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盛璇之前来过一次，她还记得当时仪器失效的范围，所以潜水艇下水后便直接朝着那个位置潜行过去了。莫漪风仍旧站在大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水域，一旁的冷环汐问道：“你好像这一路都在看风景，到底在看什么？”
“水里有一些光点，你有看到吗？”
“嗯？光点？什么光点？在哪儿？”听他这么说，冷环汐便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此时下潜得还不算深，在领航灯的照射下确实能看见一些闪烁的光点，但莫漪风说的应该不是这个，而随着企鹅王冠号深度的下降，冷环汐终于看到了莫漪风口中的光点。
那是一些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随着水流上下浮动，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芒，潜水艇越是深入，虫子的数量就越来越多，有几只甚至爬上了窗户，附着在玻璃上面。
“唉？”冷环汐扭头去问罗溪亭，“你减速了吗，怎么连虫子都爬上来了？”
“我减什么速啊，加速我都加几次了，它就是不动，不是说仪器会失灵吗，我看这应该就是你们的目的地了。”罗溪亭没好气地说，“都说了我不会了，非要我开，能开到这儿全靠惯性，要是坏了可别赖我，我可没钱赔！”
“赔赔赔，就知道赔，瞧你那点出息。”冷环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盛璇凑了过来，她倒是有些经验，说道，“那可能是到地方了，有磁场在挡，前年我来这边下水拍摄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设备全部失灵的状态。不过位置好像不太对，我总觉得应该还在前面的啊？”
“那没准是这些年范围扩大了也说不定。”冷环汐道。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盛璇接受了这个说法，而就在这当口，潜艇的探照灯突然熄灭了，连舱内的照明灯也开始闪了。
“那就停在这儿吧，”冷环汐抬头看了一眼闪烁的灯，“还能上浮吗？”
罗溪亭按了几个按键，最后无奈地摇头说道，“不行。”
冷环汐一摊手：“看来只能在水下出舱了。”
三人下到缓冲舱，因为电子操作系统失灵，所以这当下只能手动拉下缓冲舱的闸门，再去抬起连接排水舱的闸门了。
“还好这些闸门不是完全由电子系统控制的，不然我们就得被困在水下，哪也去不了了。”盛璇边说边下到坑里，蹲身去摸排水舱闸门上的拉环。
“那怎么可能，”冷环汐一撇嘴，“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把他也拉来？”
莫漪风反问道：“那要是没我呢？”
冷环汐说得理所应当：“那就砸船呗，破窗而出总还是做得到的吧！”
“做得到当然是做得到，”盛璇已经摸到了拉环，使劲向上一拉，排水舱内储存的水立刻在一瞬间涌入，“只要赔寻之宫的钱你来出就行。”
“真是近墨者黑，你也被传染了，不过凭什么啊！”冷环汐叫了起来，“你之前还来过一次呢，要是你能早点提醒，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搁浅？还当你多有经验来着，结果还是歇菜，真没用。”
“闭嘴吧你，还我没用，现在卖苦力的难道不是我啊！”盛璇没好气地说，眼看舱内的水位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处，“我现在过去开舱门，你们做好准备。”
盛璇说着涉水向前，一路走到舱门旁，抓住墙壁上的控制杆，将杆头用力向下一压！
谁知预想的海水灌入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是舱内的水位下降了不少，盛璇满头问号，索性直接走出了舱门。
“怎么样？”冷环汐冲着盛璇消失的身影喊了一声。
“看不太清，等我开个照明蛋先。不过外面没水，我们应该是撞到了什么结界里面，你们先出来吧。”
盛璇说着便从兜里掏了个鸡蛋大小的照明蛋出来，她按住照明蛋底部的确认键用力晃了几秒，蛋中原本平缓的灵力流便立刻被激活，瞬间便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方圆数十米的范围。
“什么时候的新型号？”冷环汐走出来问道。
“就梁歌前两天刚做的，你一直在忙就先给我拿着了，不过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做了这一个。”
“是吗，那他效率还挺快的嘛！”
“还成，那位独孤湘晨也帮了忙，再说了就只先做了这一个试验品，肯定快。”
二人说话间，莫漪风正注视着前方，说道：“前面应该就是干扰的源头了。”
冷环汐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意，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在距三人位置四五十米远的前方，数不清的小虫子宛如光点汇成星河一般聚集在一起，而在照明蛋的亮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小虫子都是附着在一座堪比小山大小的骨架上面的，这巨大的骨架同样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白银骨，看来我最近跟骨头有缘，”冷环汐撇撇嘴，“刚见了一个就又来一个。”
