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花园的空气里,原本甜腻的花香被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住了。
温青雠倒在青石砖上。她双手死死捂住被砸得稀烂的膝盖,痛得浑身痉挛。她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冷汗冲刷着厚重的脂粉,露出了眼角细密的干纹和极度的恐慌。
“妖女!你这个灾星妖女!”温青雠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她的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根本不知道那半截木棍是怎么砸过来的,只本能地将所有的惊怒和杀意发泄在沈辞春身上。
沈辞春依旧坐在那张雕花木椅上,神色漠然。在她的天眼视界里,温青雠头顶那根代表着长公主党羽核心圈层接纳的“人缘金线”,正随着她的疯狂叫嚣而剧烈摇晃,脆弱得只剩下一丝相连。
沈辞春连看都没看那些涌上来的侯府下人,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她纤长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划了一道。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那根摇摇欲坠的人缘金线瞬间断裂。
就在金线崩断的下一瞬,试图在丫鬟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的温青雠,突然脚下一滑,踩空了自己那件残破的织金裙摆。她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朝前扑倒。
“撕啦——”
裂帛的闷响传来。她怀里贴身缝制的暗袋被假山石的棱角扯破,一个精致的粉色香囊滚落出来。香囊的丝线在撞击中散开,一堆淡粉色的粉末洒在地上。瞬间,一种极其甜腻、刺鼻的气味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是一股带有明显催情功效的违禁媚香。这是温青雠为了勾引谢临安,试图将其彻底拉入长公主阵营而私下准备的下作之物。
周围原本还在惊慌失措的贵妇们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变了。她们都是常年在后宅摸爬滚打的人,怎么会闻不出这种东西。
“这也太不知羞耻了……”一个平时与温青雠交好的伯爵夫人小声嘀咕着。她不仅没有上前搀扶,反而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用手帕死死掩住口鼻,快步向后退了三尺。
其他的命妇也纷纷露出极尽鄙夷的目光,犹如看着一滩烂泥。温青雠趴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冷漠、嫌恶的目光,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从高高在上的贵妇沦为被唾弃的过街老鼠,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沈辞春甚至都没有离开座位,就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对她社会性的彻底抹杀。
在一片极度的恐慌与死寂中,沈辞春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足以碾压全场的无形压迫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瘫倒在假山石旁的钟离雪偷偷抬起头。那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春的背影。在这个永远都在吃人的大夏王朝,她早就习惯了麻木等死。但今天,她第一次见到了能够将强权轻描淡写踩在脚下的奇迹。钟离雪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心中燃起了一抹名为“救赎”的微弱光亮。
沈辞春向花园的月亮门走去。在离场的前一刻,她微微停下脚步,淡然地回眸瞥了一眼。
天眼的灰白视界穿透了瑟瑟发抖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躲在游廊角落里疯狂拨动算盘的商红药。商红药面前那一大团被墨汁污损的账本极其扎眼,但更扎眼的是她头顶的异状。
沈辞春清晰地看见,商红药头顶那根原本应该金光闪闪的财运金线,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倒灌之势。它就像一条疯狂吸血的管子,正在燃烧商红药自身的寿命,去填补相府那永远无法填满的烂账。
沈辞春缓步走过商红药的身边。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故意在那里停顿了一秒钟。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将神识的威压向外释放了一丝。
“嘎吱——”
商红药手中的金算盘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牙酸的锐响,引线竟凭空崩断。算珠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在青砖上砸出清脆的撞击声。
“哎呀,那个……这地上的算珠子可别踩着了。”旁边一个丫鬟惊呼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商红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她正好对上沈辞春那双不知何时已经化为纯金色的竖瞳。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冷酷到极点的俯视。
“你看,气运这东西,一旦被抽干,人连站着都嫌费力。”沈辞春用一种陈述死亡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这种剥离了情绪的宣告,瞬间击穿了商红药所有的心理防线,让她陷入了极度的灵魂恐惧之中。沈辞春以此,为今夜彻底夺取相府财权下达了无声的最后通牒。
几乎是同一时间,玉京城内环的长公主别院。
