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宫的金殿之上,空气凝重得连悬挂在梁柱上的明黄幡帐都失去了飘动的力气。
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里烧着上好的兽金炭,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谢临安站在文官之列的最前方,绯红色的首辅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由于体内锁魂掩月阵被暴力冲破的同命反噬,他此刻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研磨,灰败的脸色在朝服的映衬下更显颓然。
突然,金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粗糙木材摩擦地砖的刺耳声响。
大殿的门槛被跨过,一名穿着单薄、洗得发白儒衫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是翰林院编修刘寒。他的背上,用粗麻绳死死绑着一口薄皮棺材。风雪落满了他全身,而他那双眼睛里,因为因果毒的残余侵蚀,充斥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赤红与癫狂。
“臣刘寒,死谏!”刘寒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在大殿的回音中来回激荡。他根本不顾两旁禁军的阻拦,猛地跪倒在地,将一叠盖着血手印的伪证高高举过头顶,“弹劾首辅谢临安,家宅养妖,贪墨江南国库,欺世盗名!”
朝野哗然。百官的视线瞬间集中在谢临安身上,那些曾经附庸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惊疑与躲闪。
谢临安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在虚无的天道借贷网络中,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官运金线,正随着这声死谏,被那股潜藏在相府后宅的诡异力量残忍地切断了一大截。
“首辅大义,全是吃人的借口!”刘寒猛地站起身,推开冲上来的侍卫,“这世道既是瞎的,那我便用这双招子,替大夏点一盏丧灯!”
话音未落,他迎着盘龙柱,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骨裂声响彻大殿。鲜血呈放射状溅在金光灿灿的龙鳞浮雕上,刘寒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额骨塌陷,生死不知。
李承翊靠在龙椅上,枯木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眼底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看戏的亢奋。他慢悠悠地开了口:“首辅,既然有人舍命告御状,这事儿,总得查查。来人,将此案交由三司,严查到底。”
退朝后,谢临安几乎是硬撑着走回了相府。刚一迈进书房,他再也压制不住经脉逆行的剧痛,扶着多宝格,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碎肉的黑血。他动用了吏部残存的最后一点底牌,勉强将刘寒定罪为“失心疯”,改死刑为流放三千里,以此平息事态。但这杯苦果他只能和血咽下,他知道,相府百年的清誉,已经毁于一旦。
次日,大雪纷飞。玉京城外的十里亭,天地间一片荒凉死寂。
沈辞春凭借主母的对牌,暗中出了府。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松林中。
官道上,刘寒戴着沉重的枷锁,穿着单薄的囚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押送的差役在前面催促。刘寒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京城相府的方向,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贴身珍藏的、已经揉皱的谢临安旧时手稿,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将其撕成碎片。他没有再看一眼,任由狂风将纸屑卷入泥泞的雪水里。
松林里,一片雪花被风吹歪了方向,落在了沈辞春的脸颊上。
视觉上,她能看到雪花在肌肤的温度下慢慢化为水滴。但在触觉的反馈中,那里是一片可怕的死寂。失去了味觉后,触觉也开始被剥夺。她感受不到那一丝融化的冰凉,只有一层隔着厚厚牛皮般的麻木感。
看着刘寒从一个满腔热血的追星翰林,被自己用气运引导成彻底黑化的殉道者,沈辞春的心脏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战栗。不是悲悯,而是对自己逐渐蜕变为视凡人如草芥的冷漠神性的确认。眼底金芒流转,她冷漠如看一粒尘埃。
“唉,刘编修这书呆子,到底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在松林侧响起。穿着发旧灰布棉袄的王敛悄无声息地现身,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暖炉。他看着刘寒远去的背影,目光却锐利地锁死了沈辞春的侧脸,试图用这出悲剧撕开她那层柔弱的伪装,试探这背后是否有她的推波助澜。
沈辞春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那是完美的内宅妇人受到惊吓的反应。
她低下头,手指有些僵硬地反复整理着袖口的一圈狐毛,以此掩饰掉自己一手缔造这场血案的任何情绪波澜。
“那个……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沈辞春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用聊家常的语气抱怨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外头出了大事,刘大人他……真是造孽。王郎,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敛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看似盈满惊恐和无奈的眸子里,他找不到任何破绽。这种极限的拉扯让王敛握着暖炉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世道不太平。沈娘子,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府吧,别冻着了。”王敛压下心头的疑虑,恢复了憨厚的笑容。两人在风雪中错身而过,滴水不漏。
