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偏院内,冷得像个荒废了十年的冰窖。
这几天里,商红药几乎不敢合眼。她抱着那本被彻底锁死资金流的阴阳账本,缩在墙角的火盆边。火盆里的兽金炭早就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星。
“夫人……无常渡那边的口子全被郁离那疯狗堵死了。账面上的数字每半个时辰就在缩水。”商红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手指在破旧的算盘上烦躁地拨拉着,“这算盘珠子我都快拨秃噜皮了。这天怎么越来越冷,再这么下去,不出两日,咱们连买炭的钱都得被长公主吸干。我都想把这破算盘劈了当柴烧。”
沈辞春端坐在没有生火的矮榻上,周身散发着一种死寂的冷意。
她的视界此刻彻底游离在正常感官之外,只剩下一片虚无中闪烁的灰白因果线。这是一种毫无色彩、毫无温度的理智视界。在盲视的捕捉下,她能看到代表相府的财运金线正在迅速枯萎、变细,像是一条被截断了源头的河流,干涸见底。
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去安抚商红药的焦躁。她只是摸索着端起手边一碗熬得漆黑、冒着诡异灰气的龙涎草药液,仰起头,毫无停顿地一饮而尽。
极度的苦涩本该让人胃部痉挛,但失去部分味觉和嗅觉的她,只是在借用这种冰冷粗暴的物理药力,强行压制识海中因为盲视而不断沸腾翻滚的神识。
药液滑过喉咙,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耐心等待着猎犬传回的消息。
与此同时,玉京城地下的归墟黑市。
万劫赌坊的核心区,纸醉金迷的喧嚣声大得几乎能震破人的耳膜。无数穿着华贵的赌客红着眼,将身家性命推上赌桌。
但在这极其奢靡的表象下,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运与死人尸气交织的味道。那是输得倾家荡产、被逼上绝路的赌徒临死前留下的气机。
季浮舟衣衫凌乱,头发蓬乱得像个疯子。他伪装成一个输红了眼的狂热赌徒,跌跌撞撞地挤过拥挤的人群,进入了赌坊的最深处。
他身上还残存着在相府地下金库沾染的违禁“乱运香”气味。这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如同一个天然的绝缘屏障,巧妙地滑过了庄家郁离布下的一层层极高维精神防线,让他成功潜入了这片猎场。
季浮舟神经质地搓着手,双目覆着的青纱下,鼻翼以一种非人的高频率扇动着。他贪婪地嗅探、解析着空气中每一丝因果的味道。穷酸的霉运是一种酸腐的汗臭,权贵的财运则带着冰冷刺鼻的金属腥气,而在这些俗气之下,掩藏着一股极度贪婪的血腥味。他在这些气味的迷宫中艰难地寻找着出路。
他挤到了楚明纱负责的那张最大的赌桌前。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周围的赌徒们疯狂地嘶吼着。
“哎哟,早知道今天出门该看看黄历,这什么烂手气,见鬼了!”季浮舟故意扯着嘶哑的嗓子骂骂咧咧,狠狠拍了一下大腿。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带有相府隐秘印记的假账筹码,重重地拍在桌上,毫无悬念地输了出去。
楚明纱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裙,脸上戴着素白的面纱。她冷笑一声,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熟练地将那枚筹码拨入了代表庄家的庞大资金池。
“因果轮转,欠债还命。相府的钱,就该用来填命。”楚明纱的声音里透着偏执的怨毒,她坚信相府是杀害她哥哥的真凶,这股仇恨支撑着她在此疯狂运转死筹杠杆。
就在那枚带有相府印记的筹码落入资金池的瞬间,季浮舟立刻循着它散发出的微弱气味,像一条寻血的恶犬,试图顺藤摸瓜追踪赌坊真实的庞大资金底牌。
最高处的暗阁之中。
正闭目抛掷缺角金币的郁离,动作突然一顿。
“嗯?”郁离停止了抛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球微微凸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底池中有一丝不属于赌坊的异样探查。这探查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竟敢在精算师的精密网络上爬行。
一股犹如实质的深渊凝视,瞬间顺着错综复杂的气运网络,带着排山倒海的位格碾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季浮舟的头顶。
“唔!”
