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哟,瞧我看见谁了?这不是辰昭哥刚回家的那个杂种弟弟吗?”身前响起熟悉的讥讽,紧随其后的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哎呀,还在看书呢?可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灵瞎子,再用功又有何用?我奉劝你,要是还有半点自知之明,不如在书里找找有没有重新投胎的法子吧?说不定还更快些。”

“明明是墨家血脉,却是个控灵术都用不出的废物,我要是你,可没脸认祖归宗,更没脸赖在墨家不走,早就羞愤自尽了!”

墨濯清合上手里的书,略感无奈地看向周围。这群人理论上都是和他沾亲带故的兄弟姐妹,但——要是指望他们对一个私生子顾念血脉亲情,那就未免有些可笑了——在格外重视血脉正统的控灵世家更是如此。

遗憾的是,亲戚们的奚落固然刻薄,濯清从小听到大的各种羞辱却是更胜一筹。是以濯清瞥了一眼便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希望这些同辈能骂完就走。

只可惜今天这帮人好像不打算轻易地放过他。

“大伯母和辰昭哥哥也是好脾性,竟能忍下你这个外面生的野种。他们不管,正好让我们来教教你墨家的规矩。”

濯清眨了眨眼,有些惊奇地抬起了眼睛,想看看这群坏得很浅显的同辈有什么规矩要教他。只见其中一个男孩煞有介事地摆了个手势,便有一团光球在他手心聚起。

这是一种很基础的控灵术,化灵为力,可以用于攻击;消耗不大,往往调用施术者本人体内的灵力就足够。由于灵力本身性质特殊,无法感知灵力的灵盲通常难以防御——但这人大概觉得墨濯清看着瘦弱,甚至不屑于掩盖攻击的路径。

濯清隐蔽地翻了个白眼,背对人的手悄悄抽出一张符咒。控灵术发展至今,封存部分灵力的符咒已经不是稀罕物,虽然效果有所削弱、术式不够灵活,价格也普遍昂贵,但符咒撕开即可触发,对施术者没有限制。所以,像他这样的灵盲也可以使用。

而且藏书阁本身有禁制,他估计两人轰这一下的动静,足够引来值守者。

——但两个人都没有表现的机会。濯清的好堂哥出手前一瞬,一阵风平地而起,直接把眼前这群墨家子弟掀了个人仰马翻。

这阵风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霸道地吹翻了濯清面前的人,濯清和书阁的陈设却毫发无损,往日异常灵敏的禁制也跟瞎了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濯清甚至感觉有一股暖风带着安抚的意味摸了摸他的头。

摔在地上的少年们面露惊恐,连狠话都来不及说就歪歪扭扭地逃之夭夭,甚至完全顾不上在墨濯清面前遮掩这种狼狈之色。

只有悄悄收起符咒的濯清留在原地——明明只是一阵风而已,他们却好似看见了洪水猛兽。

他迟疑地拈起一朵残留在窗台的小花——酢浆草的花瓣嫩黄而柔软,并不属于这个寒冷的季节。

类似的情况他不是没有见过,施用特定的控灵术可以人为控制花期,即使在数九寒冬,亦能观赏群芳争奇斗艳。但这往往作为大家族炫耀豪奢之举,供人赏玩的花卉自然也是极尽珍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术法用在这样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低贱的野花上。

联想到其他人古怪的言行,他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但除了花,那阵异风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宁静如初的藏书阁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自那日后,濯清就很少再被人为难,准确来说,是平时爱找他麻烦的那几个人看到他都会绕远躲开,仿佛他身上染了什么疫病。

濯清自己倒是不讨厌这种难得清闲的日子,与人斗法固然能寻得些许乐趣,但能不被打扰地读书也是不错的体验。

只是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好奇。他现在的处境显然与那天的经历有关,当日藏书阁中在背后出手相助的某个人,在这群墨家人眼中似乎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当然,是负面的那种。

还有那朵小花。它被濯清收在自己的屋子里,这几天里他没有做任何措施,花朵却鲜妍如初,没有显露出丝毫枯萎的迹象。真是令人惊叹的术法——那个人一定有极高的控灵术水平。

据说控灵术士能从灵力中感知到施术者的气息,虽然濯清没有控灵的天赋,但从那几个同辈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都认出了那道术法的主人——对这样在族中有名气而又技艺高超的控灵术士,这些墨家子弟的态度却很奇怪,不是尊敬,而是下意识的恐惧,掺杂着微妙的排斥和厌恶,连带着扯上关联的他也被远离。

恐惧尚可理解,厌恶从何而来呢?那种厌恶对濯清而言并不陌生——这让他想起一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因灵盲和私生子的身份而被厌恶,可那个人明明天赋异禀,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这样对待呢?

……

“啊,你问是不是只有会控灵术才能被家族接纳?”墨辰昭表情有点奇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们排挤你了?”

“族学里很多人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灵瞎子?”濯清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在他们眼里,我的存在是墨家的耻辱。”

墨辰昭抚了抚濯清的背以示安慰,他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只能笨拙地找补:“有些人确实看重这个,但大部分人交往肯定还是要看人品嘛,光有能力也不行。”

“哪怕变成了很厉害的控灵术士,也还是会被讨厌吗?”