午后,相府偏院。
商红药穿着一件青色的厚斗篷,像一只躲避鹰隼的猫,熟练地避开前院的眼线,溜进了沈辞春的内室。一进门,她就解下斗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夫人,长公主府那边,底裤都要被看穿了。”商红药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谢首辅被这么一闹,江南那边的财税通道断了大半。长公主这个月的私房钱没能如期入账,听说府里的下人这几天都不敢喘大气。”
沈辞春坐在矮案前,微微抬眸。在她的天眼视界中,代表谢临安官运的那根红线,此刻已经极度黯淡,气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运和财力去支援长公主那个无底洞了。
“首辅大人的血被抽干了,该轮到真龙了。”沈辞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通知无常渡,放出那些东西。开启对长公主资金亏空的黑市绞杀。”
商红药心头一凛,知道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即将在地底掀起,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入夜,玉京城的雪渐渐停了,只剩下寒风在屋檐下发出空洞的呜咽。
沈辞春推开内室的窗户,一股冷空气灌了进来。她没有关窗。
隔着一个飘满残雪的荒凉院子,对面书房的雕花窗格也开着一条缝。卧榻上,虚弱的谢临安正静静地望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月色下交汇。谢临安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种深沉的痛楚与绝望几乎要溢出眼眶,他知道她正在将这座府邸推向毁灭。而沈辞春眼底只有彻底的冰冷。
他们未发一言。在这静默的交锋中,相府内部权力天平的彻底倾覆,已成定局。
长公主府的深处,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阁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冷恶臭。这味道混合了名贵香料与某种□□**的气息,极其刺鼻。
“咯吱……咯吱……”
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萧太真衣衫散乱地倒在铺满蜀锦的软榻上,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那声音不是木头摩擦,而是她皮下的血管正在发出轻微的爆裂。因为迟迟没有相府的巨额财运入账填补亏空,她体内的替死蛊已经陷入了极度的饥饿。这只恐怖的寄生虫正转头开始啃噬宿主本身的经脉与生机。
剧痛让萧太真那张原本华贵妖冶的脸完全扭曲。她猛地挥手,将床头的一只白玉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银子呢!谢临安那个废物,连这点钱都弄不来!”萧太真嘶声尖叫。
阶下,首席清客楚惊寒穿着一袭材质极佳的青衫,恭敬地跪伏在地。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惜一切代价。”萧太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令,“去黑市,把那些钱庄的底子给我翻出来。无论多高的利息,把财运带回来。否则,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楚惊寒压抑着内心的恐惧,缓缓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归墟黑市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水井底。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着血腥、劣质脂粉与沉朽木料混合的气味。
楚惊寒手执玉骨折扇,在幽暗的巷道中自负地游走。他眼角的风流泪痣在忽明忽暗的幽绿长明灯下,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他精明地挑选着那些看似底蕴深厚的地下钱庄,试图利用自身的“读心魅术”和长公主这块金字招牌空手套白狼。
“嗯……听说春风楼的那个小翠,腰倒是软,就是身上的脂粉味太冲。”楚惊寒倚在一家钱庄的高柜前,故意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语调跟钱庄老板搭话。他试图用这些风月废料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急迫,同时暗中释放精神力,寻找对方心理防线的薄弱点,想要拿到一笔无息的巨款。
而此时,在归墟极深处的一座高塔上。
红衣胜火的闻人决半躺在狐裘软榻上。他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瓜子,将瓜子仁随手喂给停在肩膀上的那只瞎眼血鸦。血鸦发出“咔咔”的咀嚼声。
通过谛听之耳,黑市里每一丝气运的震颤和每一句谎言都清晰地传入闻人决的脑海。他早就察觉到了沈辞春针对楚惊寒布下的那张连环巨网。
闻人决不仅没有去提醒这位长公主的爱宠,反而露出一个充满讥讽与恶趣味的冷笑。他在暗中拨动了几个机关,悄无声息地封锁了长公主府在黑市其他的求援渠道。他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坐看这场神明猎杀凡人的好戏。
相府偏院。
一灯如豆。沈辞春和商红药隔着矮桌对坐。
“楚惊寒已经在归墟转了两天了,那几家老钱庄还在观望。”商红药压低声音汇报。
沈辞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她的神色极其平静。
“让无常渡放出诱饵。用‘冥水真金’。”沈辞春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商红药倒吸了一口凉气。冥水真金,那可是沾染了极重阴煞因果的死钱。一旦被触发,根本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要命。