“不是一个，”盛璇纠正道，“若我猜得不错，纯白阴若望和无色谭桓的遗骸应该都在此处。”
“是不是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莫漪风甩下话便向前走，径直走到小山一样的骨架脚下，伸出右手去触摸那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骨头。
冷环汐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行，她皱起眉头，这声音可不怎么悦耳，但这声音转瞬即逝，她有些怀疑是空气不好产生的错觉，正想询问时，那边莫漪风已经放下了手，刚刚还在的巨大骨架连同那些发光小虫皆已消失，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颗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神元。
莫漪风托着掌上的神元转身看向冷环汐：“这就是你们让我来此处的目的吧？”
冷环汐倒不意外，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莫漪风淡淡说道。
盛璇“啊”了一声，冷环汐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但凡你们有别的人选，就不会来找我了，作为诞生于白塔的实验品，也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实施这项计划了。”莫漪风注视着面前的神元，“十七年前阴若望和谭桓葬身岩浆，尸骸和神元就一直留在了此地，我知道中央厅一直想回收神元以便增强实力以对抗通天白塔，像灵都地陷这种事，时清寒一定不会允许有再来一次的可能。但你们的行动又绝对不能让那位梦神知晓，所以你们想尽办法把这一切伪装成偶遇和巧合，这样就算梦神捕获到相关信息，也可能会被这些表象所迷惑，无法猜到你们的真实意图。”
“但我们还是失败了不是吗，”冷环汐不无遗憾，“连你都想到了，更何况梦神梨伽？”
“神元还在我手上，现在言败还为时尚早。”莫漪风伸出左手覆于额上，“只是我从未做过这样的尝试，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你愿意一试，这就足够了。”冷环汐又扭头朝盛璇说道，“你去把船拉远一点，不，还是直接拖上去吧，现在也没有再潜水的必要了。”
“好，那我等下就回来。”盛璇应了一声便用龙尾卷起潜水艇上去了，海底只留下冷环汐和莫漪风两人。
莫漪风额间的左手尚未放下，说道：“我的原身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你可以转过去。”
“无所谓，”冷环汐抬手示意身旁漂浮的观测眼，“反正都是要拍下来的。”
“是了，你们八方环岛做事都讲究留存记录，倒是我疏忽了。”莫漪风道，“不过这东西竟还能运作吗，没受影响？”
“我也挺意外的，当时只是临时起意问何跃云要的，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冷环汐点点头，“虽然帧数有些低，但确实录到了画面，可能是极光壁用了特别的封装方法吧，回去正好给他们反馈一下。”
说话间，莫漪风已然放下了左手。冷环汐之前已经见过齐少炎的本体，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但这副样貌还是让她眼皮跳了一下。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大约七八米长、勉强可以被称之为“鱼”的生物，只是这条鱼身上的鳞片仿佛是在石油里泡过一般，反射着油腻腻的蓝绿色光泽，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再向前看去，这鱼身上连接的竟是一颗鸟类的头颅，头小颈长，有几分像鹤，又有几分像孔雀。而与此相对应，鱼身的肚皮下还伸出了两条鸟类的细腿，看足趾却又偏向鹰雕一类，鸟腿上面也是疙疙瘩瘩的一堆。总之不管怎么样，这怪异的组合都说不上好看，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啧，这是混了多少基因啊，还真是难看，果然是个失败品。”冷环汐叹了口气，语气中是明显的失望。
但莫漪风已经无法回应她这句话了，那细长的鸟形脖颈高高扬起，又对着神元俯冲而下。借着这样的冲力，神元宛如子弹一般劈开了鸟头，只是这冲击力终究不足，神元卡在额头难以再进一步，两股力量激荡之间，避水结界居然消失了。还好冷环汐早有准备，倒没有被袭来的水流打中，但还是手忙脚乱一番，才将观测眼收回手上以免被冲走。等她稳住身形去看莫漪风时，对方不知何时已恢复成人形，就那么仰面躺在海底，眉心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伤口流出的血液正随着海水扩散。
“别是死了吧？”冷环汐心中嘀咕，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神元，料想多半是被融合了，便游了过去。