阴暗的内堂里,常年恒温的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萧太真坐在铺满蜀锦的软榻上,听着手下人传回侯府的丑闻。
“废物!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她猛地抓起手边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狠狠砸在墙上。
“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她不仅折损了温青雠这枚棋子,更要命的是,因为侯府的变故和商红药这边的财运阻滞,她体内那只恐怖的替死蛊感受到了饥饿。
它开始在她干瘪的经脉里烦躁地撕咬,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萧太真形销骨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这预示着长公主更加疯狂的索取即将降临。
偏院的旧木门在北风中发出艰涩的“嘎吱”声。沈辞春坐在冷如冰窖的屋内,面无表情地端起一个边缘缺了口的粗糙海碗。碗里装着半下漆黑浓稠的药汁,那是从落红妆秘密送来的龙涎草熬制的汤液。她仰起头,喉咙机械地吞咽着,一口气将这碗极苦的药汁灌入腹中。极度的苦涩本该让胃部痉挛,但对于失去味觉和嗅觉的她来说,这碗药与一碗冰水没有任何区别。药液顺着食道滑下,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坨,极其强硬地镇压住了她神识深处那种因为过度使用天眼而即将被撕碎的灼痛。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前院书房。
谢临安如同木雕般站在多宝格投下的阴影里。他的左手死死按在一块连通相府地脉的阵盘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缺血的惨白。透过阵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偏院里那股狂暴得险些失控的神光波动。直到那股波动终于被药力压制,沈辞春那绵长而冷硬的呼吸节奏通过地脉震动传导过来,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他转身回到宽大的书案前,抓起吸饱了墨汁的毛笔。他没有任何停顿,以极快的速度疯狂批阅起案头那些对朝局毫无意义的琐碎公文。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他甚至连公文的内容都没看清,只是一行行地批复。他必须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机械动作,来掩饰自己刚才极度揪心后的虚脱。
当夜,相府库房深处的一间幽暗密室内。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旧物发霉的潮气,但在这潮气之下,还掩藏着一丝常人极难察觉的、若有若无的**尸气。
沈辞春端坐在高背紫檀木椅上。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把玩着一枚长满铜绿的古钱。“嘶啦——嘶啦——”粗糙的铜绿在指腹上反复摩擦,这种细微的触觉反馈,是她目前用来锚定自身清醒、对抗神识隐痛的唯一方式。她的目光冰冷地越过桌案,落在前方。那里堆放着几箱表面光鲜亮丽的官银,箱盖半敞着,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季浮舟被迫单膝跪在银箱前。他衣衫半敞,露出苍白的锁骨,蒙着青纱的双眼虽然看不见,但他的鼻翼却在剧烈地翕动。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手帕,捂住口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啧,又是这股令人作呕的穷酸味……”季浮舟神经质地搓着手,因为过度亢奋,他的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不对……不仅仅是穷酸味。这银子表面的光鲜只是皮相,里面早就烂透了。”
他像濒死的瘾君子一般,猛地凑近其中一个底部带有缺角暗记的银锭,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味道……腐臭中透着皇家的脂粉气,还有一种……那种只有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被逼上绝路的赌徒临死前留下的尸臭。万劫赌坊的死筹。真是一场让人兴奋的豪赌啊。”
季浮舟猛地转过头,凭借着那变异的嗅觉,极其精准地“盯”向沈辞春所在的方向:“夫人,这是万劫赌坊的专属黑货。长公主这是把吸血的霉运病毒,直接注进了相府的钱袋子里。那些以为拿了赏钱的下人,不出三天,命数就得黑透了。”
密室里没有回音。沈辞春依旧坐在阴影中,把玩铜钱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她身上那种冷漠至极、完全剥离了人性的“神性气息”,在过度消耗天眼后隐隐向外溢出。
季浮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对于一个嗅觉变异者来说,这种超脱了凡尘生死的味道,比任何极乐草都更致命,更让人沉沦。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周围带有她气息的空气。
“小的把这死门给您嗅出来了……”季浮舟膝行了两步,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嘶哑,“那个……夫人,您看,能不能赏小的一点报酬?金银俗物就算了,我只要……一点点能沾着您这味道的东西。”
沈辞春全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她随手拔下头上那支素银簪,在自己的发尾处极其随意地一划。一缕枯槁的残发无声飘落,被她像扔弃垃圾一样丢在了青砖地上。
季浮舟如获至宝般猛扑过去,双手将那缕残发死死攥在掌心。他将它贴在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吸气,脸上露出了病态的迷醉与狂热。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贴身香囊,对其气息的成瘾度瞬间加深,彻底沦为这盘棋上心甘情愿的死士。
