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宴试探

暮色彻底浸染整座东宫,成片雕花宫灯依次亮起,暖融融的橘色光晕缠绕着长廊的雕花栏杆,晚风卷着庭院里桂花淡淡的甜香,缓缓飘进这间雅致的宴饮厢房。厢房格局雅致大气,中间摆放着一张仿古长条对案食桌,左右分设软垫坐榻,正好形成两两对坐的格局,没有主次高低的排位,却处处透着楚屿峥刻意安排的小心思。

门外传来细碎整齐的步履声响,接踵涌入一众穿着制式淡雅宫装的侍女,人数足足有十数位之多。她们身形窈窕,衣衫配色各有区别,有的身着浅杏色长裙,有的裹着雾紫色纱衣,发髻上仅簪着一枚素银小花簪子,举止规矩又各具风韵,端着描金食盘鱼贯而入。每个人都垂着眉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脚步声惊扰屋内二人的气氛。食盘之中盛放着各色北朔特色佳肴,腌制的蜜渍鲜果、文火慢炖的肉汤、精致雕花的面点、炭火烤制的禽肉,一道道珍馐被整齐摆放在桌面两侧,瓷碗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当声响,满堂皆是饭菜氤氲开来的温热香气。

侍女们分工井然有序,一部分负责排布碗筷酒盏,一部分规整桌边的软垫,余下几人伫立在厢房两侧的墙角待命,低头屏息,不敢随意抬眼窥探桌旁两位主子的神情。待所有菜品尽数摆放妥当,领头的侍女微微屈膝躬身,声线轻柔温婉:“殿下,宴席已经备好,伺候二位用餐。”

楚屿峥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示意一众侍女暂且退到门外等候,只留两人在门口随时听候差遣。侍女们齐齐行礼,步履整齐地退出厢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瞬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灯烛噼啪燃烧的细微响动。

秋忆端正身子坐在左侧的坐榻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拘谨搭在膝盖处,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郁结。一边是被迫留下来共进晚餐的无奈,一边是方才被戳破语言伪装的羞恼,心底深处还揣着凛弋王室托付的隐秘差事。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桌丰盛的吃食,全无半点享用美食的胃口,表面装作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几番辗转的算计。

楚屿峥自在落座于对面席位,手肘轻搭桌沿,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壁,狭长的眼眸一直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对面的秋忆,嘴角总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戏谑笑意。他素来擅长观察人心,早在撞破秋忆心神不宁之时,便猜到对方心中另有盘算。

“此地菜式皆是北朔独有的风味,寻常外来之人很难有机会品尝,你不妨多尝尝。”楚屿峥扬起下巴,语气慵懒闲适,抬手示意桌上的菜肴,神态散漫又带着东道主的从容。

秋忆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神色,微微颔首作答:“多谢太子殿下款待。”说话时刻意保持疏离的分寸,视线刻意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对策。怀中原本存放着凛弋暗中送来的药粉小包,这是故国施压于他、命他借机下药的信物,一路他都小心翼翼藏在贴身腰带的暗袋之中。方才撞在楚屿峥身上、失足险些摔倒的慌乱过后,他一直隐隐心慌,总觉得贴身物件似乎有异样,却当时心绪慌乱来不及细细检查。

席间安静了片刻,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后方的木质墙板上。楚屿峥忽然轻轻蹙起眉头,抬手理了理身上锦缎外袍的衣领,故作一副衣衫穿戴不适的模样,缓缓开口:“方才赶路走动,外袍沾染了庭院草木的尘土,穿着着实别扭,我暂且去往内间偏室更换一身常服,片刻便折返回来,你自行先用膳食便可。”

秋忆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态。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整个厢房只剩自己,门外侍女距离较远,正好可以趁机仔细搜寻,确认药包是否遗失在座位、榻边或是地面各处。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客套地点头应答:“殿下自便即可,无需顾及我。”

楚屿峥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看透一切的玩味,面上只浮现平淡的神色,转身缓步走入内侧的隔间房门。脚步声渐渐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耳畔。

秋忆立刻挺直腰身,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坐姿不复方才的端庄。他飞快低头扫视身下的软垫坐榻,手指悄悄摸索坐垫的缝隙、裙摆覆盖的地面,连桌案下方的角落都弯腰细细探查。指尖划过木板的纹路,不放过一丝边角,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呼吸都下意识放得轻柔。他一遍遍摸索腰间的腰带暗袋,袋中空空如也,本该静静躺在里面的药粉小包早已不见踪迹。