面对这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季浮舟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病态的低笑。
他强行催动自己变异的嗅觉,试图逆流而上,硬生生穿透郁离这道极高维的精神防线。
但三阶执秤人级别的精神威压与变异嗅觉之间的位格差距,在此刻瞬间爆发。
季浮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反噬之力冲撞着他的经脉,“噗”的一声闷响,黏稠的黑血同时从他的七窍中渗了出来。
黑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洁的赌桌上,触目惊心。
“你这什么眼神!看不起老子没钱吗!”为了掩盖自己正在强行嗅探因果的极度痛苦,季浮舟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酒壶,狠狠砸在地上,装作赌输后的歇斯底里,大声咒骂起来,“老子有的是钱!给我拿筹码来!”
楚明纱无比嫌弃地看着季浮舟桌前滴落的黑血。她向后退了半步,掏出一块绣着寒梅的素白手帕,极其仔细地擦了擦自己本就干净的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度肮脏的秽物。
“哪里来的疯狗,脏了我的桌子,拖出去。”楚明纱冷冷地下令。
痛苦仿佛要把季浮舟的灵魂撕成碎片,他浑身的骨骼都在这股高维压迫下发出悲鸣。但他却在满脸黑血中,露出了如痴如醉的诡异笑容。
“原来……神明的味道,是这样令人沉醉。”季浮舟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着。
他凭借着对沈辞春那一丝神性气息的病态执念死死撑着,大脑超负荷运转。奇迹般地,他从那令人作呕的霉运与尸气交织的迷雾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停滞点。
他成功分辨出了万劫赌坊庞大资金流转中,那个致命“死门”的精确方位。
时间所剩无几,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已经粗暴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像拖死狗一样往暗巷里拖拽。
季浮舟被重重地扔在赌坊后巷的泔水堆旁。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剧痛,但他没有片刻停顿。他缩到阴暗的墙角,果断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钻心的剧痛让他涣散的意识保持了一丝清醒。
他用沾满黑血的手指,在贴身的香囊内侧,飞快地写下了一串代表方位的暗码。
就在这时,一只浑身沾满油污的灰老鼠从墙角的排风管道里钻了出来,正窸窸窣窣地四处觅食。
季浮舟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探出手,死死攥住那只老鼠。他将带有血书的香囊牢牢绑在老鼠的肚子上,借着黑市中特有的因果牵引手段,将这带有强烈血肉气味的信标,拼死塞回了通往外界的管道。
做完这一切,季浮舟瘫倒在泥水里,望着暗巷上空逼仄的夜色,发出了满足的惨笑。
风卷着细碎的干硬雪粒,如粗砂纸般刮擦着偏院破败的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内被无限放大。
一只浑身沾满下水道油污与半凝固血痂的灰老鼠,顺着门框底部的豁口艰难地挤了进来。它尖锐的指甲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抓挠,发出急促而微弱的刮擦音。
商红药原本裹着单薄的旧被子靠在没有火星的火盆边打盹,这细微的响动让她猛地睁开眼。她动作极快,随手抓起脚边一块硬邦邦的破布,猛地扑过去,极其精准地将那只老鼠死死按在地上。老鼠剧烈地挣扎,发出刺耳的“吱吱”尖叫,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什么脏东西……”商红药嫌恶地皱起眉头,手指隔着粗糙的破布,摸到了老鼠肚子上绑着的一个异物。那是一个被黏稠鲜血浸透的香囊,外层的绸缎已经冻成了硬块,摸上去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
她解下香囊,老鼠趁机哧溜一下钻进了墙角的裂缝里。
沈辞春端坐在距离火盆不远的木椅上。她的双眼正经历着一场极致的物理折磨。那不是普通的酸痛,而是仿佛有成百上千根生锈的细钢针,正顺着她的视神经一寸寸地向大脑深处缓慢扎入。在她的盲视视界中,屋内的桌椅板凳全都没有了实体轮廓,只剩下一团团灰白的因果线条在疯狂扭曲、闪烁。
就在这时,贺兰茵端着一盘已经冷透的发硬馒头从里屋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抱怨:“这馒头硬得都能砸死狗了,厨房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等我哪天出去了非得……”
话说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了商红药手里那个血糊糊的香囊上。
“呀,这什么味儿啊,一股子死耗子味掺着血腥味。”贺兰茵满脸嫌弃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商红药手里将香囊捏了过来。她用两根手指拎着那根红绳,左右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废话,“这料子本来还挺好,这得浪费多少买肉包子的钱啊。”
说完,她像扔一块沾了屎的破布一样,随手将那香囊朝着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编废纸篓里精准地掷了进去。“咚”的一声闷响,冻硬的香囊砸在了满是灰尘的篓底。
那个废纸篓摆放的位置,恰好是偏院风水局中的一个绝对死角——“孤阴煞”。
在沈辞春那布满金芒的盲视视界中,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个香囊上原本因为沾染了万劫赌坊高维气机而剧烈波动的追踪因果线,在落入废纸篓的瞬间,仿佛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波动被绝对绝缘了。
