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伏法,西郊枯井藏尸案尘埃落定,被掩盖多年的贪腐罪证尽数追回,大理寺上下一片清朗,百姓对谢景珩与沈清辞的称颂之声,更是响彻京城。
沈清辞依旧每日埋首验尸房,细致整理每一案卷宗,她的名声越盛,行事反倒越发低调沉稳,不骄不躁,只一心守着自己的本分,辨尸骨、验毒理、查真相,从无半分懈怠。
谢景珩看在眼里,心中对她的欣赏与珍视,也日渐深重。从最初那个为父翻案、隐忍坚韧的女子,到如今独当一面、勘破诡案的女仵作,她的每一步成长,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日午后,暑气渐盛,大理寺却接到一桩极为棘手的报案——京城名门顾家,发生闺阁命案,嫡女顾云兮惨死自家绣楼之中,死状诡异,惊动全府。
顾家乃是书香世家,与朝中多有联姻,地位显赫,嫡女顾云兮更是才名远播,一手绣艺冠绝京城,前日还受邀入宫为贵妃绣制屏风,一夜之间竟命丧绣楼,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朝堂非议。
谢景珩不敢耽搁,立刻携沈清辞赶往顾府。
顾府内一片哀戚,白绫挂满庭院,女眷哭声不绝,顾老爷与夫人瘫坐正厅,悲痛欲绝。绣楼早已被封锁,丫鬟仆妇不敢靠近,整个院落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谢少卿,沈姑娘,求你们一定要查明小女死因!她昨日还在绣楼赶制屏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没了性命!”顾夫人泣不成声,抓住沈清辞的衣袖,满眼绝望。
沈清辞轻轻扶稳她,语气沉静安抚:“夫人放心,我们定会查明真相,还令爱一个公道。”
踏上绣楼,一股淡淡的绣线清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扑面而来。顾云兮的尸首静静躺在软榻之上,身着素色绣裙,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周身无任何伤痕,手边还放着未完成的绣品,银针散落,丝线凌乱,看上去像是安详离世,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小姐昨日午后便闭门绣屏,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到今日清晨,丫鬟敲门无人应答,推门才发现小姐已然没了气息,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挣扎痕迹,我们都以为小姐是……是骤病而亡。”管事嬷嬷哽咽禀报。
沈清辞戴上布巾,俯身细细查验,指尖刚触碰到顾云兮的肌肤,便察觉出异样。
尸首表面冰凉,却并非正常尸冷,周身无青紫、无出血点,口唇色泽正常,唯独指尖微微发黑,头顶发丝间,藏着一丝极细的、泛着幽蓝的粉末,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她拿起散落的银针,逐一查验,其中一枚银针的针尖,泛着与发丝间粉末一致的幽蓝,针尖处还残留着一丝皮肉痕迹,显然是刺入过人体。
“并非骤病,是毒杀。”
沈清辞直起身,声音清亮,打破绣楼的死寂,顾家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毒杀?可小女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啊!”顾老爷猛地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伤口极其细微,藏在隐秘之处。”沈清辞伸手,轻轻拨开顾云兮的鬓发,耳后一寸之地,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赫然显现,“凶手用淬毒的银针,刺入死者耳□□位,此穴位连接心脉,剧毒瞬间攻心,死者来不及挣扎,便会面带笑意离世,看似安详,实则惨死。”
她又拿起那枚淬毒银针,凑近鼻尖轻嗅,粉末散发出一丝极淡的曼陀罗花香,此花剧毒,研磨成粉淬在针上,无色无味,伤人于无形,且伤口微小,极易被忽略,是极为阴狠的暗杀手段。
“此毒是曼陀罗毒粉,淬于银针之上,一击毙命,凶手熟悉人体穴位,心思缜密,手段隐蔽,必定是熟悉顾府环境,能自由出入绣楼之人。”
沈清辞的话,字字清晰,戳破了这场看似平和的死亡假象。
谢景珩眸色冷冽,当即下令:“封锁绣楼,排查昨日至今日清晨,所有出入过绣楼的人,包括丫鬟、仆妇、送茶送膳之人,逐一问话!”