紧张感顺着脊背缓缓往上蔓延,后背悄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俯下身子,脑袋探到餐桌底下四处张望,白皙的脖颈微微绷紧,神情焦灼又慌张。心底不断揣测:是方才摔倒时掉在了宫道?还是打扫院落时被下人收走?若是此物流落旁人手中,自己质子的处境本就岌岌可危,定然会被扣上蓄意谋害储君的罪名,秋忆背后微微发凉。

他所有注意力全然沉浸在搜寻物件之中,耳朵疏于留意身后的动静,完全没有察觉到,楚屿峥根本没有去往换衣的隔间,只是贴着墙壁放轻脚步,绕到了他的身后。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从后方伸出,轻巧地环住了秋忆的脖颈,力道收得柔和却带着无法挣脱的禁锢感。秋忆浑身骤然僵硬,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刚想要挣扎起身,对方的另一只手抬至他的眼前,掌心摊开,那一小方绣着暗纹的布制药袋,正静静躺在楚屿峥的掌心里。

低沉又带着几分刻意委屈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惹得秋忆耳根瞬间泛起灼热的绯红。

“你在苦苦找寻的,是不是这个小东西?”楚屿峥语调拖得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随即刻意换上一副黯然伤感的腔调,语气夸张又故作难过,“真是叫我满心难过,我好心设宴款待于你,处处包容你的脾气,没想到你心底,竟然存着毒害我的念头,何其伤人啊。”

脖颈被臂膀轻轻圈住,进退不得,秘密被当场撞破,秋忆脸颊霎时涨得通红,羞赧、窘迫、慌乱夹杂着心虚一齐涌上心头,手脚都变得无处安放。他攥紧两侧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强装镇定地开口质问,嗓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这东西究竟是何时从我身上取走的?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楚屿峥缓缓收回环在他脖颈的手臂,握着药袋走到对面的餐桌旁,重新坐回原先的席位,单手撑着侧脸,慢悠悠开始兜起圈子,故意不肯直白道出缘由,眉眼之间满是拿捏住局势的自得,吊足秋忆的心思。

“凡事总要循序渐进,哪能你一问,我便全盘吐露所有内情。”他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故作叹气,神态表演得格外夸张,“平日里我待你向来宽厚,在凛弋皇宫受尽冷眼的日子,到了北朔我未曾刻意刁难,反倒处处迁就,如今反倒换来这般算计,想来实在心酸。”

秋忆胸口闷得发慌,被对方这般刻意拿捏,又羞又恼,却又因为把柄落在对方手中,根本不敢肆意发作。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楚屿峥的目光,内心乱糟糟五味杂陈。他清楚这包药粉的来历,是凛弋高层不满北朔国力压制,逼迫身为质子的自己暗中下手,若是事情败露,自己两头都没有容身之处。

桌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楚屿峥的脸上明明暗暗交错,看似在调侃打趣,内心早已将所有来龙去脉梳理得一清二楚。那日秋忆思绪恍惚走路失神,撞上自己后背又踩到碎石险些摔倒,慌乱踉跄之间,腰间腰带的暗袋微微敞开,边角露出布包的一截纹路。楚屿峥彼时伸手揽住他的腰身将人扶住,趁着搀扶稳住对方身形的间隙,不动声色伸手,悄无声息把药袋从暗袋当中抽取出来。

那时他拿到药包过后,没有立刻声张,私下拆开外层布料,看懂里面药粉的属性,又顺着布料上隐秘的印记,破译了凛弋传递过来的密信内容。凛弋朝堂**积弊深重,忌惮北朔日渐强盛的国力,假意送出质子谋求和平,实则打算借秋忆之手毒杀北朔太子,挑起两国开战的由头。这些谋划,楚屿峥早已了然于心,一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秋忆主动露出破绽。

楚屿峥看着对面局促不安、神色慌乱的秋忆,缓缓收起脸上戏谑的笑意,语气褪去玩笑的意味,多了几分深沉心里想你不必继续暗自揣测了。那日庭院步道你失足歪斜快要跌倒,扶着你的那一刻,我便取下了此物。凛弋送来的密信内容,我早已一字不落地看过。

