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幻听

今天早些时候还以视讯形式参会的沈萧故步履匆匆地赶到宴会厅,和露台上略显惊讶的覃夺对上视线。

白日里还需处理军务,所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十八区赶到这里,就算是沈萧故也无法完全从容有余,也需要将车速加到尽可能快,也需要在赶到覃夺眼前时还带着轻微的喘息声和额间的薄汗。

覃夺当然不至于以为沈萧故如此急迫,只是来为了他送上祝福——毕竟他和沈萧故还在穹顶公学同窗时就已经是不大对付的竞争者,互相乐衷于找麻烦这么多年,没道理毫无征兆地突然握手言和。

而沈萧故这人平素最是爱装,一个把体面刻在骨子里的人居然难得有些不顾形象的急切,覃夺险些以为是诡异突袭,灾难再度卷土重来。

但出于对沈萧故在大是大非上的立场的微薄信任,覃夺还是没有拒绝沈萧故递来的通讯器。

严肃但也满是疑惑地接起通讯器,覃夺真心好奇能让沈萧故如此失态的原因和对象。

覃夺将通讯器放到耳侧,直视沈萧故复杂的眼神。奇怪的是,覃夺并没有从通讯器那一头听到具体的话语。

覃夺耐心地听了一会,发现对面一直没有具体的人声。正因为一无所获要放下通讯器时,对面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像是提醒着谁,又像是刻意的警告:“陈迹,对面是覃夺在听。”

覃夺还没想清楚对面的人话中的意思,就忽然听到了一个清浅的呼吸声,随后它渐渐加重成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显得逐渐痛苦,最后居然演变成像是从肺腑里剜出来的哀伤的呜咽。

覃夺只觉得那样轻的声音居然微微地使他的内心产生波动。

覃夺本来无所谓的神情莫名其妙被牵动得有些共情上这种不知名的痛苦,对面粗重的喘息似乎是穿透了通讯器,直直地灼烫到覃夺的耳侧。

或许是被对面那样深切的痛苦影响,覃夺居然被这样普通的呼吸声打动,也感觉到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总有一种抓不住什么的不安。他脑中的思绪就像水上的一道道波纹,当试图去抓住那一道道线时,一切却都化在了指尖。

覃夺怀疑的目光立刻刺向递来这通可疑的通讯的沈萧故,但见对方神情不比自己轻松的样子,覃夺默默收回了尖锐的视线,居然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恐慌。

今夜的无处寻觅的空洞终于落到了实处,只是覃夺依旧弄不清楚缘由。这使得向来很能自洽的覃夺也产生了越发不能忽视的挫败。

但在听清对方尽力克制的呜咽声时,覃夺真切地感知到了心口狠狠被挖去一块的痛感,似乎有珍贵的东西在无法转圜地离开。不好的预感急切地示警,并且是从未有过的强烈。即使是覃夺独自面临死亡威胁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慌。

“你是谁?”覃夺面上不显,但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开口问道,他怀疑是被沈萧故摆了一道。

“陈——”那个冷淡的声音本来要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一道虚弱的声响打断。

那道虚弱的声音艰难地整理难耐的呼吸许久,才终于缓缓吐露出几个字:“上将。”

“嗯?”覃夺听到回答,心下稍安。感觉到似乎是找回了主动权,他淡然挑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但手上却连摩挲打火机的动作都不自觉停止。

覃夺话音刚落,似乎听见了一声极浅的笑声,浅淡到覃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恭喜你,平安归来......”那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又渐渐弱下去,逐渐没了任何动静。

“滴——滴——”紧接着,就是似乎是什么医疗机器不断发出冰冷而急促的警报,尖锐刺耳,让人有一种被抓紧心脏的生涩刺痛感,像是在宣告和叫嚣着一种难以挽回的结果。

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双方都没有开口,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监护仪在毫不留情地发出响声。一声一声,就像是锐器砸在冰块上,只是迸射出尖利的碎冰,平等地刺伤在场的每一个人。

覃夺自己也不知为何,耐心地屏住呼吸等待许久。终于,那道冷淡一些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次那道声音似乎更加不满和冷酷,似乎还带着几许疲惫:“覃夺上将,这里代为转达。是......崇敬您的一位追随者,恭贺您加冕日快乐。”

随后,通讯戛然而止地挂断。这大概是覃夺少见的被挂断通讯,不过他心中居然并未生出不满,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覃夺愣在原地几瞬,终于是慢悠悠地想起了,今天的确是在庆贺他的加冕日。

破穹远征大胜,但覃夺本身已经封无可封,所以最高议长为他举行了这场徒有其表的加冕,但本质上并未有什么实质上的奖赏,几乎算得上是不走心的随手打发。谁也没在乎这场宴会的初衷,连覃夺本人甚至一开始都没打算出席,所有人都借着这个机会向这场宴会的话题中心本人——覃夺,投来了心思各异的试探或是趋炎附势的追捧。

只是覃夺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为他今夜所谓的加冕而高兴。

只是覃夺本人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感受到了一种空旷的悲哀。

沈萧故看着覃夺的脸——那张在他看来常年挂着虚伪而轻浮神情的脸,此刻正变幻着精彩纷呈的表情。所以沈萧故忍不住臭着脸问道:“他说什么了?”

