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青灯破雾

身体重重砸在滩涂上的瞬间,沈辞春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巨大的、湿冷的嘴里。

身下的淤泥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拥有无数细小的吸盘,贪婪地吸附住她的衣服、皮肤,甚至顺着毛孔往里钻。体力的流失速度快得惊人,仅仅是试图把手从泥里拔出来的动作,就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的气喘。

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光线被这片土地吞噬了。

沈辞春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淤泥正在硬化、收缩,试图将他们像昆虫一样封存在这片死地里。

身旁的步天歌正在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烂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不能犹豫。

沈辞春咬破舌尖,利用疼痛强行提神。她摸索到腰间,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粗糙的气运原石。这是从沙海带出来的最后底牌,本来是留着给李承翊那老贼的一份大礼。

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一把扯下原石,没有任何怜惜,猛地将其拍在自己脚下的烂泥里。掌心运劲,脆弱的矿石结构在神性威压下瞬间崩碎。

“咔嚓。”

虽听不见声音,但沈辞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寒的波动以脚下为圆心疯狂扩散。

那块原石里封存的星辰煞气,是比这冥河淤泥更霸道的高维能量。煞气入地,原本贪婪蠕动的烂泥瞬间被冻结成了坚硬如铁的黑石。

那股恐怖的吸力消失了。

众人狼狈地从泥潭里拔出双腿,大口喘息着站在了这块临时制造的“冻土孤岛”上。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那点幽幽的青灯晃动了一下。

迷雾像是幕布一样缓缓拉开。

一条宽阔得令人绝望的黑色河流横亘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一艘破旧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扁舟,无声无息地从河面上滑了过来。船头挂着的正是那盏青灯,灯芯里燃烧的不知是什么油,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楼弃的野兽本能瞬间炸了毛。

在他眼中,这艘船不是渡工具,而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那灯光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威胁。

还没等船靠稳,楼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在冻土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接朝着船头扑了过去。他手中的断刀高高举起,意图很明显——杀人,夺船。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碰到船舷的瞬间。

那盏看似微弱的青灯,突然爆开一圈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光晕。

“嗡——”

沈辞春只看到楼弃的身体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壁,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了一下,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狠狠弹飞了回来。

“砰”的一声,楼弃重重地摔在沈辞春脚边的冻土上,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那双总是充满暴虐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惊疑。

物理攻击无效。这摆渡人的级别,远超他们的认知。

扁舟轻轻靠岸。

一个穿着蓑衣、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手里提着青灯,缓缓走下了船。

她太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裂的树皮,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慈祥。

她是阿蛮,这里的守渊人。

阿蛮没有看地上吐血的楼弃,也没有理会抱着算盘发抖的步天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辞春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光,不是看到了猎物,而像是等待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归人的那种光。

她无视了所有人紧绷的肌肉和戒备的姿态,颤巍巍地踩着冻土,一步步走到沈辞春面前。

楼弃想动,却被沈辞春伸手拦住了。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沈辞春能感受到这个老妇人身上没有杀气。相反,她身上带着一种让沈辞春灵魂深处感到莫名颤栗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百年前,她曾无数次这样走向一个人。

阿蛮在沈辞春面前站定,缓缓伸出了那只如枯枝般的手。

沈辞春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掌相触。

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传递过来,但紧接着,是一股暖流。阿蛮的手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她没有说话(她是个哑巴),只是拉着沈辞春的手掌,翻开,用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指腹,在沈辞春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第一笔,是一个点。

第二笔,是一个宝盖头。

沈辞春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字是——“家”。

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沈辞春早已冻结的心防上。

这百年来,她是相府的弃妇,是人人喊打的妖星,是背负着灭世诅咒的神明。所有人都想杀她,想利用她,想把她当成工具。

只有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妇人,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在第一次见面时,告诉她:回家。

沈辞春感到眼眶发酸,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她那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折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塌陷了一分。

那是神性与人性在剧烈交锋后的妥协。

阿蛮抬起头,用那双泪眼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扁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辞春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了一下阿蛮的手,那是无声的契约:我信你。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狼狈的众人。

“上船。”

简单的手势指令。

沈辞春搀扶着阿蛮,第一个踏上了扁舟。贺兰茵紧随其后,上船时这姑娘因为怕鞋子上的烂泥弄脏了船板,还在船沿上特意蹭了蹭脚底板。

阿蛮看着贺兰茵这孩子气的举动,慈祥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楼弃最后爬起来,警惕地盯着阿蛮,像是一只护食的恶犬,贴着沈辞春的后背上了船。