秋忆猛然间想起了他们之间唯一相互接触,眼底写满错愕与震惊,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语。万万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掩藏的计划,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被对方看破,自己方才四处搜寻、暗自盘算的模样,从头到尾都落在楚屿峥的眼底,如同一场自作聪明的闹剧。

“你身处夹缝之中,一边是养育你的故国逼迫胁迫,一边是身在异国深宫处处受制,”楚屿峥放下掌心的药袋,置于桌面瓷盘一旁,眼神沉沉地望着神色茫然的秋忆,“我清楚你本心并不愿行下毒害人之事,不过是被朝堂之人逼迫身不由己罢了。”

秋忆垂落双肩,满腔的倔强一点点瓦解,连日积压的委屈、压抑、挣扎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身为没落王朝的皇子,沦为质子寄人篱下,受尽凛弋皇室的压榨驱使,在北朔深宫时常遭受排挤欺凌,两边皆是身不由己。他紧抿嘴唇,眼眶泛起淡淡的湿热,一时之间,所有争辩的言辞都消散无踪。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宫外往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暖黄烛火在雕花烛台上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在木质墙板、精致的食案之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长长的对坐式食桌横在厢房中央,两侧铺着绵软厚实的云纹锦垫,秋忆端正坐在左侧席位,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拘谨地收拢放在膝头,方才下毒密药被楚屿峥当场戳破的窘迫、心虚、羞恼还层层缠绕在心底,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他压根提不起半点用餐的兴致。

满桌菜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各色北朔独有的珍馐整齐排布。蜜渍渍的山果裹着透亮糖霜,炖盅里的肉汤缓缓冒着白雾,烤制的禽肉外皮烤得油亮,摆盘雅致的素菜搭配着各色雕花配菜,空气中混杂着肉香、果香与食材本身的清鲜,诱人至极。可偌大的厢房之内,气氛却压抑又死寂,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燃烧的轻响,还有两人餐具轻触瓷盘细微的叮当声响。

楚屿峥慵懒靠着身后的软垫,平日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眉眼此刻收敛了几分玩味,目光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掠过对面的秋忆。他早已攥住对方的把柄,清楚秋忆本是被逼无奈才身负下毒的任务,并非生性阴狠歹毒,故而此刻没有刻意刁难逼迫,只是静静享用盘中餐食。他深谙秋忆现下的煎熬处境:故国凛弋朝堂**不堪,强行逼迫身为前朝皇子质子的他铤而走险谋害北朔储君,一旦事情败露,凛弋定会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来当做弃子,用来推卸所有罪责;可倘若违抗皇命,远在异国深宫的自己,又会遭到凛弋那边源源不断的施压与暗算。进退皆是绝境,这份两难的煎熬,足以压垮素来内敛坚韧的人。

秋忆垂着长长的眼睫,刻意避开对面投来的视线,脸颊残留着方才被拆穿密谋的绯红,耳根的燥热久久无法褪去。他不敢主动开口搭话,生怕一说话便暴露自己慌乱无措的心境。若是闲聊朝堂,极易勾起下毒这件尴尬旧事;若是闲谈风土人情,二人之间隔着亡国、质子、刻意隐瞒语言的种种隔阂,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几番欲言又止过后,他索性选择闭口沉默,整场宴席陷入一片无言的僵持。

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秋忆只能机械拿起银质筷子,漫无分寸地拨弄着盘中的果蔬,浅浅夹起一两样清淡吃食小口咽下。味蕾尝得出菜肴烹制得极为精妙,可心绪纷乱郁结,再好的美味在他口中也变得寡淡无味。心底反复复盘整件事:从河灯节故国惨遭背信弃义的覆灭,沦为战俘远赴凛弋皇宫,常年遭受皇子公主的排挤欺辱,好不容易靠着聪慧隐忍一次次化解祸端,又被强行当做和亲质子送往北朔。本以为熬过深宫刁难便能苟安度日,谁知故国不肯放过自己,一纸密信、一包药粉,硬生生将他推入弑杀储君的险境。

他暗自叹气,指尖无意识伸向桌旁摆放的青瓷茶杯。杯中盛着当地家家户户都爱饮用的清甜花果蜜水,是北朔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甜饮,也是之前吴帆贪喝而后醉酒昏睡的同款饮品。澄澈的茶水浮着几片晒干的花瓣,色泽清透,晚风透过雕花窗棂拂进来,带着丝丝凉意,衬得杯中汤水愈发清爽。