半个时辰后,季浮舟离开了相府的暗巷。一条流浪野狗从垃圾堆里窜出,冲着他狂吠。季浮舟没有拔刀,仅是冷冷瞥了一眼。他指尖沾染的、从那缕残发上透出的神性死气,瞬间压塌了野狗的求生本能。野狗凄厉地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惊恐地逃向了黑暗深处。
玉京城内环,长公主别院。
恒温的暗堂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萧太真形销骨立的身体蜷缩在铺满名贵蜀锦的软榻上。
“沙沙……”
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她皮下的经脉里传出。因为侯府茶会的折损,加上相府那边的财运迟迟没有大笔倒灌,她体内的替死蛊陷入了极度的饥饿。这只恐怖的蛊虫得不到给养,开始焦躁地撕咬宿主本身的血肉。
“该死!”萧太真痛得冷汗直冒,精致的妆容完全扭曲。她烦躁地抓起手边的一颗东珠,生生用修长的指甲将其碾成了粉末。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动用皇家秘阵!”她双眼布满血丝,向身旁的暗卫下达了死命令,“把加急催款文书直接投给相府账房!限期今夜,就算把商红药那个贱婢逼死,也要给本宫把这口亏空填满!”
镜头转向相府外院的账房。
屋内灯火通明,“啪啪,啪啪!”纯金算盘珠子高速碰撞的刺耳清脆声连成了一片,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度焦躁。
商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袄裙,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整个账房已经被她布下的“金算盘风水局”彻底封死。半空中隐隐浮现出巨大的金色算盘虚影,无数由纯粹的庚金之气凝结的算珠在四周盘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杀阵。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会在瞬间被绞杀成一团血雾。
但这足以绞杀高手的防御阵,却挡不住账面上那如深渊般的巨大亏空。
商红药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记录着黑账的册子,双手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微微发抖。她别无选择。她拔下头上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刺破了左手中指。一滴饱含着她自身生机与寿命的精血涌出,被她强行滴在了账本的空白处。她正在用自己的命来填补长公主索要的气运缺口,试图拖延死神敲门的脚步。
就在那滴精血刚刚融入纸面的瞬间。
“嗖——”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屋外的寒风。一封附着皇家微弱威压的催账密信,如同无形的利箭般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窗户纸,死死钉在了商红药面前的木桌上。尾羽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信封上散发的贪婪气机与她刚祭出的寿命形成了猛烈的反冲。
“噗!”商红药如遭重锤,当胸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刺目的血迹溅在了金算盘上。
她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看着信上“限期今夜,必须平账”的死命令,她浑身发抖。这股力量不仅截断了她所有的退路,更将她彻底逼入了寿命倒灌的必死之局。
夜色已深,相府游廊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摆。
沈辞春带着贺兰茵,向着充满杀机的账房缓步走去。沈辞春眼底冷金色的光芒微闪,天眼的微操启动,将她自身的因果气息完美地屏蔽成了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那个……沈姐姐,大半夜的,好冷啊,而且我肚子都叫了。”贺兰茵缩着脖子,揉着肚子嘟囔,珠翠在头上晃荡。
“账房里有御赐的金丝枣糕。”沈辞春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抛出了一句冰冷但极其有效的诱饵。
“枣糕?御赐的!”贺兰茵原本萎靡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完全无视了空气中已经浓郁到快要滴水的气运杀机,直接提着裙摆,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面。
沈辞春跟在后面,看着这个手无寸铁又贪吃的挡箭牌,一脚踏向了那足以绞杀高手的金锐风水局。
相府账房外,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杀机。就在贺兰茵即将踏入门槛的前一息,沈辞春停在了青石台阶下。她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双眸深处流转着冷酷的灰白光泽。
在天眼的解析视界中,商红药引以为傲的“金算盘风水局”像是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沈辞春眼前。那充斥着整个房间、看似凌厉无比的金锐之气,在凡人眼中是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但在沈辞春看来,它们根本没有自己的根基。这庞大阵法的所有能量来源,全部都是建立在商红药头顶那根正熊熊燃烧的“寿命金线”之上。那是一场建立在燃烧血肉上的虚假繁荣,是随时会因为燃料耗尽而轰然崩塌的空中楼阁。
“哪有枣糕啊?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啊……”贺兰茵咽着口水,根本不管什么相府的规矩,急不可耐地一脚重重跨入了账房高高的门槛。
屋内刚刚咳完血的商红药猛地抬起头,看到闯入者,目眦欲裂地大吼:“别进来!滚出去!找死吗!”