“在归墟,越漂亮的钱,咬人越疼。”沈辞春淡淡地补充道,在契约的条款上划定了一个死结,“誓要通过这笔钱,彻底绞杀长公主的资金链。”
为了逼迫精明的楚惊寒就范,沈辞春决定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她伸出左手,掌心的厄运契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片刻后,窗外卷起一阵腥风。楼弃如一只滴血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房梁上。
沈辞春抬起手,将这几日从相府清洗中抽取的、已经实质化的高浓度霉运黑气凝聚在指尖。
楼弃立刻从房梁上跃下。他贪婪地将鼻子凑近那团黑气,用力一吸。
高维的霉运灌入经脉的瞬间,楼弃浑身的肌肉疯狂地抽搐战栗,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他的瞳孔急剧缩紧,眼底泛起令人胆寒的猩红,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狂热状态。
“去,把那些想借钱给楚惊寒的钱庄探子,全部清理干净。”沈辞春冷冷地下达了物理封锁的密令。
狂热的野狗出闸了。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
午夜,归墟的一条暗巷里。楚惊寒刚要迈步走进万劫赌坊的侧门,正准备用魅术拿下那名站在门口接头的探子。
突然,一道黑影从楚惊寒的头顶掠过。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截生锈的铁刀直接划过了那名探子的脖颈。探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头颅便滚落到了楚惊寒的脚边。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楚惊寒那件昂贵的青衫上。
楼弃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舔舐着指尖残留的煞气,瞬间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一夜之间,楼弃暴力扫荡了归墟内试图与楚惊寒接触的其他三家地下钱庄的联络人。手段极其残忍,直接在物理层面切断了所有的借贷渠道。
突如其来的血腥清场让楚惊寒彻底懵了。他站在幽暗的巷道里,脸色铁青,折扇在手里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他知道自己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盯上了。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上,楼弃正死死盯着他的后颈。
走投无路之下,楚惊寒所有的退路被彻底斩断。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咬着牙,被迫走向了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还敢开门、也是唯一一家敢在这个时候放款的钱庄——无常渡。
楚惊寒的鞋底踩在无常渡那布满苔藓的青石台阶上。石阶滑腻腻的,他脚下一晃,差点闪了腰,赶紧用手里的玉骨折扇撑了一下粗糙的墙壁。手心立刻沾了一层满是腥气的湿泥。他嫌恶地在自己那件昂贵的青衫下摆蹭了两下。无常渡的招牌是用整块沉阴木雕的,歪歪斜斜地挂在一盏昏暗的幽绿长明灯下面。这里没见到跑堂的伙计,只有极其缓慢的滴水声,“嗒,嗒”,一滴一滴,砸进门口一口生了锈的水缸里。
商红药站在大堂深处的阴影里,一身暗沉的红裙在绿光下显出一种令人胸闷的血色。她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只边缘带豁口的粗瓷茶碗。
“楚公子,外面风大。”商红药慢慢把茶碗推到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木头摩擦发出“吱呀”一声。
楚惊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很烫,白色的水汽正一丝丝往上冒。
“这茶……”楚惊寒犹豫了一下。
“怎么?”商红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没什么。就是这茶叶看着有点年头了。”楚惊寒干笑了一声,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那水面上还有点浮渣呢。”
他是个极其谨慎的赌徒,在归墟黑市别人递来的水绝对不能碰。但他不知道的是,无常渡的茶,本来就不是用来喝的。那茶水蒸腾出的细微热气里,早就混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因果毒。白色的水汽顺着他的呼吸渗入鼻腔,又覆在他微颤的眼睫上。楚惊寒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种细微的麻痹感从鼻梁骨蔓延开来。他晃了晃头,以为是这两天四处借钱太累了。
“庄家在里面等您。”商红药不再搭理他的废话,掀开了身后的厚重棉帘。
暗阁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幽香,混着点木材受潮的气息。楚惊寒觉得这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的油脂,流不动,死死压在胸口。
棉帘后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由百年沉阴蚕丝织就的绝阴面纱。面纱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没有血色的皮肤。
楚惊寒在一张雕花圈椅上坐下。椅子背太硬,硌得他后腰有点疼。
“在下楚惊寒。这世间的账与女人,在下从未算错。”他展开折扇,侧了侧脸,露出眼角那颗带着邪气的风流泪痣。他试图用这种在长公主府里无往不利的轻佻姿态,占据谈判的主导权。