眼见沈萧故又恢复平时那样装腔作势的表情,但覃夺还沉浸在刚刚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中,难得没呛声,反而是略显真诚地说道:“说是我的追随者,恭贺我的加冕。”

“沈上将让我接通这道通讯,却对通讯的内容一无所知吗?”覃夺反问道。

只是得到回答的沈萧故的脸却似乎更黑了,并且面色有逐渐更加难看的趋势。他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口。

“沈上将抛下公务,不远万里前来,总不能只是为了来参加恭贺我的宴会.......所以只是为了让我接通这个通讯?”覃夺打量着沈萧故表面上和平时看起来似乎无甚变化,但实际上周身气息格外压抑的样子,含笑着开口道,“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亲自来找我一趟,这样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有几个.......难道对面就是你那个逃走的未婚夫?那他又为何会找到我?”

“我也不知道。还有事,先走了。”沈萧故拿回自己的通讯器,转身就走,并不打算多留,更不打算和他心中认为的眼前这个轻浮的自恋狂多话。

但沈萧故的话并非作假,他也的确是大忙人,沈萧故常年军务缠身,覃夺不好多留。望着沈萧故匆匆离开的背影,覃夺低声自语:“看来我失去的记忆里牵扯到的人还不少......”

匆匆挂断的通讯对面,是第九区——未定义区。此刻操刀的黑心大夫江予寄和沈萧故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冷脸。只不过对比沈萧故一成不变的淡漠,江予寄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执着和疯狂。

江予寄看着手术台上面色和发色都像雪一样苍白的陈迹,摘下手套俯身端详起陈迹近乎透明的肌肤,边光明正大地欣赏陈迹的颓丧但却极其艳丽的脸,边情不自禁点头。

而刚刚勉强捡回一条命的陈迹麻木又半死不活地躺平。

随后江予寄冷淡的声音响起:“畸形胎。”

怕陈迹太虚弱而听不清,江予寄又重复一遍:“陈迹,这只是你异能作用下的一个畸形胎而已,不是你的孩子。”

陈迹只是艰难将头转过去,并未搭理。

“半人半诡异和人类基因结合的产物,陈迹先生......”江予寄的话语带着近乎残忍的冷漠。

“你敢研究这些,我会发誓追杀你到星际边缘。”陈迹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本来毫无反应的陈迹终于被刺激得产生了一点情绪波动,他虚弱地出声。

“我一个小小的A级可不敢惹你一个S级监测者。”江予寄放心地转身收起医疗器具,“幸好我在手术开始前就让沈上将出发去找覃指挥官,不然你刚刚失去意识,没有刺激的话应该活不下来。”

“你不能死在我这里,会影响我的手术成功率。”江予寄毫无感情的话语显得他比机器更加冷漠,“如果我知道你的异能会突然消失,我不会让你这么草率地就去刺杀领主........才让你受重伤被抓走。我从奴隶贩子那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捂着腹腔被关在笼子里.......”

“我现在不是S级了。”陈迹紧紧闭上眼睛,声音难掩落寞与痛苦。泪水并没有被他克制的动作而逼退,反而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手术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且,我那时候也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过,覃夺比你更不算人。你陪他度过异能躁动期,他居然直接能让你一个男人........今夜你留在我这个黑心小诊所生死一线,而他倒是在宴会上纸醉金迷,意气风发。”看着陈迹一片死寂的神情,江予寄微微皱眉,“陈迹,刚刚命悬一线你都已经挺过来了,你现在这样........别告诉我你原本真打算留下这个畸形胎?你应该知道刚刚那样危急的情况,你重伤后发现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就早已经保不下来了。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它,你的异能就不会完全消失,你也不会措手不及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奴隶贩子给抓住。”

“我知道,”陈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淡淡的死气,“我只是,从没想过,也还没想好......”

“呵,你为了他让自己变得穷困潦倒不说,还把自己弄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可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黑户赶回未定义区这个乌烟瘴气的烂地里。在未定义区这个鬼地方,你要是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江予寄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骨翼之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