秋忆此刻喉咙干涩,压抑的沉默让口腔越发发燥,他没有多想,抬手端起青瓷杯,嘴唇轻贴杯沿,缓缓抿饮起来。入口温润甘甜,花香淡淡的萦绕在舌尖,没有烈酒刺鼻的辛辣,口感绵软清甜,恰似寻常的糖水,滋味格外适口。接连赶路奔波、连日深陷烦心事的折磨,身心俱疲的他下意识小口一饮再饮,不知不觉间,大半杯甜水都被缓缓喝下。

他只当是普通的花果茶饮,全然没联想到吴帆醉酒出事的缘由。在凛弋长大的他从未见识过北朔这款外表清甜、后劲汹涌的特色甜酿酒水,所有人都习惯称呼它为甜水,外表欺骗性极强。

几口茶水入腹,起初只觉得周身燥热的烦闷消散不少,身心稍稍舒缓。秋忆微微放松紧绷的肩膀,紧绷许久的神情柔和了些许,暗自在心底感慨:北朔的风物的确独具韵味,吃食精致,就连日常饮用的茶水都这般爽口怡人。

他依旧维持着沉默,偶尔夹几口饭菜,间歇便端起茶杯饮用,一次次借着甘甜的汤水缓解席间无话可说的尴尬。楚屿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狭长的眼眸底下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没有察觉他频频饮茶的举动,自顾低头进食,装作浑然不在意。

楚屿峥一早便清楚这款花果甜酿的特性,看着秋忆一杯接着杯喝下,心中早已预料到后续的结果。他并不打算刻意制止,一来想借着这件小事,磨一磨秋忆满身紧绷的防备与倔强;二来也担心此刻放秋忆独自返回住处,被凛弋潜伏在周遭的暗卫暗中胁迫、逼迫继续执行下毒计划,醉酒留宿在东宫,他心里正在窃喜。

时间一点点流逝,桌上的饭菜渐渐被两人吃得大半,烛火烧得愈发柔和。原本毫无异样的身子,慢慢泛起轻飘飘的昏沉感。最先袭来的是太阳穴隐隐发胀,脑袋像是蒙上了一层轻薄的雾霭,视线偶尔会出现片刻的恍惚,眼前精致的桌面、烛火都微微泛起重影。

秋忆微微蹙起眉头,抬手轻轻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心底暗自揣测缘由。连日以来日子过得步步紧绷,在凛弋皇宫时常受皇子刁难,日夜总要提防旁人的算计;赶路去往北朔的路途颠簸劳累,一路上遭遇刺客、诸多波折,抵达异国皇宫后又日日心神紧绷,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极少能睡上安稳踏实的整觉。他自然而然将头晕犯困的不适感,全部归咎于长期休息不足、心事积压太多,压根没有怀疑到杯中甘甜的饮品上头。

“想来是连日操劳思虑过重,身子撑不住才这般昏沉。”他低声喃喃自语,音量微弱,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四肢渐渐泛起发软的酸胀感,腿脚变得轻飘飘,坐着的时候身子总会不自觉微微晃动,意志力还尚且清醒,躯体却慢慢不受自身掌控。

他强撑着残存的神智,挺直脊背,打算尽早结束这场尴尬的晚宴。再继续久坐下去,头昏的症状只会越发严重。秋忆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与茶杯,指尖都带着绵软的无力感,脸颊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潮红,和喝醉后的面色别无二致。

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端坐的楚屿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沙哑,礼数依旧周全得体:“殿下,宴席已然用毕,天色已然彻底入夜,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回去住处歇息休整。”

话音落下,他撑着桌面想要站起身,双腿发软发麻,刚直立起身子,脚下便是一阵虚浮打晃。身子左右摇晃几下,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垂着头,步伐拖沓缓慢,一步步朝着厢房的木门方向挪动。每往前走一步,脑袋的眩晕感便加重一分,眼前的过道、门窗轮廓都在来回晃动,意识逐渐变得朦胧涣散。