沈辞春眼底的纯金色竖瞳微微收缩。贺兰茵这无意的一掷,瞬间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张完美的绝地反击拼图。
“商红药。”沈辞春的声音比屋外的寒风更冷,“把那香囊拿出来,拆开。”
商红药强忍着反胃,从废纸篓里捡回香囊,用指甲硬生生挑开冻硬的缝线。里面有一块粗糙的内衬,上面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代表地下方位的暗码。那是季浮舟拼死传出的死门坐标。
“把那箱霉运银锭搬过来。”沈辞春微微偏过头。她不顾眼眶深处几乎要将眼球撑爆的剧痛,强行催动天眼,纯金竖瞳爆发出刺目的微光。
一箱底部带有缺角暗记的霉运银锭被推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化整为零。”沈辞春冷冷地下达指令,“顺着这个死门方位,把这些劣币通过无常渡的七个暗桩,全部反向注资进万劫赌坊的核心资金池。利用那个风水死角作为中转,他们查不到源头。”
商红药深吸一口气,双手立刻抓起木质算盘。算盘珠子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极其爆裂的“劈啪”声,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与此同时,玉京城地下的归墟黑市。
万劫赌坊的前台,赌客们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楚明纱穿着红裙,站在巨大的赌桌后。她手指上常年洗牌留下的老茧,在此刻莫名地传来一阵阵阴寒的刺痛。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面记录着赌坊庞大资金流水的铜镜阵盘。
原本稳定闪烁着金光的阵盘,突然像是被泼了一层浓稠的黑血。代表着相府票号对赌资金的数字,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断崖式跳水。与之相对的,是一股极度阴寒、带着腐尸气味的庞大霉运,正顺着无形的因果网络,悄无声息地倒灌进赌坊的底池。
“这怎么可能……”楚明纱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猛地扑到阵盘前,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铜面上,试图用自己的权限强行填补那正在迅速扩大的亏空。
但在她触碰的瞬间,那股高维的霉运直接反向锁定了她的本命因果线。一种极度滑腻、令人作呕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钻进经脉,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相府偏院内,沈辞春的神识顺着这条被锁定的因果线,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刺入了楚明纱的识海。
因果倒转。
周围喧闹的赌客声音在楚明纱的耳边瞬间消失了。她的眼前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紧接着,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极其粗暴地砸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长公主府恒温得令人窒息的暗堂。萧太真形销骨立地躺在榻上。楚明纱清清楚楚地看到,杀死她哥哥楚惊寒的根本不是相府的暗器,而是从萧太真体内爬出的一只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替死蛊。那只蛊虫趴在楚惊寒的胸口,在咀嚼声中,一口一口吸干了他的生机。
“你自以为的复仇,不过是仇人给你的另一条狗链。”沈辞春那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在楚明纱的识海深处直接响起。
现实中,楚明纱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是你骗我!”楚明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作为修者的本能告诉她,那画面中属于长公主的因果气息真实得可怕,那是底层逻辑,无法伪造。她倾尽一切效忠的旧主,才是真正的杀兄仇人。
复仇信仰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楚明纱疯了一般推开面前的赌客,跌跌撞撞地扑向赌坊最核心的账本存放处。极度的悔恨化作了疯狂,她要烧毁这一切,摧毁赌坊的根基向沈辞春赎罪。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核心账本的瞬间,一双骨瘦如柴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冷酷而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后颈。
郁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病态的冷酷。
“安静点。”郁离轻笑了一声,直接发动了赌坊最恶毒的禁忌阵法。
伴随着他的宣告,一股纯粹的血红色业火直接从楚明纱的体内轰然燃起。
“啊——!”
楚明纱发出了凄惨的哀嚎。血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皮肉迅速发黑、干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短短几息之间,她就在极度的剧痛中化为了一堆灰烬。
她燃烧时释放出的血肉因果,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面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血色护盾,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股倒灌进来的高维霉运。
郁离看着地上那摊冒着青烟的灰烬,隔着那面血色护盾,视线顺着那条极其微弱的因果线,冷冷地锁定了暗桩的位置。季浮舟的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