案后的女人就像个死物,手里捏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盖,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浮沫。茶盖和茶碗碰撞,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这利息,是不是有些高得离谱了?”楚惊寒往前倾了倾身子,“九出十三归,那是对外面穷鬼的价。我既然站在这里,凭长公主府这块招牌,庄家总得给几分薄面吧。或者……”他压低声音,“庄家若是缺什么别的东西,在下也可以代劳。比如……那个……嗯,什么稀罕物件之类的。”
他卡了一下壳,因为对方连捏着茶盖的手指都没停顿一下。
沈辞春根本没听他这些废话。她的视界里,楚惊寒头顶那根原本金光闪闪的财运线,正因为接触了外面的因果毒,变得黯淡无光。她只是静静地拨弄着茶沫,等待猎物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楚惊寒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羞辱。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突然,他眼角那颗泪痣周围的皮肤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没有任何预警地发动了下乘法门读心魅术。这是他的底牌,只要捕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他就能强行进行精神控制。
他的神识像一根极其尖锐的无形细针,猛地扎向那层绝阴面纱。
但针刺进去的瞬间,楚惊寒脸上的轻浮笑容彻底僵死了。
没有惊慌,没有警惕。面纱后面,根本不存在一个正常人的精神世界。他的神识就像是走在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笔直地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荒芜之中。那里没有声音,连一根可以附着的因果线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极寒,瞬间包裹了他。
楚惊寒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呼吸
变得急促,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黏腻湿冷的触感。
就在他被这片荒芜吓得想强行抽回神识的时候,沈辞春停下了拨弄茶盖的手。
她缓缓抬起头,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捏住绝阴面纱的一角,毫无预兆地,将那层面纱向上掀开了一寸。
楚惊寒本能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在深不可测的黑色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绝对无机质的、漠视一切的神性金芒。那光带着足以压塌天地的沉重质感。
降维打击,直接作用在楚惊寒脆弱的潜意识深处。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敲响。那引以为傲的魅术防线,在这股不可理解的高维压迫感面前,瞬间被碾碎成粉末。强烈的反噬顺着视觉神经疯狂倒灌。
楚惊寒的双膝猛地一软,不受控制地从硬邦邦的圈椅上滑落下去,“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感觉不到疼。在接触到那抹金光的刹那,他的信仰和算计彻底崩塌成了一地烂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病态的、发狂的迷恋与臣服。他仰着头,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战栗,脸上的表情因为狂热和绝望而扭曲。
“你以为你在算计金银。”沈辞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极其轻缓、冰冷,像是一台精密的铁器在宣读不可违抗的律法,“而我在算计你的命轨。”
商红药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暗阁。她将一份泛黄的契约递到了跪在地上的楚惊寒面前。
契约上写满了苛刻到极点的气运对赌条款。而在纸的表面,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因果毒,正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着。
楚惊寒此刻的理智已是一片空白。他的脑海里全是对那抹神性金光的疯狂回味。他只想再多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神使鬼差地伸出颤抖的右手,去接那份死契。
交接的瞬间,他沾满冷汗的指尖,擦过了沈辞春拿着面纱的冰冷手指。那是一种极寒的触感,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冰锥直接刺穿了静脉。高浓度的因果毒顺着这一丝微弱的接触,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命理之中。
楚惊寒浑身一激灵,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他根本没有看契约上的字,胡乱抓起桌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用力按下了指印。
契约成了。
两名无常渡的力士将几个装满冥水真金的沉重木箱抬了出来。
楚惊寒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像个游魂,脸色惨白,充血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他没有去查验金子,而是站在原地,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暗阁内沈辞春周身残留的幽香。
然后,他才带着那笔蕴含着毁灭气机的巨款,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暗阁。
暗阁内恢复了死寂。
商红药看着桌上那份被因果毒浸透的死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被直接碾碎了灵魂,还一脸狂热地去送死。
沈辞春没有看她。她慢条斯理地从袖管里抽出一块白布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刚才被碰过的那半截指尖。她擦得很机械,直到毫无温度的皮肤泛起了微红。