她试图喝止,但已经晚了。
账房半空中那巨大的金算盘虚影瞬间感应到了未经授权的物理入侵。无数无形的金线算珠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锐响,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从四面八方向贺兰茵疯狂绞杀而来,在狭小的账房内形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金锐风暴。
就在杀阵被触发的同一瞬间。
账房顶部的青瓦上,一道黑影正如壁虎般蛰伏。那是长公主派来监视商红药平账的一名暗卫。他戴着能够隐藏气运波动的金鳞面具,试图透过瓦片的缝隙窥探屋内的虚实。
然而,高阶杀阵与无轨之命碰撞时产生的庞大气运涡流,犹如一场狂暴的龙卷风,直接擦过了屋顶。
那名暗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金鳞面具上的隐运涂层瞬间崩解。他遭到了极其惨烈的因果反噬,胸口如遭锤击,“噗”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顺着倾斜的屋顶急速滚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砸在账房外的泥地上。未等他挣扎着爬起,相府地底暗藏的护院大阵感应到了这丝外来的活人气息。地面的青砖瞬间化作了一片无形的泥沼,那名暗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生生吞噬了进去,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账房内,剑拔弩张的杀机在下一秒变成了极其荒诞的画面。
那些足以将人体切割成碎块的金线风暴,在触碰到贺兰茵周身三寸的距离时,竟如同滴在滚烫铁板上的水珠,诡异地向两旁滑开。无轨之命的绝对绝缘体质,让这精密的高阶风水阵彻底变成了瞎子。
贺兰茵毫发无损地站在风暴中心。她东张西望,没找到点心,反而觉得脚边那个一人多高、雕刻着繁复铜钱纹路的百年聚财水缸极其碍事。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摆在路中间……”贺兰茵不满地嘟囔着,随手在缸沿上用力一推。
“咔嚓!”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账房内炸响。作为整个阵法核心阵眼的百年水缸,轰然崩碎。浑浊的水花四溅而出,满屋的金锐之气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商红药手中那把用来操控阵法的纯金算盘,更是直接从中间断裂,金色的算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撞击声。
商红药惊恐万分地瘫倒在椅子上。她不敢相信,自己赖以生存、足以绞杀高手的玄学防线,竟被一个毫无修为的憨傻妾室随手一推就撕得粉碎。
在极度的恐惧中,她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镶嵌着紫金边的长公主令牌。她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将令牌高高举起,色厉内荏地吼道:“沈辞春!你敢造次!这可是长公主的令牌,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水花四溅的青砖地面上,沈辞春缓步跨过了门槛。她没有任何嘲讽,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她完全无视了那块令牌散发出的微弱皇家威压,犹如神明降临凡间账房,径直走到书桌前。
“哗啦!”
