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红灯笼的光晕被高墙死死挡在外面。偏院的屋里没生火,砖缝里渗出地窖般的阴寒。
沈辞春坐在矮桌前。昨日石狮子崩碎的石粉还残留在桌角。她提起那把粗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哗啦”,水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干瘪。水是半个时辰前烧的,现在依然滚烫。
她端起杯盏,没有吹散上面的热气,直接仰起头咽了一大口。
极高的温度瞬间烫红了她的舌尖,黏膜在高温下发麻、起泡,甚至产生了轻微的痉挛。但她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由于天道反噬,那理应苦涩到极致的陈茶味道,在她的口腔中是一片绝对的虚空。她甚至感受不到茶水的涩感,只能依靠这种纯粹的物理刺痛,来确认这具肉身还活在凡间。
“有点烫。”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废话,声音极度平静。
她将前夜激战的震撼,以及对这世俗软弱的最后一丝眷恋,连同这口滚水一起咽下。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流金余烬,渐渐沉入漆黑的眼瞳深处,就如同一柄浸入冰水淬火的钢刀,将所有的情感波动彻底斩断。
放下茶盏,沈辞春站起身,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残局。
扫帚扫过青砖,“沙、沙”的声响单调且机械。半寸深的剑痕里卡着石砾,她用扫帚柄用力戳了两下,没有戳出来,便索性不管了。
“笃。”
西侧墙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钝响。破损的窗户被推开,一袭白衣的裴砚之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手里握着那根白骨盲杖。刚一落地,盲杖轻轻点在砖缝间。借着这声微弱的回音,裴砚之的“听风辨位”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这间屋子的惨状。他听到了风穿过破窗的啸叫,听到了镇煞石狮缺口处气流的空洞,以及空气中那股根本没有散尽的浓烈肃杀之气。
裴砚之侧了侧头,空洞的白眼罩对着沈辞春的方向。“你这窗户,该修修了。”
“相府现在没人管偏院的闲事。”沈辞春没有停下扫地的动作。
裴砚之没多问。他走到桌边,摸索着打开药箱,取出一枚用极寒之地松柏树脂熬制的安神香。火折子亮起,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下颌。他将香丸放入冰冷的香炉,苦涩的烟气如同丝线般缓缓升起。
“坐下,手给我。”裴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沈辞春将扫帚靠在墙上,走回桌旁,将手腕平放在桌面上。
裴砚之微凉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只两息,他的眉头便死死锁在了一起。在那看似沉稳的脉搏下方,一股狂暴的、如同怒海般的禁忌气机正在疯狂冲撞,仿佛随时会把这具躯壳撕裂。
“你……咳,”裴砚之清了清嗓子,“你昨天吃什么了?”
“半碗没味道的鸡汤。”
裴砚之深吸了一口带着苦香的空气。“你体内的神性暴动已经掩盖不住了。你听好,过度透支神识去对抗那种级别的杀局,会加速你五感不可逆的剥夺。下次,可能就不是失去味觉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裴砚之手指微微发抖,强行压下情绪,“普通的龙涎护脉丹对你已经没用了。我需要极其罕见的极阴之物作药引,才能调配出稳固你神魂的因果汤药。没有这个引子,你这副身子撑不到长公主进门。”
“极阴之物。”沈辞春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相府内的社会势能偏转,变得肉眼可见。
前院传来的喧闹声甚至盖过了晨钟。长公主派来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接管府内的部分职司。下人们见风使舵的本能发作得极其迅速。
偏院的木门没关死。几个婆子推着装炭的手推车从夹道经过。
“这车银丝碳赶紧送去别苑,长公主身边的那几位女官说受不得阴冷。”
“哎,那偏院这位的份例……”
“还管什么份例?那可是长公主!偏院那位马上就是平妻附庸了,随便找点湿柴扔过去就是,冻不死就行。这会儿谁还上赶着去伺候一个失宠的?”
