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阵极其阴冷的怪风贴着地皮从长街尽头刮来,强行灌进了红绡正在尖叫的喉咙里,把她剩下的尾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一口红漆大箱的塌陷,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紧接着,一阵极其密集且令人牙酸的“喀嚓”声,沿着十里红妆的队伍依次炸开。那声音干涩至极,听起来就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枯干的脆骨。
那些由红妆卫死死守卫的极品聘礼,在接触到那股倒灌而来的极阴煞气时,于物理层面上发生了极其迅速的衰变。原本光泽耀眼的金条表面迅速生出大片黑褐色的霉斑,接着如同干硬的泥块一般簌簌掉落;价值连城的蜀锦绸缎在空气中只维持了半个呼吸的形状,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缕缕灰褐色的飞絮,随着风在半空中乱飘。
最致命的是气味。
那绝不是普通的灰尘味,而是一股仿佛存放了数十年的腐尸烂肉、混合着发酵酸水的浓烈臭气。这股味道随着微型的气旋,毫无阻碍地扑向了街道两旁。
原本被迫跪在两侧瑟瑟发抖的百姓们,被这股恶臭熏得连连干呕。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曾经代表着皇室无上恩德与威严的红漆大箱,此刻只剩下一具具开裂的框架,里面装满了一滩滩发黑的朽木。
“那是啥?放坏了的棺材板吗?”人群中,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捂着鼻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人群中先是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随后,哄笑声、指指点点的嘲弄声,如同绝堤的潮水般在长街两旁蔓延开来。
“皇家恩德?不过是一堆吸人血的腐木罢了。”一个混在人群里的破衣老叟冷笑着啐了一口唾沫。
这笑声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比任何法术都锋利,轻而易举地剥下了皇权那件不可一世的神圣外衣。
红绡瘫坐在地。她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恶臭,连滚带爬地扑向离她最近的一口箱子。
“不准看!都给我闭眼!这是公主的嫁妆!”她嘶哑地喊着,试图用自己那件宽大的绯色宫装衣袖去遮盖那些发黑的碎屑。
但煞气的侵蚀是无差别的。
当她的衣袖触碰到那些朽木的瞬间,名贵的丝绸立刻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当场化作一团烂絮。红绡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手,却感觉头皮一阵莫名的松弛。
“吧嗒。”
她头上那支最引以为傲的、由长公主亲自赏赐的金钗掉了下来。就在落地的那一寸距离里,金钗表面的金光瞬间褪尽,砸在青石板上时,发出的是一块破铜烂铁才有的沉闷哑音。
红绡彻底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沾满黑灰和朽木残渣的双手,再看看周围那些从敬畏变成看猴戏般的百姓目光,她那靠着长公主权势狐假虎威的底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她像个被抽了筋的布娃娃,瘫软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劫灰之中,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身处阵眼核心的姬云祈,直面了这股摧枯拉朽的毁灭。
他引以为傲的“金刚锁煞局”,那些用他本命精血勾勒出来的气运金线,此刻像被烈火烘烤的蛛丝一样,寸寸断裂、蜷缩、化为虚无。
“这不合礼法……风水不该是这样的。”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作为春官九局的首席风水师,他的一生都在追求绝对严谨的规则。但现在,那个站在相府偏院高楼上的女人,仅仅用了一枚死人含过的铜钱,就强行逆转了整个大局。这是一场根本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姬云祈没有闭眼。他强行抬起头,迎着那股带着极强刺痛感的反冲力,死死盯着相府高楼的方向。他想看清那股力量的本质,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当他的视神经与那股高维的霸道神性在虚空中接触的瞬间。
“砰。”
两声极其微弱的闷响从他的眼眶深处传来。他的双目眼球在无法承受的极压下瞬间炸裂,殷红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晶状体□□,顺着他的眼角决堤般涌出。
视线彻底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但姬云祈没有惨叫,他跌坐在发臭的朽木堆中,双手捂着满是鲜血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惨笑。他的道心彻底崩塌,沦为了对高维神性顶礼膜拜的牺牲品。
随着庞大财运的瞬间断绝,长街上形成了一股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型阴风旋涡。气压的剧烈变化让普通的红妆卫连站稳都变得极为困难,几匹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撞翻了路边的摊位,场面一片混乱。
在这兵荒马乱的中心,唯有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贺兰茵死死抱着怀里那个装着“蜜饯”的破瓷罐。周围那些足以将普通修者掀翻的气流漩涡,在触碰到她衣服的边缘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哎哟,让让,踩着我鞋面了。”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凭借着“无轨之命”的绝对绝缘体质,在满天乱飞的木板和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闲庭信步般地穿梭。
一根被气浪掀飞的糖葫芦木签打着旋儿掉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贺兰茵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串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她用袖口极其随便地擦了擦上面沾到的灰,张开嘴,淡定地咬了一口。
“嗯,有点酸。早知道捡旁边那个糖人儿了。”她嚼着糖葫芦,完全无视了周围正在崩塌的末日景象,顺着街角的小巷溜回了相府后门。
距离街心不远处的人群边缘,商红药死死地定在原地。
周围的百姓都在往后退试图躲避恶臭,但她没有。她的红裙在乱风中剧烈翻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紧攥着的那把纯金算盘,算盘珠子在没有触碰的情况下,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出轻微的“嗡嗡”颤鸣。