沈辞春没有废话,直接将手中拎着的一只沉重木箱掀翻在桌面上。一箱散发着不详黑气和**尸臭的霉运银锭倾倒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纯粹物理层面的极度压迫感,配合着那些劣币散发的阴寒气息,彻底击溃了商红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由于强行观测高浓度的因果连线,沈辞春的双目在此刻发生了一种极其可怖的异变。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化为了冷酷无情的纯金竖瞳。这是丧失感官后“盲视”进化的前兆。
整个账房内弥漫着一种高维碾压低维的绝对窒息感。
沈辞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发抖的商红药。她用一种像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般冰冷、陈述客观事实的语调开口:“这箱银子上的尸气,你比我清楚。”
她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竖瞳倒映着商红药头顶那根摇摇欲坠的因果线:“你头顶上那根连接长公主的‘输血管’,已经枯竭了。你用命换来的钱,根本填不满她体内的那个无底洞。”
不远处,贺兰茵在满地散落的金算盘珠子中找了半天,实在没看到枣糕。她委屈地蹲下身,捡起一颗金珠子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咯嘣”一声,她捂着嘴差点崩了牙。“呸呸呸,什么破枣糕这么硬……”她嫌弃地将上面沾着口水的金珠子扔到了商红药的脚边。
那颗沾着口水与泥污的金珠子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商红药绣着如意纹的鞋尖前。
水缸碎裂流出的浑水洇湿了她的鞋底,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心直逼膝盖。商红药盯着书桌上那座散发着恶臭尸气的霉运银锭小山,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不……这不可能……”商红药死死抓着椅子的木质扶手,手指痉挛般地抠进粗糙的纹理里,“我是长公主的人!相府的钱,只能进长公主的库!”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符纸。符纸表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咒文,边缘已经泛起陈年的焦黑。那是长公主用来控制她的血脉咒符,一旦捏碎,不仅她自己,连带远在京郊的家人也会被强行抽取所有的生机。
“沈辞春,你别逼我!”商红药把符纸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易碎的盾牌,“大不了鱼死网破!长公主手眼通天,这符纸连着我家人的命,我要是死在这,你也别想好过……”
沈辞春根本没有转头看那张符。她的视线越过商红药的肩膀,落在后方多宝格上一只蒙尘的旧算盘上。
“你家人的命?”沈辞春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微微抬起手,指着那张符纸,“仔细看看你手里的东西。那上面的朱砂,是不是已经发黑了。”
商红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心。
原本鲜红的符文,此刻正向外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死气。在她的手指触碰下,符纸边缘的焦黑甚至像飞灰一样簌簌掉落,沾在她的指腹上。
“长公主从来就没打算让你的家人活过今晚。”沈辞春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那个能吸干气运的无底洞,单靠几两银子是填不满的。你手里捏着的,早就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的引信。”
“那个……这纸怎么一股死耗子味啊。”贺兰茵在旁边嫌弃地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商红药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猛地一抖,那张弥漫着死气的符纸飘落在满是浑水的青砖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寒触感从商红药的脊椎骨蹿上后脑。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沈辞春不再废话。她迈开脚步,走到书桌前。
她的双目此刻已经完全化为冷酷无情的纯金竖瞳。在天眼进化的“盲视”前兆下,整个账房的物质轮廓褪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因果线。代表着相府私库财运的金线,原本正一端连接着地底,一端死死缠绕着商红药的头顶。
沈辞春抬起右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极缓地划了一道。指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阻力,就像是切开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断红线。
这本是用于斩断因果的高阶技能,此刻被她直接作用在财运的链接上。
“铮——”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断裂声。
商红药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头顶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突然消失了。常年萦绕在她周身、让她可以轻易调动万金的那股实质化的“底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连桌上的烛火都因为这种位格的剥离而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面上的一块银锭。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瞬间弹开了她的手。那是气运彻底断绝后的法则排斥。
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连一文钱的运势都无法触碰。这种剥离不是身份上的褫夺,而是来自世界底层逻辑的位格碾压。