待所有人站定,阿蛮撑起竹篙。

扁舟无声地滑离了岸边,向着冥河深处驶去。

周围的景色在倒退。沈辞春站在船尾,回头望去。

之前困住他们的那片血色迷瘴正在重新合拢。那个属于凡人的、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世界,正在被浓雾吞没。而她,正驶向自己的墓地,也是她唯一的归宿。

船行至河心,四周静得可怕。

虽然听不见水声,但沈辞春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再次开启天眼,不顾双眼的酸涩,极目远眺。

透过层层叠叠的黑色水雾,她看到了对岸的天空。

那里并非一片虚无。

在冥河对岸的半空中,无数根红色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巨大锁链,正在疯狂编织。它们交错、缠绕,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血色巨网。

而在那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黑色漩涡。

那是“生机枯竭大阵”的完全体。

晏无明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他把整条冥河都变成了一个捕兽夹,而他们这艘孤舟,正在自投罗网。

沈辞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

在那血色巨网的映照下,她眼底的感伤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冥河的凛冽杀意。

既已入局,那便不死不休。

那股足以冻结冥河的凛冽杀意刚刚在沈辞春眼底成型,脚下的扁舟便猛地一沉。

没有任何起风的预兆,宽阔而凝滞的河心区域,原本如黑曜石般平整的水面突然像烧开的沸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水泡从深渊底部涌上水面,炸裂时散发出一股极度**的腥臭味。

沈辞春站在船头,看到前方阿蛮手中的青灯火苗正在疯狂地跳动拉扯。阿蛮转过身,枯老的嘴巴夸张地张合着,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沈辞春什么也听不见。

她原本就已经衰退到四成的听觉,在这片被死气彻底封锁的河心区域,遭遇了更为彻底的物理剥夺。那种感觉就像是脑颅里被塞进了一团生锈的铁丝,耳边没有水声,没有风声,只有一阵阵令人抓狂的、如同接触不良般的尖锐电流杂音。这杂音不仅无法提供任何外界信息,反而严重干扰了她的前庭神经。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试图捕捉右侧水面翻滚的声源,以此来判断危险的方位。

这是极其致命的听觉欺诈。

就在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右侧的瞬间,左侧的视觉盲区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一只呈现出青黑色、指甲长达数寸的前朝水鬼手臂,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五根惨白的手指直接扣向了沈辞春的后颈。

没有铺垫,没有杀气预警,事情就那么突兀地发生了。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充满狂躁煞气的黑影从侧后方猛地撞了过来。楼弃的肩膀重重地砸在沈辞春的侧腰上,将她整个人撞得向右踉跄了两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

楼弃根本没有看那只水鬼,他反手一捞,粗糙的大手精准地钳住了那只湿滑的鬼手,五指猛然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感,那只前朝鬼手被他徒手硬生生捏成了一滩黑水。

楼弃那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春的耳朵。野兽的直觉让他瞬间明白了她此刻的处境——她听不见了,她失去了在这迷雾中辨别方位的最基础能力。

他没有任何试图开口询问的愚蠢举动。

楼弃一把扯掉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色外衣,将它随手扔进脚下的烂泥里。他直接转过身,将自己那**的、布满无数道纵横交错旧伤疤的宽阔脊背,死死地贴在了沈辞春冰冷的后背上。

在这个完全失去声音的世界里,突然贴上来的□□温度显得极其突兀且强烈。

沈辞春的脊背微微一僵。隔着单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楼弃背上因为过度亢奋而渗出的滚烫汗水,以及之前战斗留下的未干血迹的粘稠感。他胸腔里那颗因为嗜血而疯狂跳动的心脏频率,正顺着脊椎骨,毫无保留地传导进沈辞春的身体里。

他在用自己的肉身,充当她在无声世界里的三百六十度雷达。

沈辞春没有推开他。她强行压下因为失去听觉而产生的巨大失控感,反手一把抓住了楼弃垂在身侧的左手。

为了在极端的时间内建立起绝对可靠的快速反应机制,她必须抛弃所有凡人的温情。沈辞春面无表情地用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深掐进了楼弃左手的虎口皮肉里。