一旁端坐的楚屿峥放下手中的玉筷,倚靠在椅背上,目光静静追随着踉跄前行的身影,唇角压抑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看着秋忆此刻晕乎乎、步履飘摇的模样,清清楚楚复刻了当初吴帆醉酒后的状态,只是秋忆性子内敛克制,就算头昏难耐,依旧强撑着体面,不肯失态大喊,只会默默勉强支撑。

秋忆艰难挪动到离房门只剩两三步的位置,脑袋骤然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好似被尽数抽离。双腿一软,身体直直向下瘫倒,眼前暖黄的灯光、雕花门框彻底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彻底消散,身子重重往前歪倒。

楚屿峥见状不再慢悠悠观望,快步起身几步上前,稳稳伸出双臂将瘫软倒下的人牢牢接住。怀中人身体温热,呼吸绵长轻柔,脸颊绯红,长长的睫毛无力耷拉下来,已然彻底陷入昏睡。

他怀抱着身形单薄的秋忆,低低溢出几声低沉的轻笑,胸腔微微震动。眉眼间戏谑的意味浓重,暗自在心底盘算:这人太过谨慎敏感,整日处处戒备旁人,偏偏对吃食酒水毫无防备,明明亲眼见过吴帆饮用此甜水酩酊大醉,却依旧没有多加提防。

门外值守的两名侍女听见屋内动静,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向内张望,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楚屿峥收敛笑意,语气恢复平日沉稳的调子,对着门外吩咐安排:“今夜秋忆公子醉酒身子不适,路途夜风寒凉,不宜独自返回住处。立刻收拾隔壁雅致的偏寝卧房,铺好柔软被褥,备好安神的暖汤,不得惊扰歇息。”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下去着手打理房间。楚屿峥低头望着怀中昏睡安稳的秋忆,眼底的打趣慢慢褪去,掺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他清楚秋忆一路走来背负了太多枷锁,亡国之痛、质子的屈辱、故国的逼迫、旁人的欺压,长久紧绷的神经难得借着醉酒彻底放松下来。

他横抱起昏迷的秋忆,步伐平缓稳重,缓步朝着收拾完毕的偏寝走去。窗外夜色浓稠,晚风拂动院内花枝,暗处凛弋潜伏的眼线无从伺机靠近,留宿东宫,恰好避开了暗处潜藏的种种危机。之前揭穿药包时的拉锯对峙、晚宴全程沉默的尴尬、不知不觉醉酒晕倒的一连串际遇,悄然将两人的牵绊拉扯得愈发紧密。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东宫院落,连片的宫灯晕开暖融融的橘色光晕,晚风穿过雕花窗棂,卷着庭院里桂树清甜的花香,轻轻漫入刚收拾妥当的偏寝卧房。这间厢房本是东宫平日里闲置静养的居室,装潢雅致清幽,没有正殿大殿那般华贵张扬,处处皆是柔和温润的格调。地面铺设打磨光滑的青玉地砖,踩上去微凉静谧;屋内摆着雕花描金的木质拔步床,床沿垂落着一层浅月色的轻纱床幔,随风微微泛起褶皱;一旁立着镂空雕花的熏香炉,淡淡的安神沉香缓缓氤氲开来,抚平周遭躁动的气息;桌边整齐摆放着白玉茶具、精致的雕花烛台,墙面悬挂着淡雅的山水卷轴,四下安静雅致,处处透着安逸静谧的氛围。

方才门外奉命打理房间的侍女早已将内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换成崭新柔软的云锦棉料,枕芯蓬松绵软,床铺整理得平整利落,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应御寒的薄毯、干净的里衣都整齐叠放在床边的梨花木矮柜之上,所有琐事皆布置周全。楚屿峥横抱着陷入沉沉昏睡的秋忆,步履放得格外平缓轻盈,生怕稍大的晃动惊扰此刻意识朦胧的人。他身姿挺拔,怀抱里的少年身形单薄轻盈,仿佛一用力便会折碎一般,一步步踏过青玉地砖,鞋底碰触地面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整片卧房安静得只剩下熏香袅袅浮动的气息,以及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楚屿峥走到拔步床的侧边,小心翼翼放缓手臂的力道,缓缓弯腰,轻柔地将怀中昏睡的秋忆平放铺在松软的被褥之上。他刻意控制自身动作的幅度,不敢太过粗鲁,指尖无意间擦过秋忆的侧脸肌肤,触感细腻温润,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光滑,不见半点粗糙的肌理。这一刻,楚屿峥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身子微微定格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满心的感慨,暗自在心中轻叹。