接着,她随手将手帕丢进了旁边快要熄灭的火盆里。
火苗猛地窜高,瞬间将手帕烧成了一团黑灰。长公主的经济命脉,在这一刻,被彻底锁定成了死局。
楚惊寒是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长公主府的。深冬夜里的风很大,刮过街道,把他那件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僵硬地跟在拉着木箱的马车后面。
他刚跨进那座终年不见阳光、透着一股子阴湿气的暗阁,几名满脸横肉的护卫就把那几只极其沉重的红漆木箱,“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铺着昂贵蜀锦的软榻前。
萧太真衣衫散乱地倒在软榻上。她那张原本华贵妖冶的脸,此刻因为体内剧烈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缎被面。
“打开。”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焦躁,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重重划过铁锅。
楚惊寒机械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神依旧带着那种从无常渡带回来的诡异狂热。他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用力拨开了第一只箱子上的黄铜锁扣。
箱盖翻开的瞬间。
并没有意料之中那金光闪闪的财富光芒。契约上附着的那层极其浓烈的因果毒,在脱离了木箱物理封锁的刹那,直接撞上了萧太真身上那股微弱但纯正的皇族龙气。
剧烈的化学冲突在空气中无声地炸开。
物理衰变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那些表面上泛着幽光的冥水真金,在接触到皇室气机的瞬间,表面立刻冒出一层惨白色的细密气泡。紧接着,一箱子固体的金银锭子迅速融化、变黑。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烂肉和臭鸡蛋味道的腐臭死水气味,猛地从箱底冲天而起,瞬间灌满了整个密闭的房间。
萧太真猛地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直接干呕了起来。
“这是什么……你带回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萧太真疯狂地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的绝望。
那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顺着箱子的缝隙流淌出来,滴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滋滋”的强烈腐蚀声。
经济希望在这一刻,被这滩黑水彻底浇灭。而更恐怖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萧太真体内的替死蛊感应到了这股极其浓烈的阴煞死气。这只因为长久没有新鲜财运喂养、已经饿到极点的恐怖寄生虫,彻底暴走了。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萧太真那枯竭的经脉,而是猛地将目标转向了距离最近、身上沾满了因果毒的楚惊寒。
萧太真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全黑,仅存的理智被蛊虫完全接管。她没有去压制这种反噬,反而将自己所有的暴怒和绝望化作了纵容。
“吸干他!”萧太真指着地上的楚惊寒,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一条只有在天眼下才能看见的血红色因果线,从萧太真的心口猛地窜出,直接扎进了楚惊寒的胸膛。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一个装满水的皮口袋被突然戳破,水流被强行抽干的声响。
楚惊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开始塌陷。他原本饱满的皮肤瞬间失去了水分,变成了枯树皮一样的颜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他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砖上;他那件宽大的青衫,瞬间瘪了下去。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楚惊寒在被活活吸成干尸的过程中,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萧太真,也没有去看地上那滩黑水。他脑海里的痛觉神经已经被降维打击彻底摧毁,里面全都是暗阁中沈辞春那双冷酷的神性眼眸。
他感受着自己生命力被疯狂抽离,那干瘪的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含笑的表情。
直到他喉咙里的软骨被彻底抽干,“咔”的一声脆响断裂,那个病态的笑容,依然死死地凝固在他那张已经变成骷髅的脸上。
空气里的恶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萧太真衣衫散乱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体内的蛊虫在饱餐了一顿后得到了暂时的安抚,但她眼底的怒火却已经烧到了理智的极限。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楚惊寒的干尸前。她猛地抬起脚,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楚惊寒那已经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的干瘪头骨,被直接踩得粉碎,白色的骨头渣子溅了一地。
“那个……”旁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这、这……他死了……”
“闭嘴!”萧太真猛地转过头,眼神阴狠得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她看着地上的黑水和干尸,脑子在极度的狂怒中反而清醒了几分。楚惊寒死前那诡异到极点的含笑表情,以及相府近期极其反常的资金流转,像一条隐秘的线一样被迅速串了起来。