她试着拉起莫漪风，但很快就宣告放弃，这货可比那倒霉催的罗溪亭重多了，正头疼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盛璇刚好下来了。
莫漪风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昏暗。他直起身子，借着前面透过来的微弱亮光辨认出此地仍是之前的船舱，他正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他晃了下昏沉沉的脑袋，听到亮处有说话声，便屈指敲了几下地板。
很快冷环汐和罗溪亭就走了过来，冷环汐手里拿着应急照明棒，俯身看了莫漪风几眼，虽然额头上的洞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尺寸也缩小了不少，便说道：“你醒得倒快，我还以为起码要到寻之宫呢！你感觉怎么样？两颗神元还承受得住吗？”
“对身体是有些负荷，但我还受得住。”莫漪风扶着脑袋，觉得还是有点晕，问道，“什么时候了？”
“电子设备都被干扰了，确定不了具体时间，但刚离开绝径天途没多久，以时速估计的话，应该差不多凌晨四点。”
“还行，比我预计的时间要短，不过船是靠什么行进的？”莫漪风感觉到了船只在动，“我记得之前不是受神元干扰，控制中枢已经不能操作了吗？”
“你记性真好，确实是不能工作了，没看连灯都开不了了吗？”冷环汐朝外面指了指，“入心在外面拉船呢，我们又不知道你会昏迷多久，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原本是想着先去寻之宫把船还了，再让原三遥送我们回灵都的。”
“那你让她进来吧，我们直接去寻之宫。”
“这么快，你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冷环汐一脸怀疑，“虽说神元吸纳这种事我不怎么了解，但旁人的东西骤然入体，总归是会有些排斥的吧？”
“我入体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两个。没什么事，只是同时吸纳两颗神元，灵力溢出太盛一时有些压不住而已。”莫漪风晃了晃脑袋，又深吸一口气，他抬手覆上额头，闭上眼睛试着去平息血脉里那两颗躁动的神元。
随着“嘀——”的一声电子音，上方的大灯在一瞬间亮起。冷环汐抬头看了看，又看向控制台，屏幕已经亮起，正在重新启动。
莫漪风睁开眼睛放下右手，此时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只余残留的一线红痕。他说道：“我试着控制了神元灵力的散逸，现在应该不会再对外界产生干扰了。”
“那我去叫入心进来。”冷环汐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不过这船——？”
“我会将船一并传送走的，这你不用担心。”
冷环汐离开船舱后，罗溪亭才说道：“看来这两颗神元对你的提升很大啊，就算号称能撕裂空间的原三遥也只能传送活物，而你竟连这样大的死物都能移动了。”
“提升自然是有的，只是我原本以为，呵，”莫漪风说着，自嘲般笑了一声，“也是，这世上的事，哪能都尽如人意呢！”
“哈？你没事儿吧？”罗溪亭歪着脑袋，眉毛几乎皱成一团，“你居然会有这种情绪？莫不是被那两颗神元影响了人格？”
莫漪风懒得回答，问道：“你们在看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你吸纳神元的录像呗！”
莫漪风走过去看墙上的投屏，又抬眼看向悬浮的观测眼：“这东西还没坏呢？”
“嗯，”冷环汐刚下来就听到他二人的对话，说道，“还好我借了这个，八方环岛自研的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干扰得没法工作，这样看来到底还是极光壁的技术更高些。”
“这录像你等下发我一份，”跟着进来的盛璇说道，“我就先不跟你们回灵都了，得把方才记录的水下数据跟寻之宫一起对一下。”
“那走吧。”那边莫漪风一手按着地板，另一手已向他们伸出。
仿若清风拂面一般，冷环汐刚闭上眼，莫漪风的体温还未从指尖传来，对方就已放开了手。
“到了？这么快？”冷环汐难以置信，忙走到窗前，等看到寻之宫的码头后才放下心来，说道，“这次比之前都快了许多呢！”
“那肯定啊，不然你以为那俩神元是吃干饭的吗？”罗溪亭没好气地说。
“既然到了，那我就先过去了。”盛璇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罗溪亭看冷环汐并没有出舱的意向，只是在点击操作台的屏幕，便问道：“你不需要去跟原三遥交代什么吗？”
冷环汐又点了几下，最后关闭了屏幕，才抬起头说道：“不用了，我刚才已经跟他说过了，把船停在这儿就行，我们直接回灵都。”
莫漪风看向冷环汐：“我要见时清寒。”
“啥？”罗溪亭眼皮一跳，“署理星主时清寒？你见他做什么？”
冷环汐丝却毫不惊讶，说道：“我知道，刚才恢复通讯的时候我就联系了，这会儿已经在等着你了。”
“哪个位置？”
“中央厅前方的大广场，你有去过吗？”冷环汐问道。
罗溪亭眼神一亮：“大广场？是鲜花广场吗，我记得那地方有个特别大的花篮来着。”
“嗯，我去过，走吧。”莫漪风向二人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