她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沈辞春。那双纯金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对凡人的怜悯。
“扑通。”
商红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积水的青砖地上。冰冷刺骨的脏水浸透了她华贵的暗红袄裙。
她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压制下彻底崩塌。她没有任何求饶的话语,而是立刻展现出了一个顶级账房在绝境中的果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桌旁,一把抓起那本沾了墨迹和自己精血的厚重账本——那是记录相府阳面虚假流水的关键账册。
账房角落的火盆里,木炭还在燃烧。
商红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本足以让她掉脑袋的账册扔进了火盆。“腾”的一下,火舌吞噬了干燥的纸页,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纸张燃烧的刺鼻焦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烧了。都烧了。”商红药看着火光,声音极其干涩,“钦天监顺着表面查不到任何东西。我都烧了……”
火光跳动,映在沈辞春淡漠的面容上。
商红药跪在地上,转身爬向账房最深处的博古架。她伸手在一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底部摸索了一下,伴随着一阵极轻的机括摩擦声,墙壁上弹开了一个只有两寸见方的暗格。
她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盒。
“夫人……”商红药重新爬回沈辞春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这是真正的‘阴阳账本’……相府这五年所有的地下流水,全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木盒里,除了那本薄薄的黑色账册,还压着一张材质极其古怪的残破图纸。
“还有这个……这是我前阵子在黑市无常渡截获的买卖。那些人说是皇家流出来的机密。我本想留着保命……”
沈辞春的视线落在那张残图上。在金色的视界里,那张图纸散发着一种让她极其心悸的暗红色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残图边缘的瞬间,一种极度的灼热感顺着指腹直冲脑海。那不是纸,而是一种极其粗糙的皮革。
沈辞春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就在这一息之间,她体内深处那原本被龙涎草压制的神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战栗。
商红药低着头,交出这些东西后,她下意识地用手背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不小心把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团,红红白白的显得极其狼狈,但她紧绷的肩膀却垮了下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沈辞春收起残图,将其与阴阳账本一并收入袖中。她没有去低头看商红药那张滑稽的脸。
“既然她要把你当耗材烧成灰。”沈辞春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蔓延的积水,语气冷硬,“那我就让你做这大夏新的财神。”
商红药猛地抬起头,那张糊满胭脂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随后瞬间化为一种如同看待唯一神明的狂热。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商红药从地上爬起来。她抓起桌上另一把备用的木算盘,手指重新拨动起来。这一次,她拨动的是早已被冻结的地下洗钱程序。
“相府私库目前还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有四百二十万两。通过黑市‘无常渡’的七个隐秘暗桩口,可以避开所有明面钱庄的汇兑。”商红药的语速极快,手指在算盘上砸出急促的声响,“半个时辰内,这笔钱就会安全转移。”
沈辞春看着那些代表财运的金线在虚空中迅速断开重组,涌向地下暗网。
与此同时,玉京城内环,长公主别院。
恒温的暗堂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萧太真蜷缩在软榻上,手指死死绞着蜀锦床单。
在她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摆放着一面暗金色的因果子母盘。这面母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正指向玉京城各个汇聚财运的方位,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指针,死死锁定了相府的方向。
突然,那根指针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瞬,代表着相府资金流入的气机瞬间断崖式跌落,变成了彻底的虚无。
“咔嚓!”
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母盘中心炸开。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暗金罗盘四分五裂,碎裂的金属片弹射在墙壁上。
原本应该通过子母盘连通倒灌的庞大财气,变成了极其恐怖的气运亏空反噬。
“噗!”
萧太真形销骨立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锦被上。她体内的替死蛊感受到了这股断流的饥饿感,发出了烦躁的微响。
她瘫倒在床榻边缘,双眼布满血丝,看着那堆碎裂的零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怒吼。
长公主别院的惨叫声无法穿透厚重的夜色,但在地底深处,庞大的气运波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着玉京城的地下网络。
随着商红药将相府四百多万两的巨额资金瞬间注入“无常渡”的暗线,这股恐怖的财运洪流立刻引发了黑市气运水位的急剧上涨。
万劫赌坊最顶层的暗阁内。
没有灯火,只有一束惨白的月光从极小的天窗里漏进来。郁离穿着那身铜钱暗纹的破旧宽袍,盘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复杂算式的羊皮纸。
