸上,胭脂衬得脸色愈发铁青。她猛地攥紧帕子,金线绣的牡丹被掐得变了形,尖声道:“不知是哪对不知死活的奸夫□□!在沈府的地界上作践门风,待我揪出来,定要拖去乱棍打死!”

“何事喧哗?” 沈父的呵斥穿透人群,他刚陪着萧彻转过竹林拐角,官帽上的朱缨还在颤动。待听清那暧昧声响,素来端方的脸面瞬间沉得像锅底,尤其是瞥见几位朝臣隐晦的目光,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 今日皇上驾临,竟出了这等丑事!

“沈大人治府不严啊。” 有宾客故意拖长语调,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沈父正要发作,萧彻却突然轻笑一声,手中折扇 “唰” 地展开,扇面上的寒梅映着竹光泛冷:“既然敢在沈相府上闹事。” 不等沈父应答,他已扬声道:“飞白,踢门!”

“砰” 的一声巨响,朱漆木门被踹得撞在墙上,震得案上玉簪蹦起寸高。门内景象让外头瞬间死寂 —— 沈景瑜的墨色锦袍散落在床沿,玉带歪挂在帐钩上;长公主慌忙扯过被褥遮身,石榴红裙被揉得皱巴巴,鬓边凤钗早不知滚到了何处。两人皆是脸色煞白,药力未散的眼眸里还蒙着水汽,却在看清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时,瞬间凝固了动作。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长公主的怒吼拔尖,带着皇室的骄横,“来人!把这些无礼之徒拖出去!”

可这话落得悄无声息。宾客们早已认出那半露的衣角和熟悉的面容,纷纷慌忙垂首,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 —— 谁敢处置长公主和丞相府大公子?连沈母都傻了眼,方才的怒火早化作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萧彻却摇着扇子上前半步,唇角噙着促狭的笑:“看来沈兄与长公主是情难自禁啊。既是两情相悦,倒不如趁热打铁,小辈先在这儿恭贺沈大公子好事将近了!”

这话像解了禁的钥匙。众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拱手道贺:“恭喜长公主!恭喜沈相!”“真是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果然情深!”

沈父抹着额角的冷汗,连连拱手:“犬子与公主自幼相识,皆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孟浪扰了各位雅兴。还请诸位高抬贵手,今日之事暂请保密,来日喜宴定当厚谢!”

人群簇拥着往正厅回撤,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正厅里,只剩皇帝和沈安乐。

听太监通传了后院之事,皇上皱了皱眉头。

沈父 “噗通” 跪地,额头抵着金砖:“臣教子无方,让陛下见笑了。只是…… 犬子对长公主情根深种,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以全皇家颜面。”

皇帝眼底闪过精光,指尖在画轴上轻叩。沈景瑜若成了驸马,按律不得干预朝政,可不正是断了沈相的臂膀?“准奏。” 皇帝朗声道,“长姐既心系沈郎,朕自当成人之美。明日圣旨便送抵沈府,回头朕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沈父松了口气,磕头谢恩。这场本该风光的及笄礼,终究以一场荒唐的赐婚草草收尾。

偏院厢房内,沈景瑜正胡乱系着衣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公主端着杯温水递过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沈郎,累着了吧,喝口水。”

“哐当” 一声,玉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起沾湿了裙摆。这是平阳公主第一次见沈景瑜发这么大的火,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眼底的惊怒与戾气。她顿时沉了脸,拍案而起:“大胆!沈景瑜,本宫递给你的东西,你也敢砸?”

沈景瑜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强行压下怒火:“公主可知,今日之事被撞破,陛下定会用赐婚来平息谣言!”

“那又如何?” 公主不解地蹙眉,语气带着娇纵,“你难道不想和我成婚吗?我们的事早就在坊间传开了,如今不过是坐实罢了。”

“那我呢?” 沈景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做了驸马,我在前朝要受多少非议?一辈子只能靠着公主府苟活,我的仕途、我的抱负,全都毁了!”

“仕途有什么要紧?” 公主皱着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做我的驸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去朝堂上阿谀奉承?”

沈景瑜盯着她天真又骄横的脸,一口血气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呕出来。他当初招惹这位公主,不过是想借八皇子的势,怎料她竟如此蠢笨,把一场精心算计的逢迎,变成了毁掉他前程的枷锁。

看着公主仍沉浸在喜悦中,沈景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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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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