商红药的呼吸变得极为急促。她亲眼目睹了那些黄金和白银在瞬间化为劫灰的过程。作为常年与钱财打交道的掌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戏法,那是直接在概念层面上,剥夺了金银作为“财富”的资格。
没有恐惧,只有战栗。
“这才叫通吃……”商红药干咽了一口唾沫。她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关于账本的算计,在这种抹杀物理法则的力量面前简直是笑话。从这一刻起,她彻底明白自己追随的不是凡人,而是能定义财富生死的真正神明。
酒楼下的暗巷口,万劫赌坊的庄家郁离被阵法崩碎的余波震退,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
他半靠着墙,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长街中央的朽木,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病态的狂热。
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那枚残缺金币,将其死死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找到了。”郁离喃喃自语,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能定义运数的庄家。”他确信自己找到了真神,并在心底疯狂地渴望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这位神明毫不留情地输掉自己的一切。
“当——”
相府门外的乱钟敲响了暮色。天地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血色残阳之中,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滞重的黏稠感。
朽木事件的余波刚刚在街头平息,天象的异变却才刚刚开始。皇城深处,钦天监那极其敏锐的勘天法阵,像是一只无形的巨眼,释放出一道道带有压迫感的波纹,如同雷达般疯狂地向相府的方向扫射过来。
相府正堂内没有点灯。谢临安坐在主位上,面容隐没在黑暗中。他感受到了头顶那种毛骨悚然的凝视。沈辞春刚刚施展完绝杀,神识处于极度虚弱的真空期,根本无法收敛自身那异常的气息。
谢临安没有任何犹豫。他拔出桌案上的短剑,反手一划,“嗤”的一声割开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他没有止血,而是将手腕直接悬停在书桌下方的青砖缝隙处。大量温热的精血滴落,被下面隐藏的地脉阵眼贪婪地吞噬。他以自身血脉为柴,强行把相府地底的“锁魂掩月阵”推到了极限。一层晦涩的结界险之又险地在大阵上方闭合,将钦天监的探查目光死死挡在了外面。
放完血后,谢临安面色惨白。他随意扯下一块喜服上的红绸,在手腕上胡乱缠了两圈。红色的布料被鲜血浸透,变得暗沉发黑,分不清是喜是悲。
同一时间,皇城之巅的观星塔上。
常年闭目打坐的残星楼之主、钦天监监正褚元枢,眼皮猛地一跳,豁然睁开了双眼。
他面前的巨大青铜罗盘上,几根陨铁指针正在疯狂跳动。褚元枢枯瘦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铜面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被掩盖在朽木臭味下的气息。那不是妖邪作乱,而是前朝神女独有的霸道神性。
“苏醒得太早了。”褚元枢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为了防止沈辞春过早暴露被抹杀,他枯竹般的手指猛地发力,“咔哒”一声,强行扣死了罗盘的核心齿轮。
“天象无常,地龙翻身而已。”他对着身后的几名测算官抛下这句话,亲自下场篡改了探测的轨迹,将这场天机异动轻描淡写地抹平。
而在相府的偏院药房内,致命的危机才刚刚降临。
裴砚之正在药炉前守着一锅翻滚的汤剂。虽然他双目失明,但他的感知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就在沈辞春彻底引爆阵法的那个瞬间,庞大的天道反噬沿着因果线狂暴反扑。
裴砚之手中拿着的蒲扇猛地顿住。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沈辞春识海中那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危局。
他没有去权衡利弊。他直接扔掉蒲扇,双手猛地按在发烫的灶台上,体内的“同频共振”瞬间开到极致。他强行将自己化为一个缓冲容器,把沈辞春身上那万针穿脑般的惩罚,硬生生牵引到了自己脆弱的经脉之中。
“唔!”
裴砚之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遭到重锤轰击,直接跌倒在粗糙的青砖地上。他死死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偏院高楼上,沈辞春强压下残余的微弱痛楚,立刻意识到有人替她挡了灾。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直奔药房。
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沈辞春看到了倒在地上、虚弱吐血的裴砚之。满地都是刺目的鲜血。
沈辞春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没有气味。
那么一大滩刚刚吐出来的热血,本该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腥甜气味,但在她的感知里,空气干净得就像是一团死水。
她不信邪地冲到药柜前,抓起一把平时必须隔着布包才能触碰的断肠草,直接凑到鼻尖。
“这药渣……是不是放太久没味了?”沈辞春手里死死抓着那把毒草,声音有些发飘。
虚无。一片绝对的虚无。物理世界向她关上了一扇大门,那种对周遭环境失去掌握的隔离感,让她遍体生寒。她的嗅觉,彻底退化了。
裴砚之虚弱地靠在木柜台旁。他没有出言诉苦,只是极其平静地,用发抖的手摸索着,递过一块干净的止血布。
沈辞春蹲下身,接过布条替他包扎。但她的动作出现了一种罕见的迟疑。因为失去了嗅觉盲区,她根本无法判断他咳出的血里是否夹杂了伤及脏腑的毒性。
裴砚之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她指尖的无措和巨大的恐慌。
他反过手,用那只沾着血的、冰凉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腕。在这被血色笼罩的盲区里,他用沉默的体温,给了她唯一的现实锚点。
“这代价……我替你受了,别怕。”裴砚之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而在相府大门外,那顶被迫停滞在长街上的皇家花轿内。
轿厢里原本熏染的名贵香料,全被腐臭的朽木气息取代。由于财运瞬间断供,萧太真体内那只被惯坏的“替死蛊”失去了生机压制,彻底陷入了狂暴。
极度的饥饿感让蛊虫直接掉头,开始疯狂撕咬宿主的内脏。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此刻像是一条被抽了筋的蛇,痛苦地蜷缩在轿厢的阴暗角落里。她的华丽嫁衣被自己抓得稀烂,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类的野兽低吼。理智正被饥饿一口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