两捆发霉的湿柴被随意地扔在偏院门槛外,砸起一阵灰尘。婆子们推着车,连眼神都不屑往里多抛一个。沈辞春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着那两捆湿柴,表情淡漠。
午时刚过,这股压迫感从府内扩张到了整座玉京城。
沈辞春顺着偏院的木楼梯走上顶层的阁楼。远眺玉京主街,皇家大婚的仪仗预演已经开始。穿着赤红重甲的皇家红妆卫封锁了整条长街,长戟的金属寒光在阴云下连成一片。
街面上一片肃杀。虽然隔着极远的距离,但借着天眼,沈辞春清晰地看到,一股极其霸道、带有强烈排他性的皇家气运,正以长公主别院为中心,向着相府的方向碾压过来。这是皇权对相府的吞噬,也是对她即将沦为阶下囚的绝对气运绞杀。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香灰与陈年血气。那种沉闷的威压,让相府上空的云层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沈辞春眯着眼睛,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未时三刻,一群人的脚步声粗暴地踏破了偏院的宁静。
长公主府跋扈女官红绡,在万劫赌坊之主郁离的陪同下,趾高气扬地走进了院子。红绡穿着艳丽的宫装,头梳高髻,尖锐的护甲在阳光下反光。
红绡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快步走到坐在院中的沈辞春面前。
“啪!”
《妾室规矩百条》被重重地砸在沈辞春脚下的青砖上。
“沈氏。长公主大慈大悲,念你在府中也算待了几年,特赐下这百条规矩。”红绡鼻孔朝天,尖着嗓子喊道,“从今往后,熟读此书。现在,跪下接旨吧。”
沈辞春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杯。她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擦着杯盏粗糙的边缘,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没听见吗?”红绡厉声喝道。
沈辞春缓缓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冷冷地凝视着红绡。在那短暂的一息之间,她眼底深处压抑的神性毫无保留地泄露了一丝。
这是一种纯粹的高维压制。
红绡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她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为了掩饰这种可笑的恐惧,红绡脸色涨红,刻意转过头,对着门槛外的台阶“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真是不识抬举的晦气东西!有你苦头吃的。”她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转身近乎逃跑般地走出了偏院。
郁离一直靠在院门边冷眼旁观。红绡走后,他缓缓站直身子。在离开时,他骨瘦如柴的脚故意踩在地上的一片枯叶上。
“咔嚓。”枯叶粉碎。
郁离低声嗤笑了一句:“无趣的死局。”但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起,瞳孔深处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嗅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含金量。
红绡尖锐的咒骂声和郁离的脚步声,终于顺着夹道彻底消失在风中。
偏院重新归于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辞春依旧端坐在圈椅里,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后应有的怨愤与屈辱。她放下手中冷透的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门槛边。
青砖上,那口带着鄙夷与跋扈的唾沫还未干涸。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是粗棉织就的,边缘已经有些脱线。沈辞春面无表情地弯下腰,用帕子的一角,极其精准地将那点唾沫蘸取了起来。
在常人眼中,这是避之不及的污秽。但在沈辞春第三阶“执秤人”的天眼视界里,这滴唾沫却是一个完美的媒介。离开红绡身体的短时间内,唾沫上方悬浮着一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灰色气运连接线。这条线如同一根绷紧的蜘蛛丝,无视了相府重重叠叠的高墙,径直指向玉京城西侧的长公主别院。
“这么迫不及待地留下因果坐标。”沈辞春将丝帕仔细折叠了两下,握在掌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那我便收下了。”
同一时间,相府前院的书房密室内。
谢临安端坐在没有点灯的暗影中。面前的桌案上横放着那把古旧的短剑。暗卫首领正半跪在屏风外,低声汇报。
“主子,长公主府的人太过分了。先头部队不仅强占了东跨院的几处大库房,那个叫红绡的女官,刚才还跑去偏院……拿一本规矩书砸在夫人脚下,逼夫人下跪。”
谢临安搭在短剑剑柄上的右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崩得泛白。剑鞘上的黄铜吞口冷硬地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感。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主子,是否要属下暗中去把那个女官的舌头拔了?”暗卫察觉到了空气中骤降的温度,试探性地问。
“后院那几盆快枯死的水仙,搬走了吗?”谢临安突然问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暗卫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搬……搬走了。昨日就让花匠挪出去了。”