心底不由泛起一声暗自的惊叹:眼前这人生得实在过分好看。

平日里秋忆总是心事重重,眉宇间常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与疏离感,总是刻意收敛自身眉眼的锋芒,习惯垂下长睫,清冷自持,用淡漠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寄人于异国皇宫的质子身份、亡国的痛楚、长久被旁人欺压的遭遇,压得他时时紧绷心神,素来不苟言笑,极少展露松弛慵懒的模样。平日里众人大多只瞧见他沉静孤僻、隐忍克制的一面,反倒容易忽略这副皮囊与生俱来的惊艳姿色。

如今深陷醉酒昏睡,所有防备与故作的坚强尽数卸下,没有了平日里刻意的拘谨与冷淡,整张脸庞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烛火柔光之下。修长浓密的眼睫纤长卷翘,密密铺洒在下眼睑,如同被匠人精心雕琢的蝶翼,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线条生得温润柔和,眉峰弧度平缓秀气,没有凌厉生硬的棱角,肌肤白皙通透,伴着醉酒晕开淡淡的绯色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至细腻的下颌、白皙的脖颈。鼻梁秀气挺拔,唇瓣生得饱满粉嫩,染上酒后透着水润的浅红色泽,安静抿在一起,褪去了平日应答客套时的拘谨,模样温顺又惹人动心。

楚屿峥的视线慢慢向下游走,细细打量秋忆的身形体态。自幼生长在锦渊皇室深宫之中,锦衣玉食长大,常年饱经心事郁结,平日里劳作甚少,再加屡屡遭皇子刁难、三餐时常心绪难安胃口不佳,致使他身形格外清瘦单薄。肩头窄巧纤细,脊背清瘦匀称,裹在一身制式规整的锦缎长袍之内,平日里衣着宽松宽大,将身段悄悄遮掩起来,旁人很难察觉他单薄柔弱的体态。宽松衣袍勾勒不出轮廓,此刻躺卧在床上,衣衫微微散开领口,清瘦的锁骨若隐隐现,四肢修长纤细,整个人看着单薄脆弱,好似一阵晚风便能轻易吹倒。这般清丽的容貌配上孱弱清瘦的身形,糅合出一种清冷破碎的美感,让人望着便心生几分怜惜。

楚屿峥望着这幅安静熟睡的模样,眼底往日惯有的戏谑调侃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见过朝堂之中无数容貌艳丽的世家公子、后宫佳丽,各式各样俊朗美艳的人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人能像秋忆一般,兼具清冷气质与温婉的长相,还带着身世坎坷自带的破碎氛围感。明明骨子里骨子里韧劲十足,聪慧机敏,遇事总能冷静化解困境,外表却生得这般柔和秀美,强烈的反差格外抓人眼球。

他静静伫立在床边,凝望许久,思绪渐渐回归冷静理智。此刻秋忆身负故国下达的下毒任务,凛弋朝堂腐朽阴暗,为了挑起两国战事,定然不会轻易放弃谋害自己的谋划。秋忆腰间先前藏有毒药包,难保对方身上还暗藏其余的粉剂、毒针、细小的暗杀暗器,若是任由这些危险物件留在秋忆身上,待到对方夜半清醒,或是被凛弋暗处的眼线暗中教唆利用,后患无穷。为了杜绝暗藏的杀机,保障双方的安稳,必须仔细为秋忆周身搜查一遍,收缴所有潜藏的危险器物与毒物。

做出这个决定后,楚屿峥眉宇染上几分犹豫,这般贴身搜查难免举止逾矩,二人本就身份特殊,一个是亡国质子,一个是北朔当朝太子,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实属不妥。可权衡利弊过后,安危终究排在首位,他只能压下心底的别扭,缓缓伸出手,开始细致地进行周身搜查。

