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得其人

一夜过后,大泽四处悬挂寻人的布帛。

姜氏宅邸中,家仆手托铜盘,疾步走进堂中,一声怒喝后,便连人带布帛一起摔出来。

“告诉他,印玺丢了,自己再制一个去!”

家仆捧起布帛,定睛一看。

本该安置画像的正中央,县衙官印耀武扬威。

下面一行小字:姜离。未得其人,愿许千金相迎。

墙外马蹄声阵阵,三声鸡啼响过,姬山月策马穿过街巷,浓丽的布帛随风荡起。

他停在两扇破败的大门前,抬手要叩——

“公子,进来吧。”

话音冻在喉头,姬山月侧身穿过门隙。

他猜测姜萋听见风声,会回到县令宅邸,眼下见到人,却发现这空宅残破到连炭火都未点燃。

他连家都没有了。

“少宗主在族中受了些苦,”姜萋寻了连枝灯点燃,“郡中规矩严苛,夜间伸手不见五指,却不许点火。”

怕黑?

姬山月一时沉默。

怕黑的人,就算表情可以伪装,下意识的反应和细微的举动骗不了人。

流离不像是怕黑暗的人……

而县衙最黑的地方当属牢狱。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姬山月拇指摩挲过袖子边缘,“您就不怕我……”

“公子还记得三年前的吗?”

话音掷地,姜萋似是不小心撞倒连枝灯。

满室黑暗。

姬山月似是掉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三年前孟冬,牢房年久失修,少了衣料遮挡,雪水贴着肌肤融化,似要在身上粘个洞。

姜萋的话还在耳旁继续:“姬氏旁支一夜间满门入狱,可短短数月,天子登基,公子官拜太常。”

“还要多谢夫人从中斡旋,”姬山月回过神来,“家父与夫人是故交?”

姜萋道:“天子与我姜氏做了笔生意,逐姬池出王畿,免去姬氏旁支所有罪行。”

幽微的灯火重新燃起。

姬山月心底惊涛骇浪,久久未言。

他临走前,姜萋忽然道:“洪水冲垮这座宅邸后,再未修缮,只是大泽水患,非公子之过。”

姬山月神色一凛。

他正要追问,被姜萋打断。

“公子,请恕妾有意隐瞒,只是这些旧事在大泽不是秘密,公子一查便知。”

“妾多言一句,人总要留个念想,还请公子三思。”

自姬山月回到县衙,流离就觉得他处处不对劲。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姬山月慢慢道:“你这样漂亮的人,怕黑吗?”

流离哑然,这和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公子陪我,我就不怕?”他斟酌着用词……

寒意突然升上脊骨。

视线中,姬山月笑得像街市传言中吃人魂魄的狐狸。

“陪我去见个人。”

牢狱临近后山,入口远看像个黑漆漆的洞。

姬山月蹙了下眉,前脚踏进,就踩到一片湿滑。

“地上结了层冰,你小心些。”

未到寒冬,何至如此冷。

越往深处走去,活人气息越微弱,一处牢房前,茅草从木栏中漏出几缕,一只青紫的手僵在姬山月脚前。

流离随着他的动作停下来,抬头望了两眼。

人是冻死的……

牢房石壁上破了一块,风漏进来,刺骨的寒意贴面而来。

姬山月半蹲下身,捡起一段磨尖的竹签,恰好能嵌合进牢门木锁。

滴答声自头顶响起。

滴答。

在姬山月听来像是孟冬冰柱上滴落的水,滴进长长的死寂中。

是幻觉。

反应过来时,姬山月将木钥塞进流离手中,胡乱推开他,扶着墙壁起身。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迫使他重新跪下去,模糊的视线中,玄铁栏杆外,学宫的同窗屈身唤他。

“姬素峨。”

姬山月握住栏杆,竟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还带着些人的体温。

他张口,那人的名字却哽在喉中。

捱不过头脑中翻搅的钝痛,姬山月口中喃喃,彻底陷入昏沉。

万桃花烟气散开,流离扶住跌落的姬山月。

他眉眼间的柔和散尽,深吸了口气,这才将藏了许久的玉佩、红绳和缎带挂上身。

牢中刺鼻的气味混着冷冽的风灌入鼻腔,霎时冲散流离脑中混沌。

这烟气虽能激人陷入幻觉,但效果微乎其微。

可眼下……

袖子上褶皱堆叠,怀中人的手指还在收拢,几乎要痉挛。

流离当即熄灭烟气,指节搭上姬山月手腕。

他见姬山月嘴唇翕动,附耳去听。

“姜离。”