“退下。偏院的事,什么都不用做。”谢临安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杀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刻意放纵长公主势力的渗透,是引诱萧太真体内那只极其贪婪的“替死蛊”入阵的唯一麻痹手段。为了骗过钦天监的雷达,他必须在全府上下表现出对原配的绝对冷漠,哪怕代价是放任她在自己的地盘上受辱。
偏院内,沈辞春刚将丝帕收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院外的平静。
一身红裙的商红药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直接撞开了虚掩的木门。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家传的纯金算盘,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主子!”商红药反手把门闩死,后背靠在门板上,“要命了。长公主府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来量尺寸布置新房的。他们拿着春官九局的行文,直接带人接管了咱们相府最核心的三个大库房。库里的老账册和流动银票,全被他们贴了封条。”
沈辞春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昨夜剩下的凉水递过去。“喝口水,慢慢喘。”
商红药根本没接水杯,焦躁地用指甲用力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啪”的脆响:“哪还有心思喝水!那三个库房可是维系咱们地下商铺和黑市流水的命根子。他们这不仅是夺权,是在实质性地抽干您的财运底子。再这么由着他们胡来,不出三天,咱们的资金链就得断得干干净净。”
“急什么。”沈辞春没有看她,而是拿起了那本被红绡砸在地上的《妾室规矩百条》。
沈辞春转身走到破旧的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在几盒劣质脂粉的下面,藏着一个小巧的瓷盒。那是她之前用重金从归墟黑市换来的极品“落星渊逆阵朱砂”。这种朱砂吸纳了落星渊边缘的混乱气机,带有极强的因果穿透性。
她打开瓷盒。指腹直接按在暗红色的粉末上。朱砂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立刻传来一种微弱的、带着腐蚀感的灼痛。
她端着瓷盒回到桌前,将那本《妾室规矩百条》摊开在桌面上。以指代笔,她极其迅速地在封皮上画下了一道扭曲、倒逆的风水符文。符文落成的瞬间,纸面上的空气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被强行链接在了这本破书上。
画完符文,沈辞春没有停顿。
在商红药错愕的注视下,她动作极其专注地将那本厚重的书册撕开,一页一页地叠加、翻折。指尖压过纸张折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多时,一艘巴掌大、用规矩书折成的厚纸船便在她手中成型。
她将那方沾了红绡唾沫的丝帕,平整地贴在纸船的底部。
偏院的墙角,摆着一口用来汇聚水运的聚财风水鱼缸。缸里的死水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沈辞春走到鱼缸前,用指骨敲碎了冰面。碎冰在水中沉浮,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将纸船轻轻放入刺骨的冰水之中。随后,她拿过一截用来照明的短红烛,立在船头。
她闭上眼睛,利用体内第三阶执秤人的高维权限,强行逆推了这方寸之地的五行气场。
水极生火。这是只有神明才能施展的、完全不讲道理的物理降维打击。
她用火折子点燃了红烛。
“水极生火,借你的傲慢,点你的死穴。”沈辞春低声呢喃。
幽红的火光在水面上亮起。火苗遇到水汽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嘶嘶”声,迅速蔓延至整个纸船。火光倒映在沈辞春冰冷的双眸中。商红药站在一旁,看着水面上熊熊燃烧却不沉没的纸船,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腰间的钱袋。这一刻,她对这位旧主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恶鬼的恐惧。
纸船在鱼缸冰水中彻底化为黑灰的那一绝对时刻。
玉京城西,长公主别院。
原本戒备森严的内库里,存放陪嫁重器的“火位”毫无预兆地离奇走水。
没有烟雾,也没有火星的飞溅。只是一股极其阴冷的诡异火焰,突然在最核心、最名贵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内部爆发。
“走水了!快救火!”门外的守卫闻到异味,发出惊恐的喊叫。
几大桶水瞬间泼了进去,火势立刻被扑灭。但当沉重的库房门被踹开时,一股极其刺鼻的金属焦糊味伴随着难闻的阴沟气味扑面而来。
萧太真连外衣都没披,披头散发地冲进库房。
她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烧穿一个大洞的紫檀木匣。那里面原本存放着的,是大婚当日必须佩戴的皇家至宝——九凤金冠。而此刻,那顶凝聚了钦天监无数心血、象征着大夏极致权势与纯正气运的金冠,已经在阴火的腐蚀下,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焦黑废铁。
“啊——!”
萧太真看着满地灰烬,就像被烙铁直接烫穿了理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随着这顶金冠承载的庞大财运瞬间蒸发,她体内寄生的那只“替死蛊”感受到了极度的气运流失与恐慌,开始在她的血脉深处焦躁不安地疯狂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