鲜血瞬间溢出,顺着指缝流向掌心。

剧烈的刺痛感让楼弃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但他不仅没有挣脱,喉咙里反而发出了一阵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喘。这种由沈辞春亲自赐予的疼痛,在这个疯狂的厄运容器看来,比任何奖赏都要甘美,让他的占有欲得到了空前病态的满足。

触觉代码就此确立。

沈辞春的指甲在虎口处猛地一旋。

这是“左侧”的指令。

楼弃如同被按下了发射键的杀戮机器,右手那柄沾满黑血的断刀带着凄厉的风压,朝着左侧的水面悍然劈下。刀锋极其精准地将两只刚刚探出水面的水鬼头颅瞬间斩碎,黑色的浆液喷洒在船帮上。

紧接着,沈辞春的指尖顺着他的虎口滑向手腕大动脉,狠狠地掐压下去。

“右侧。”

楼弃借助脊背相贴的支点,腰部猛然发力,带着沈辞春在狭窄的船头上完成了一个极度默契的半转身。断刀反撩,将右侧试图攀爬的一长串水鬼手臂尽数削断。两大异化者在这死寂的冥河中心,靠着最为原始的疼痛与鲜血,建立起了一座绞肉机般的防御阵地。

然而,水鬼的数量太多了。

船舱后方,步天歌满头大汗地盘腿坐在木板上。他将那个沉重的黑算盘平放在膝盖上,短粗的手指化作一团残影,疯狂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他试图推演这些水鬼袭击的因果线,以便提前给出预警。

但他惊恐地发现,算盘彻底失效了。

那些在水底翻滚的虚影,根本没有任何代表着命数的因果连线。它们是百年前被大夏建国时的祭祀大阵彻底抽干生机后,直接抛弃的“断线”。它们不在常规的天道计算之内,算盘珠子在拨动中只发出相互撞击的混乱死音,连半点因果轨迹都拼凑不出来。

“算不出来!这帮东西连命都没有!”步天歌焦急地大喊,但他马上意识到沈辞春根本听不见。高维的预测手段在这里被低维的纯粹死气彻底碾压,他们只能依靠肉身硬抗。

在极度的恐惧刺激下,一直处于半自闭状态的白行舟,反倒被逼出了最底层的工匠本能。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船舱底部,双手死死抓着那些因为撞击而散落的碎木板。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什么。他用牙齿咬破手指,拼命地在那些碎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符纸,然后将它们死死地塞进被水鬼抓破的船舷缝隙里。

仿佛只有这不断修建防御工事的机械动作,才能让他那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感到一丝虚假的安全。

此时,在冥河对岸那片浓重的黑暗中。

大夏春官九局的酷吏晏无明,正站在那个庞大的血色阵眼高台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为了追求能够直接绞杀神明的高纯度生机,他必须将阵法的过滤功率推向极致。

他走到被铁链锁住的荆无病面前,手里捏着三根泛着幽蓝色冷光的“分筋错骨钉”。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放大活人痛觉的极刑刑具。

晏无明没有任何犹豫,将第一根钉子对准了荆无病左肩的肩井穴,用白玉扇的扇骨猛地敲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荆无病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经脉被强行截断的剧痛让他脸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但他死死咬碎了牙关,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痛晕过去,阵法失控,第一个死的就是身后的桑枝。

每一根错骨钉的落下,远处玉京城外城贫民窟里,便有数十个平民的生机被强行抽离,化作纯净的死气顺着阵法涌来。

盲女桑枝缩在阵眼边缘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她看不见那些钉子,但她能闻到荆无病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那股正在摧毁一切的恐怖威压。

而在河心,沈辞春并不知道对岸的杀局已经启动。

随着楼弃的疯狂斩杀,第一波攀爬船舷的水鬼终于被强行逼退。但还没等沈辞春松开掐在楼弃手腕上的手指,冥河极深的水底,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仿佛能引发内脏共振的剧烈波动。

沈辞春眼底冷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她不顾神识已经处于高负荷状态,强行将天眼催动到极限,试图看穿那浑浊的水底。

就在视线穿透黑水的瞬间,无数根代表着极恶因果的粗壮红线,在她的天眼视野中如同密集的蛛网般瞬间炸裂开来。庞大的高维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倒灌进脑海,她的神识在一瞬间发出了濒临毁灭的过载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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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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