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封条之下

沈琢玉的福字续命印刻到第十七道璎珞环时,赵五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

"下个月初八,太庙祭天。"他把一摞骨料谱册重重拍在长案上,"内务府说了,祭天用的骨雕礼器要重新整饬,让你提前备一批素坯送过去。"

沈琢玉没抬头,刀尖沿着璎珞环的弧度稳稳走完最后一笔,才道:"素坯要七种骨料,我院里只有牛胫骨和鹿角骨,还缺五种。"

赵五呸了一声:"缺什么你写单子,老子报上去。城西老匠坊库里什么都有,你自己挑。"

城西。

沈琢玉的刀顿了一瞬。沈家祖宅就在城西,与老匠坊隔着两条街。她五岁起在那两条街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块青砖松了、哪棵槐树底下有狗洞。

她若无其事地写完单子,递给赵五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赵五拿着单子走了,嘴里还在念叨"这破活儿真他娘的多",像阵风似的刮出了琢骨司。

沈琢玉等他走远,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窗格子外面,皇城的宫墙层层叠叠往远处延展,灰蒙蒙的雪天里望不到头。她算了算日子,离初八还有二十天。二十天里她要刻完这枚福字印,还要想清楚一件事——怎么在老匠坊挑骨料的间隙,拐进沈家祖宅。

祖宅周围肯定有刑部的人守着。封条贴了三个月,但守卒不会三个月不换防。她需要摸清换防的时辰。

当天夜里她没下井。赵五鼾声起来之后,她换了一身深灰旧衣,把头发全塞进帽子里,从后门溜出去——猫着腰沿废料库北墙根走了三十步,翻过一道低矮的宫墙豁口。那道豁口是她白天趁着倒废料时发现的,墙砖缺了三块,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

豁口外面是内务府的柴房后巷,巷子尽头有一道通往宫外的小角门,平时运炭的走。她没走角门——角门有锁,从里面也锁着——她只是摸到角门附近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听风里的动静。

子时的宫城静得像一口枯井。远处传来巡卫的脚步声,一队四个人,脚步整齐,从西往东去了。等脚步声消失,她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柴房后巷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艾草。混着炭灰和旧柴的潮气,淡淡的,但很清晰。她循着气味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柴房后墙的阴影里靠着一个黑影,双手抱臂,像等了很久。

黑影在她走近时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出半张轮廓凌厉的侧脸。

萧砚辞。

沈琢玉停在三步外,没动。

萧砚辞也没动。他就那么靠着墙,语气像在念茶单:"宫禁之后翻墙出琢骨司,按律杖四十。本王若现在喊一嗓子,你后天就能用屁股刻印了。"

沈琢玉沉默了片刻:"殿下在这里等臣女。"

"本王每晚都在这里。"萧砚辞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戴冠,只簪了一根骨簪,鬓边有几缕碎发散下来,看着比白天年轻几岁,也危险几岁。"你今晚是第三夜出来。第一夜你去了后门见萧明姝,第二夜你下了井,第三夜你摸到了角门。沈琢玉,你在算路线。"

她心里一紧。他什么都知道。他每晚都在这里等着看她要走哪一步。

"殿下在监视臣女。"

"本王在保护你。"萧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沉进深水,"琢骨司方圆百步,有三拨人在盯。一拨是陛下的暗卫,一拨是长公主的人,还有一拨——"他停了停,"是本王的人。你翻豁口的时候暗卫看见了,但本王的人替你挡了。否则今夜你已经在诏狱里了。"

沈琢玉下颌收紧。她不知道有暗卫。她以为那堵豁口是废墙,没人留意。

"殿下为何替臣女挡?"

"因为沈家祖宅那封条后面,有你要的东西。"萧砚辞低头看她,眼底压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本王知道你在找解法。井底的刻纹你看过了,字也看过了——'不必再寻',本王留的。但你没听。"

"父亲说三道解法聚齐才能破龙骨印。臣女只拿到一道。"

"第二道你已经拿到了。你烧掉的那卷绢帛,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全部。"萧砚辞声音很平,"第三道在祠堂匾后。但本王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祠堂现在被刑部的人日夜轮流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防间隙只有半刻钟。第二——"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成一线:"祠堂匾后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沈琢玉浑身一震。

"被谁?"

