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对着墓碑说,眼泪砸在碑前的石板上,“妈,我还是回来了。”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沈砚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蜷了又蜷。
他想上前抱住她,这个念头从她蹲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转。他想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肩上哭,告诉她没事了,都过去了,有他在。
可他不能,她现在怀疑他,她回来了,是为了查她爸的案子,而她爸的案子,和沈家有关。他是沈伯言的儿子,这一点他永远撇不清。
他要是敢抱她,她一定会推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擦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把纸巾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还在抖,她没说话,抽出一张纸巾按在脸上。纸巾是她惯用的牌子,无香柔软。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一直用这个。”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愣了一下。七年了,他还记得她用什么牌子的纸巾。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风大了些,吹得她风衣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裹紧了风衣,站起来,腿蹲得有些麻,晃了一下。
沈砚衡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指碰到她的胳膊,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没事。”她缩回手,“墓园冷。”
他没说话,从脖子上解下一条围巾。
那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织得很密,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围巾的一角绣着三个极小的字母——“J·L·Z”,是她名字的缩写。
“披上。”他把围巾递过来。
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条围巾,是他们在哈佛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她刚到波士顿,第一个冬天,他拉着她去Newbury Street的一家羊绒店,给她买了这条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她说耐脏,而且颜色两个人都可以围,当天两个人就头挨头用围巾围在了一起,后来他请人就绣了她名字的缩写在角上。
他们在哈佛租的公寓在同一层,他住在她的隔壁,之后她走的时候,除了必备品其他什么都没带,这条围巾落在她公寓的衣柜里,她以为早就被扔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的时候没拿。”他说,“后来沈家的事平息了,我去美国帮你退租,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顿了顿,“我一直留着。”
她伸手接过来,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她把围巾披在肩上,很长,几乎能盖住她的半个身子。羊绒很软,贴在脖子上,暖得她鼻子一酸。
“你怎么还留着。”她低声说。
“扔不掉。”他说,就三个字。
两个人并肩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沈砚衡。”她忽然开口。
“嗯。”
“我爸妈的墓,是你选的?”
“嗯。”他说,“这里背靠香山,前面开阔,婉姨喜欢阳光。我问过许爷爷,他说婉姨生前喜欢开阔的地方。姜叔……”他顿了顿,“姜叔走的时候,许爷爷说把墓留成合葬的,将来婉姨也不会孤单。”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松林上,嘴角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在阴天里显得很柔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声道了谢。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低,“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她摇头,“当年的事……和你没关系。”
“可我是沈家的人。”他说,眼神暗了下去,“这一点,我永远撇不清。”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神秘人说沈家脱不了干系,宋承晏也说沈家脱不了干系。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十年前的案子,沈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可眼前这个人,替她守了七年的墓。
“黎知,”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信,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年前的案子,”他说,“我查过,我爸——沈伯言,确实插手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继续说,“至少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偶然的机会,整理我爸的东西,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还不能说。”他摇头,“我需要再确认,但黎知,你相信我——如果我查到了真相,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沈砚衡不自觉地伸手向前一步握住姜黎知冰凉发颤的双手,他不敢抱她,却忍不住想碰一碰她。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愧疚,有痛苦,有她看不懂的执念。她心里一软,可想到父亲的案子,还是抽回了手,低下头,心里乱得很。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查的是你父亲。”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事,”他说,“比血缘更重要。”
风停了。墓园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她移开目光,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正好照在“苏婉”两个字上,像是母亲在看着她。
“我给你时间。”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但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他打断她,“黎知,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但唯独不会骗你。”
她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碑前的雏菊摆了摆,又用手拂去碑面上的一点灰尘。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然后她拿起那个青瓷瓶,把里面有些蔫了的海棠换成了沈砚衡今天带来的新鲜花枝。
“妈,”她对着墓碑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往墓园外走。沈砚衡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砚衡。”
“嗯。”
“你先回去吧,让赵叔送我就行。”
“好,我让赵叔送你。”
她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灌过来,裹着松柏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甜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外面不停地叩门。她靠在车的后排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围巾还披在肩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她没有摘。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承晏。
“黎知,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没事,今天去祭拜了我的父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她想起沈砚衡提到的母亲走的时候,枕边那方没做完的缂丝,海棠纹样,线头还没剪断,妈,这一次,我会把线头接上。
赵叔是沈家开了二十多年车的老司机,嘴严从不问东问西。他是看着自家少爷和姜家小姐长大,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砚衡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放得很慢,像是替车里那个裹着围巾的女人,再留一点告别的时间。
可姜黎知没有回头。
雨是这时候大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墓园门口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砚。沈砚衡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叔那辆黑色奥迪A6L缓缓启动,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一道模糊的红光,拐过弯,消失在松林的尽头。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车,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雨幕把一切都吞了进去,他站在原地,伞沿往下滴着水,一滴,两滴,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四月的雨带着倒春寒的凉意,风从香山方向吹过来,裹着松柏的清苦和新翻泥土的腥气,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动。深灰色的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像他此刻的心情——湿的,沉的,透不过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扶她时的触感——她的胳膊冰凉的,像墓园里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石碑。他把围巾披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这七年,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出神,他掏出来
——是霍铮。
“哥,那边完事了?我在山下等你。”
“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雨水泡过,“我自己开车回去。”
“下雨呢,你——”
“我说不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早上出门时他让霍铮在山下候着,怕万一有什么事。霍铮这小子,从小就是直肠子,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了,墓园这一趟,他的魂丢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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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碑上旧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