她猛然意识到,无常渡背后的神秘庄家,绝对与相府有关。那座她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宰相府,正在暗中抽干她的血。
“这笔债,本宫要拿相府所有人的骨血来偿!”萧太真咬着后槽牙,充满极致杀意的目光彻底穿透了重重夜色,死死锁定了相府的方向。
而同一片夜空下,深宫内苑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承翊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长袍,形如枯木地坐在御花园的锦鲤池边。池水很冷,但他那病态的躯体却似乎感觉不到寒意。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王敛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李承翊身后,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潜龙卫的密报。
李承翊接过密报,借着微弱的光扫了一眼。上面详细记录了长公主府财路被截断、满地黑水的惨状。
“呵呵……”李承翊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浑浊的笑声,他甚至把密报扔在地上,抚了抚掌,“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朕的这位好姑姑,被人逼得连自己养的狗都吸干了。”
他随手拿起身旁小几上的一方墨条,在砚台里随意地研磨了两下。那墨汁里,混着钦天监提炼的极阴剧毒。
他用枯瘦的手指蘸了一滴冰冷的黑色墨汁,随意地将墨汁弹进了面前清澈的锦鲤池中。
很快,池子里的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疯狂地翻腾,水花四溅。它们毫无理智地互相撕咬,挣扎着。不过片刻功夫,池面重新恢复了死寂,一条接一条的锦鲤翻了白肚皮,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李承翊冷眼看着这幅惨状。他决定继续冷眼旁观,任由萧太真这条发疯的恶犬去相府撕咬。他要用长公主的命,去测试沈辞春那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相府偏院的墙角,有一口早已经干涸的枯井。
沈辞春静默地伫立在枯井旁。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卷起一片干枯的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黑市的眼线刚刚把长公主府的惨状传回了相府。但沈辞春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手,用毫无温度的手指,捏住那片枯叶。干枯的叶脉在她的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味觉的彻底丧失,带动了她体内情感冷漠症的进一步加深。她现在的感觉很迟钝,对即将到来的残暴杀戮,没有任何恐惧。她的脑海里只有绝对理智的推演,在飞速计算着下一步的死局。
而此刻,在相府前院那间被封死的书房密室中。
谢临安重伤卧榻。他猛地睁开眼睛。作为锁魂掩月阵的阵主,他清晰地感应到了京城上空气运极其剧烈的崩塌波动,以及从长公主府方向传来的冲天死气。
谢临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的阵法反噬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他知道,萧太真发疯了。
谢临安的手指有些僵硬。他从一旁的暗格里,摸出了那把谢家短剑。剑鞘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到他满是冷汗的掌心。
他紧紧地握住短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为了不暴露沈辞春身上那足以引来钦天监灭顶之灾的神性,面对即将上门索命的恶客,他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理智,被动地准备迎接这场灾厄。
玉京城的上空堆积着铅灰色的厚云,气压极低,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沉闷感。
长公主府的暗阁内,血腥与腐臭的气息尚未散去。萧太真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还在冒着惨白气泡的黑水,以及旁边楚惊寒那被踩碎的干瘪头骨。她体内的替死蛊在吃饱后陷入了短暂的休眠,但她眼底的怒火却烧得更加狂热。
“谢临安……好一个月白风清的宰相。”萧太真嘶哑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暗阁里回荡。她转过头,看向跪在门边的宋秋娘,“去,带上本宫大婚的仪仗和那份东西,提前去相府打前站。”
宋秋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金线宫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飞天髻。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时,十指那修长锋利的护甲在袖口边缘刮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刺耳摩擦声。
与此同时,相府偏院。
枯井旁,沈辞春静静地站着。风刮过深不见底的枯井,发出一阵类似呜咽的空洞回音。她的手里捻着一片干枯的碎叶。在天眼视界中,黑市里那一股股极阴的霉运正在虚空中迅速收束,那是楚惊寒命轨崩塌后的残余。
她忽然抬起头。
一阵极其沉闷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正从玉京城的主街方向,缓缓向相府的正门逼近。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带有强烈皇权律令压迫感的沉重气机。
沈辞春没有动。她将手里的碎叶残渣随意地扔进枯井里,目光冷漠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猎物已经上门了。