他原本正在用一根烧焦的炭笔进行着枯燥的精算,但在财运异动传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炭笔瞬间折断。
郁离停下了动作。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球微微凸出。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沾染着极重血腥与贪婪因果的缺角金币。拇指一弹,金币高高抛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金币落下。郁离没有看正反面,而是直接将冰冷的金属贴在自己脉搏跳动的手腕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腕处的搏动。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凭空截断皇家这么大一笔水流……”郁离的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嗅到了足以令他兴奋至死的猎物血腥味。
与此同时,相府偏院。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风铃的枯响。沈辞春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走进没有生火的内室。她将门栓死死扣上。
她的双目依然维持着纯金色的竖瞳状态。在失去了大部分味觉后,她的触觉和视觉变得极其敏锐。
她走到粗糙的木桌前,将那张从账房带回来的“国运祭坛残图”缓缓展开。
图纸的材质触手极其柔韧,却又带着一种历经百年的干瘪感,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肉味。沈辞春的指尖拂过那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复杂线条。
那是玉京城的地脉走势。在纵横交错的线条中,用极小的黑点标出了九个位置。
当她金色的竖瞳触及那九个代表着“死穴”的黑点时,大脑深处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前世被皇室残忍肢解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砸碎的镜片,疯狂地在她的识海中闪回。冰冷的祭台,利刃切开骨肉的触感,被镇压在各州府作为抽水泵的残躯……那九个黑点,对应的正是她前世被钉死在地脉中的九个身体部位。
极度的暴怒瞬间淹没了她仅存的理智。她死死攥着那张残图,指甲掐入掌心。
前世的屈辱与仇恨彻底引爆了她体内沉睡的庞大神光。
灰败的偏院内,一股肉眼凡胎无法看见、却能让所有生灵本能战栗的金芒,从沈辞春的身体里喷薄而出。这股神光带着毁灭性的高压,瞬间穿透了偏院薄薄的屋顶,化作一根金色的光柱,险些直冲云霄。
一旦神光彻底暴露,钦天监的观星塔必定会瞬间锁定她的位置。
一墙之隔的前院书房密室内。
谢临安正对着一堆公文枯坐,脚下的黑曜石地板剧烈地颤抖起来。作为“锁魂掩月阵”的阵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狂暴力量的源头。
谢临安猛地站起身。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到书房中央的地脉阵眼上,双手死死按住那块极其冰冷的玄玉阵盘。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他将一口带着自身本源寿元的精血喷在阵盘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强行催动锁魂掩月阵达到最大功率。地底埋藏的无数铜管发出濒临破碎的震颤声。阵法化作无形的屏障,狠狠地拍向偏院上空那道即将冲破云霄的金芒。
谢临安的嘴角溢出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咬紧牙关,双手青筋暴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两人在无声的暗夜中,隔着一堵墙,完成了一次致命的拉扯。
就在神光外泄、阵法拼死压制的短短一刹那。
相府外围的幽暗街巷里,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缓步走过。
是王敛。
作为直属皇帝的潜龙卫,他在这一瞬捕捉到了一丝从相府高墙内透出的气运扭曲。那不是普通的风水异动,而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王敛立刻停下脚步。他右手反握,粗糙的老茧摩擦着藏在袖中的暗刃刀柄。他双腿微曲,无声无息地跃上了旁边一处高耸的院墙。
他趴在墙头,目光试图窥探相府内的虚实。
然而,谢临安拼尽折寿代价的阵法弥补极其迅速。当王敛的视线越过重重屋檐时,一切异象已经瞬间归于平静。偏院依旧死气沉沉。
王敛在墙头上蛰伏了片刻。最终,他带着深深的疑虑,滑下墙头,暂且隐没于黑暗之中。
远在玉京城另一端的药庐里。
烛光摇曳,裴砚之穿着一袭白衣,正坐在案台前炮制压制神识的“因果汤药”雏形。他的双眼覆着白绫,手里的药刀正精准地切着一块根茎。
突然,裴砚之握着药刀的手指猛地一抖。锋利的刀刃偏离了分毫,切入了他的食指指腹。
鲜血涌出,滴落在切碎的药材上。
裴砚之扔下药刀,左手死死捂住胸口。作为“替劫药体”,他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同频共振般的强烈心悸与绞痛。
他感知到相府方向传来的虚空震荡。他知道,沈辞春正面临一场足以摧毁肉身的极大反噬。
裴砚之提起陈旧的木药箱,大步走入夜色中。
偏院的内室里。
谢临安强行镇压带来的物理压迫,以及残图引发的情绪剧烈波动,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沈辞春站在木桌前,身体摇晃。她发现视界中那些清晰的因果线条开始断裂。面前的残图出现了无数个重影,整个房间的轮廓像是在水波中融化。
一股极度灼热的感觉从她的眼眶深处涌出。
一行温热的液体从她化为纯金竖瞳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木桌上。那是刺目的鲜血。
视觉正在迅速崩溃。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在世界即将陷入彻底黑暗的最后一刻,沈辞春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冷冷地将那张记录着大夏死穴的残图攥入掌心。
黑暗彻底降临,剥夺了视觉的她像是一座孤岛,在寂静中等待着黑市暴风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