"本王。"萧砚辞直起身,语气淡淡,"你父亲死前七日,托沈伯送了一封密信给本王,信里夹着第三道解法的拓片。沈伯把信送到本王手中之后,才带着檀木盒去了南边。你父亲早就安排了后手——他不信皇室,但他信本王能替他找到销毁龙骨印的路。"

沈琢玉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柴房潮湿的墙壁,冰凉的触感从脊骨渗进去。

"殿下从一开始就拿到了全部的解法?"

"三道解法,本王只拿了第三道。第一道在井下你已取走,第二道你烧了但记在脑子里。三道解法现在分存于三处——你脑中一道,本王脑中一道,井下刻纹尚在。谁单独拿到任意一道都破不了印,必须三道合一。"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沈琢玉,本王今晚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你不必冒险回沈家祖宅。第三道解法不在那里了。你去了也是白去,还会被暗卫抓住。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琢玉看着他的眼睛。柴房后巷的月光很冷,照着他眼底那层倦色,也照着他骨簪上微微反光的纹路——那骨簪的雕法,她认得。是沈家独有的"游丝跳刀"技法,每一道纹路都细若游丝,但转折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父亲的手艺。

这根骨簪是父亲刻的。她小时候见过这根簪子的坯料——那是一段白鹤翅骨,父亲说"留着将来给有用的人"。

原来那个"有用的人",是萧砚辞。

"殿下认识家父。"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萧砚辞沉默了片刻,伸手摘下鬓边那根骨簪,递到她面前。月光下骨簪通体莹白,游丝跳刀的纹路在簪身蜿蜒成某种图腾——是龙骨印的简化图。父亲把第三道解法的核心纹路,刻进了一根骨簪里,日日戴在萧砚辞头上。

"你父亲临终前一夜,本王去天牢见过他。"萧砚辞的声音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把这根簪子交给本王时说了一句话:'殿下若能保住小女性命,沈家骨雕三百年的命,就全托给你了。'"

沈琢玉垂眼看着那根骨簪。她没伸手去接。骨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像父亲在灯火下刻它时,指间落下的骨粉。

"所以殿下护着我,"她开口,声音很干,"是因为答应了家父。"

萧砚辞把骨簪重新簪回发间,动作很轻。"不全是因为你父亲。"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太庙祭天前七日,老匠坊会派车来接骨料。城西那条街上,有些封条是纸糊的,风吹久了会裂。你自己权衡。"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柴房后巷尽头,只剩艾草的气味还凝在夜风里。

沈琢玉靠着墙站了很久。月光偏转了一寸,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斜斜指向城西的方向。

那些封条是纸糊的,风吹久了会裂。她在心底反复嚼着这句话。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萧砚辞说第三道解法被他取走了,但父亲在绢帛上写的是"第三道在祠堂匾后"。如果解法已经被取走,匾后应该空了。可萧砚辞今晚特意提了封条会裂,提了老匠坊的车会经过城西。

他在暗示她什么。

匾后有东西。不是解法,但一定有什么别的东西。他需要她去亲眼看见那件东西,但不能明说。

沈琢玉沿着墙根摸回琢骨司,从豁口钻进去,把灰衣叠好塞回草铺底下。躺下的时候她想了很久。萧砚辞说"不全是因为你父亲",那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闭上眼,把骨簪上那些游丝跳刀的纹路在脑中对了一遍——确实是龙骨印的简化图,与父亲绢帛上的纹路高度一致。但簪尾有一处极细微的改动:少了一根游丝。

父亲刻印从不失手。少的那根游丝,是故意的。

少的那根游丝指向什么?

她翻了个身,望着漏雪的屋顶。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从瓦缝里落进来,落在她枕边,落成薄薄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父亲刻骨簪时常用的坐姿是侧坐,右手落刀。侧坐时簪尾朝外,刻刀走的纹路是从上往下顺行。少的那根游丝如果按顺行方向补全,指向的方位是——

东南。

沈家祖宅的东南角,是祠堂。祠堂的东南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棂是父亲亲手雕的缠枝莲纹。

缠枝莲纹背面,藏着什么?

沈琢玉在黑暗中睁开眼。她知道初八之前她要做什么了。不是翻墙进祖宅,不是闯封条。她要找到一种办法,从那扇小窗外往里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沈家三百年的祖宅,她不需要走进去,也能认出里面每一道刻纹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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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印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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