指节蓦地扣紧,流离凝眸去看姬山月。

刀光横陈在他劲瘦的腰上,挂着木钥的地方空空荡荡。

流离攥紧手掌,手指发颤,尖锐的痛传来,所有的不甘、怨气倒流回胸腔。

匕首直直坠落下去。

重物落地声在幽深的牢狱中回响。

姬山月耳边响起记忆中好听的声音。

“姬素峨!”

那个人低声骂了句,契而不舍唤他。

姬山月瞬间睁眼,流离的脸陡然清晰。

昏暗的光下,他眼中火光悠悠,神色辨不分明。

姬山月下意识抬手,抚上那张比平日苍白的脸。

两人同时一愣。

还未彻底清醒,姬山月腰被一只手锢紧,流离撑着他起身:“我先扶你出去。”

姬山月借他力道站直,便松开手,抹去额上冷汗。

“继续走吧。”

抬眼对上一道失落的目光,姬山月听见流离“啧”了声后,抬脚越过他,向更深处走去。

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张扬的红,像冬日里烧红的炭火,像烈焰。

姬山月跟在他身后,穿过暗无天日、逼仄的长路。

逆着光,流离脚步悄无声息停下,侧身向牢房投去一瞥。

姬山月靠在牢门对面的墙壁上,看着流离摆弄锁。

一声清脆的咔嗒,流离跨进牢门。

商首眼珠浑浊,哆哆嗦嗦抬头寻找来人的方向。

“公……公子?”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口中传出。

流离走到商首面前,见他衣物单薄,立秋后只会更冷,他活不过秋日。

难道有人故意冻死他们?

流离转头示意姬山月,看到他露出同样疑惑的神情。

县衙牢狱,收押之人本就没有大罪,姬山月只当狱卒嫌冷才不当值。可这么冷,一路上竟也无人喊冤。

商首丝毫不知少宗主的容貌和形迹,流离细细问过,又是一无所获。

姬山月走进监牢:“你可知他生辰?”

商首怔了片刻,忽然道:“去岁惊蛰三候,县中有人向我买了灯油和火炬,办了夜宴,想来是为庆贺。”

沉默片刻,姬山月道:“牢中苦寒,我命人修缮可好?”

“公子不可妄动!”商首双眼蓦地睁大,“酉月至,公子要去渡口,子时祭拜过鬼船,若石碑准许,才能动土,挑动地脉的人,不得好死!”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只青紫的手。

察觉到姬山月要离开,商首突然膝行向前:“公子放我出去!一点沙土,吃不死人的!”

姬山月扶了额头,退后几步,悄然捏了捏流离腕骨。

“牢里漏风,冻得我头疼,如今耳不能听,目不能视……”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监牢中传来。

商首被流离的影子笼罩,头顶,一柄刀骤然插下。

牢中陷入死寂。姬山月眼神冷了一瞬,他放下手,见流离缓缓站起身,跨出牢门,朝他走来。

血水嘀嗒,溅在石板上。

阴风吹起流离垂落的发丝,半张脸沾了鲜血,淌成一条线,流过俊美的脸颊,嘴角,在下颔处汇聚。

滴在姬山月掌心。

是温热的。

浑厚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牢狱石壁上撞出阵阵回音,一阵剧烈过一阵。

沉寂八年的闻冤鼓再次响起。

县中万人空巷,围在衙门两扇紧锁的大门前。

县衙早已乱成一团。

“到底是谁有冤情?搞这么大阵仗。”

“谁在传令升堂?”

朱漆门内,官差肃立堂下。

公堂之上,牌匾上书“明慎清廉”,日光照射晃出刺眼的光,无人敢直视。

下面空荡荡一把太师椅。

姜明喝止差吏们交头接耳,心里不住地打鼓,令史不在,公子不知被他拐去哪里,连姜萋都在县令旧宅谈事,至今未归……

他有几个脑袋敢替令史和公子亲自上阵……

大门缓缓打开!

姜明喜色刚漫上脸,霎时间就黑如锅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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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得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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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与刺客何时有过嫌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