烛火轻轻摇曳,晃动的光影在屋内来回飘荡,气氛悄然变得暧昧缱绻。楚屿峥先是抬手,轻轻抚上秋忆外袍的腰间系带。锦缎材质的衣带系着繁复的宫廷蝴蝶结绳结,他指尖动作放得轻柔缓慢,一点点拆解缠绕交错的绳结。指尖时不时不经意蹭过腰侧细腻的肌肤,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让空气里的暧昧气息愈发浓重。秋忆陷入深度醉酒的沉睡,意识混沌朦胧,对外界的触碰毫无察觉,只是下意识轻轻蹙了一下眉头,脑袋微微侧向一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解开腰间衣带之后,他顺着衣袍两侧的暗袋逐一摸索探查。先是左右袖口的夹层,布料薄薄的袖口被他轻轻翻折开来,指尖细细摩挲布料内里的每一处角落,仔细排查是否藏有毒针、小巧的毒蜡药丸。袖口一无所获,他继而探向衣襟两侧的内袋,掌心贴着柔软的衣料缓缓游走,动作谨慎又克制,极力保持分寸,不愿过分冒犯昏睡的人。

一路从胸前衣襟、腰腹暗袋,再到下摆衣袋、裤侧夹缝逐一检查。清瘦的腰身本就单薄,隔着一层里衣,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缓缓浸染开来。楚屿峥呼吸不自觉放缓,原本只是例行排查危险物件,可近距离端详着近在眼前的眉眼,肌肤相触的触感格外清晰,场面愈发局促暧昧。安静的卧房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周遭静谧得让人倍感局促。

搜查至腰侧贴身暗袋时,此处布料褶皱较多,他只能微微俯身,身子靠近床铺,伸手深入袋内细细摸索。温热的气息吹拂在秋忆的脖颈肌肤,昏睡中的人似是感受到脖颈发痒,无意识地轻轻缩了缩肩膀,脖颈微微蜷缩,脸颊的红晕又加深几分,这般无意识的小动作,瞬间让楚屿峥身形一僵,心底泛起一阵慌乱。平日里素来游刃有余、擅长打趣拿捏人心的太子,此刻反倒乱了自身的步调,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原本从容的心态彻底被打乱。

一番仔细周全的搜查结束,除却先前早已被取走的那一包药粉,秋忆身上再无其余毒药、暗器、利刃之类的危险物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可眼下秋忆外层的锦缎长袍层层堆叠在身上,夜间卧房的门窗留有缝隙,晚风寒凉侵入屋内,若是穿着厚重外衣入睡,不仅睡得拘束压抑,夜里极易着凉伤风。思虑再三,楚屿峥打算帮昏睡的秋忆褪去繁琐厚重的外袍,只留柔软贴身的里衣,再为其盖上棉被。

他弯下腰身,双手轻轻托住秋忆的后颈与后背,小心翼翼将上半身微微扶起。秋忆浑身绵软无力,脑袋歪靠在楚屿峥的小臂处,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衣袖之上。楚屿峥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对方发软的身子,另一只手抬手拨开肩头的衣料,顺着肩膀缓缓褪下华贵的锦缎外衫。衣袖一点点从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线条干净清瘦的肩头,白皙的肌肤在暖烛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柔和。

整个过程进展得缓慢拖沓,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惊扰到熟睡之人。外袍完全脱下之后,被他整齐折叠好,放置在旁边梨花木矮柜的台面之上。此刻秋忆只身着素雅的素色棉质里衣,单薄的布料贴合清瘦的身形,将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线衬得愈发明显,清冷易碎的氛围感扑面而来。

暧昧的氛围依旧萦绕在整间卧房,方才贴身搜查、搀扶脱衣的一连串近距离接触,让空气之中的情愫愈发缱绻。楚屿峥定定望着床上安稳沉睡的人影,心底五味杂陈,既有欣赏容貌的赞叹,又有怜惜他坎坷身世的感慨,还有方才肢体触碰过后难以言说的局促。

他伸手拉扯一旁叠放的厚软棉被,拉起被子的边角,轻轻向上覆盖在秋忆的身躯之上,从肩头一直盖至下颌处,严实挡住夜里灌入的凉风,边角仔细掖好床铺两侧被风吹开的被角,细致周到,丝毫没有敷衍之意。做完这一切,他静静伫立在床边凝望片刻,目光柔和褪去了往日一贯的戏谑轻浮。

确认被褥遮盖妥当、周遭没有潜藏的安全隐患,秋忆睡得安稳深沉,不会被夜风着凉,也不存在暗中下毒自残的隐患后,楚屿峥方才轻手轻脚向后退步,踮起脚尖放缓脚步,生怕木地板发出响动吵醒对方,就在这时,听见了一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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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屿君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