相府正门外。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下。
十几名相府的带刀护卫立刻上前,挡在台阶下。带头的护卫统领按住刀柄,刚准备开□□涉。
事情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宋秋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从袖中直接祭出了一件沉甸甸的青铜器。那是春官九局专用的重型刑具——“千机锁”。
她单手抡起千机锁,毫无花哨地直接砸在了相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咣——”
巨大的金属轰鸣声瞬间炸开。这声音不像是敲门,倒像是一口塞满生锈铁钉的破钟在耳边被粗暴地撞响。
青铜器上篆刻的律令符文闪过一道暗光。相府大门外围那层极其微弱的防御阵法,在这股代表大夏至高强权的物理与玄学双重冲击下,瞬间布满裂纹,接着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彻底溃散。
律令的威压如潮水般铺散开来。护卫统领拔出了一半的腰刀,被这股无形的重压死死地按回了刀鞘里。他浑身僵硬,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身后的护卫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
前院的转角处。谢临安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单薄的常服,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谢家短剑。剑鞘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满是冷汗的掌心。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听着门外的金属砸击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屈辱。但他不能出手。一旦他在前院动用力量抗拒春官律令,阵法的波动必定会引来钦天监的注视,进而暴露沈辞春身上正在复苏的神性。
“大人……”旁边的老仆压低声音,声音发抖。
“让她们进。”谢临安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全府退让。”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宋秋娘高昂着下巴,跨过了被砸出一道豁口的木门槛。一名相府的老护卫被迫退到一旁,他羞愤地捏紧了手里的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只能低着头,弯下腰去捡地上被宋秋娘踩碎的门匾木屑。
老护卫盯着手里的木屑看了一会儿。木屑的边缘有一道被虫蛀空的细小孔洞,里面还塞着一点灰色的灰尘。
“这相府的门槛木头真是朽了,那个……回头大婚的时候,得换成紫檀的。”宋秋娘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前厅的布置,“太暗了。把这几扇窗户都给我拆了。还有,把后院的账本和私库钥匙都交出来,长公主大婚的仪轨,从今天起由本官全权接管。”
她完全是一副喧宾夺主的架势。长公主府的随从们立刻涌入前厅,开始四处翻找驱赶。
“宋女官好大的官威。”
伴随着一阵算盘珠拨动的清脆声响,商红药从内堂走了出来。她那一身鲜艳的红裙,在阴暗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商红药站定脚步,将左手那本厚重的“阴阳账本”重重地搁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右手一翻,腰间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已经落入掌心。
“嗯?你就是那个接管了对牌的贱婢?”宋秋娘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盯着商红药。
“那个……天气冷,宋女官火气别这么大。”商红药干笑了一声,试图拖延时间。她手指在金算盘上快速拨动了几下。
虚空中,金算盘风水局瞬间成型。一道微弱但坚韧的金锐之气,死死挡在了通往相府后院库房的走廊入口。
宋秋娘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废话,直接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春官律令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气中发出一种极其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啪!”
金算盘上的一颗金珠承受不住高维律令的强行倾轧,直接崩裂开来。碎裂的纯金残片擦着商红药的侧脸飞过,在青石砖上砸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相府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春官九局的因果律令!”宋秋娘高高在上地宣告,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傲慢,“给我破!”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算盘珠碎裂声在走廊里炸响。商红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锤。她双膝一软,被迫单膝跪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没有退。她死死地把阴阳账本抱在怀里,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算盘表面溅上的血迹,眼神中透着一种宁折不弯的狂热。她已经见识过沈辞春那降维打击般的力量,她绝不可能向这些即将沦为死尸的人低头。
“去……去偏院……”商红药咬着牙,对身后一个吓傻了的小丫鬟嘶喊了一声。
金算盘防线在律令的碾压下全面崩溃。宋秋娘不屑地跨过满地散落的金珠子,带着那群耀武扬威的仪仗,直接越过前厅,直逼偏院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