顾府众人乱作一团,纷纷回想昨日情形,能靠近绣楼的,只有顾云兮的贴身丫鬟晚晴,送茶的小仆,还有与顾云兮一同研习绣艺的庶妹顾云柔。
贴身丫鬟晚晴与小仆皆是战战兢兢,连连喊冤,声称自己从未靠近小姐身边,送完东西便立刻退下,不敢有半分逾越。
而顾云柔,一身素衣,面色悲戚,眼眶通红,站在人群中,看上去柔弱无助,对着谢景珩盈盈一拜:“大人,姐姐骤逝,我心中悲痛万分,昨日我只是与姐姐一同绣了片刻便离去,绝无可能伤害姐姐,还请大人明察。”
她言辞恳切,神情哀伤,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觉得她绝无嫌疑。
可沈清辞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顾云柔身上,从踏入绣楼开始,这个庶妹就表现得太过“恰到好处”,悲伤得体,应答从容,没有半分失控,反倒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沈清辞在顾云兮的指尖,发现了一丝淡粉色的丝线,而顾云柔今日所穿的衣裙,正是同款淡粉色锦缎,且顾云柔的指尖,有一处细微的针扎伤口,与毒针的尺寸完全吻合。
沈清辞缓步走到顾云柔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顾二小姐,你指尖的伤,是何时所伤?你身上的丝线,为何会出现在死者指尖?”
顾云柔指尖微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柔声道:“不过是昨日绣活时不小心扎到,至于丝线,府中绣线皆是同款,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沈清辞冷笑一声,抬手取出那枚淬毒银针,“这枚银针上,除了曼陀罗毒粉,还沾着你衣裙的丝线纤维,与死者指尖的完全一致;你指尖的伤口,残留着曼陀罗毒粉,与死者耳后毒素同源;你熟悉姐姐的作息,知道她闭门绣屏时无人打扰,才有机会下手,我说的,可对?”
铁证一一摆出,顾云柔的脸色瞬间惨白,柔弱的伪装彻底破碎,眼底的哀伤变成了怨毒与狰狞。
“是!是我杀了她!”顾云柔嘶吼出声,状若疯癫,“凭什么她是嫡女,就拥有一切?才名、荣耀、婚约,全都是她的!我样样不比她差,却只能活在她的阴影里!她凭什么!”
她嫉妒顾云兮的嫡女身份,嫉妒她的才名与宠爱,更嫉妒她被指婚给世家公子,而自己只能任人摆布。长久的嫉妒与不甘,在心底滋生出毒藤,最终让她走上了绝路。
她苦心钻研毒理,学会人体穴位,趁着顾云兮闭门绣屏,以探讨绣艺为由进入绣楼,趁其不备,用淬毒的银针刺入她的耳后,看着她面带笑意死去,再伪装成骤病离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终究没能逃过沈清辞的眼睛。
真相大白,顾家人震惊又痛心,顾老爷看着自己一向疼爱的庶女,满眼失望与悲凉,瘫坐回椅上,说不出一句话。
谢景珩当即下令,将顾云柔拿下,押入大理寺大牢,依法处置。
绣楼内的哀戚依旧,却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人心寒凉的叹息。
沈清辞轻轻为顾云兮合上双眼,心中沉沉。她见过太多因嫉妒、贪婪、不甘而生的罪恶,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尽是扭曲的人心。
她身为仵作,能做的,便是戳破所有伪装,让真相大白,让每一份罪恶,都无处遁形。
收拾好验尸箱,沈清辞与谢景珩并肩走出顾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彼此的身影。
“又是一桩因妒生恨的惨案,你依旧一眼识破所有诡计。”谢景珩看着身旁的女子,她眉眼清冷,却心怀悲悯,验尸时的锐利,断案时的坚定,都让他心动不已。
沈清辞微微垂眸,轻声道:“人心险恶,但公道自在,我不过是守住这份公道罢了。”
自她踏入大理寺,一路披荆斩棘,破获无数诡案,从孤身复仇,到如今为天下含冤之人伸冤,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为沈家昭雪的女子。
她是沈清辞,是能让白骨开口、让真相浮现的女仵作。
晚风轻拂,吹动她的素色衣袂,也吹动了两人之间悄然升温的情愫。谢景珩停下脚步,目光温柔而郑重:“清辞,往后无论前路多险,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护你周全。”
简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沈清辞抬眸,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京城繁华依旧,暗流仍在涌动,新的迷案或许随时会降临,但她不再畏惧。
因为她知道,有他并肩同行,以证为剑,以心为灯,便能刺破所有黑暗,守世间清明,护正义长存。
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罪恶,终究会被一一揪出,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