“那当然了。”墨辰昭突然叹了口气,“不被人喜欢的原因太多了,别把它们全部当成自己的错。”

“那,墨家以前也有这样的人吗?明明很厉害,也还是会被人讨厌?”墨辰昭似乎意有所指,濯清忍不住追问。

墨辰昭却避而不谈了:“我们一房长年在外,我对家族往事也不太了解。”

他在说谎。墨辰昭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穿的人,他心事重重的表情显然是想起来什么往事,只是不愿意提。

刻意的回避是在意的表现。所以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还和墨辰昭关系匪浅。即使不是他好奇的那个人,也确实存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呢?这个人的不被接纳,会有相同的原因吗?

即使好奇,意识到墨辰昭回避的态度,濯清也没再问下去。

“我会找那些人说说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介意你的身份,只要有些人安分点,别人的态度也会好转的,你别担心。”

“不用麻烦了,辰昭哥哥。你刚回来不久,也还有许多事要忙。”濯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我自己能处理好。”

濯清暂时放弃了从墨辰昭那里打探的计划。墨辰昭宽厚纯善,平时很好说话,重要的事情却从不马虎,他能告诉的内容就只有这么多了,不会因为追问就改变态度。

濯清想,还是从那几个心思简单的同辈下手吧,他们显然也知道一些内情。

过去被找麻烦的时候,濯清几乎天天都能撞上这群人。现在情况却反了过来,他们简直对濯清唯恐避之不及。

濯清有意在族学的课上卡着点赶进屋里,垂首和老师道歉后,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墨旭庭身边——就是那个要“教他规矩”的堂哥。

墨旭庭脸色一下子白了,又迫于老师的威严没法起身换座,只能拼命把板凳往边上移,头也固执地扭向另一边,一堂课都别扭地梗着脖子,像一只倔强的大鹅。濯清看着都替他觉得酸。

下课后墨旭庭肉眼可见地大松一口气,正欲遁逃,衣袖却被濯清拉住了。

濯清的手看着细瘦,力气却不小。墨旭庭一使劲竟然没能挣脱,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能正眼看向他。

濯清纯良地一笑,挑衅的意味因为故作恭敬的态度而显得更加挑衅:“上次堂哥说要教我墨家的规矩,小弟还未领教。不知可还有机会求堂哥赐教?”

墨旭庭的脸色难看得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气急败坏地甩袖:“几天没管你真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了,要不是那个扫把星——”

话音一下子停住了,他竟然直接用灵力割断了袖子跑走,“呸,碰到你都怕沾上晦气!”

断袖飘摇的情形和落荒而逃的情态都支撑不住他凶狠的语气,只愈加显得色厉内荏。濯清几乎看得发笑,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对方口不择言泄露的只言片语。

扫把星?晦气?这个人难道是什么不祥的化身?濯清耸耸肩,他一向不信所谓气运之说,但迷信这个的家族确实不少。然而单纯因为命格不好就放弃一位控灵高手,在外面倒是很少见,该说墨家真是人才过剩到可以用这种说法筛选了吗?又或者,在这背后其实是有更特殊的原因呢?

墨家为避祸而隐居深山已逾数百年。但在祸乱发生前,这个家族曾是最为辉煌的控灵世家,在控灵一术上造诣极深,出过许多名震一时的强者。许多基础术法都出自墨家人之手,甚至如今人们对控灵的应用也大部分基于墨家过去的研究。

但过于辉煌也招致嫉妒和觊觎。百余年前,在皇族和几大世家的联合围剿下,墨家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并从此销声匿迹,只在控灵的历史和传说中出现。

还在山外的时候,濯清曾经想方设法调查过墨家残存的资料,对这个家族的历史和传统有些猜测。进入墨家族学后,他在墨家的藏书阁同样看过很多书。只是一些比较机密的资料显然不会对他开放,很多秘辛也未必存在于纸面,而是流转在家族内部的圈子里。

调查起来有点困难,但好在有个方向。濯清把手里的半截袖子抛在墨旭庭的书案上,望着窗外思索。

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荫,在窗台投下斑驳的影子。在招摇山中,因为阵法的关系,即使在冬日也总是异常晴朗。他自从来到这里,似乎从未见过雨天。

濯清过去很喜欢这样的晴天,太阳驱散冬日的严寒,给人融融的暖意,城里的家家户户都会出门晒太阳。

不论如何,太阳似乎还是平等的,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术士还是灵盲,它的光辉从不因这些不同而产生偏颇。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公平地享有它的光辉。

或许在山里见惯了一成不变的晴日,此时此刻,他莫名地有点思念山外冬日常有的大雪。

……

今晚是招摇山里难得一见的雪天。墨晴晚跪坐在将熄的炉火边,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如果掠过耳畔的微风没有送错消息,那么今晚又有一个墨家的孩子出生了。降生在雪天吗?还真是不幸呢,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以金乌为家纹的控灵世家墨家,长年隐居于终年晴朗不见雨雪的招摇山中,也以出生在晴日为墨家子弟受到日神庇佑的象征——至于那些出生时天气不甚晴朗的孩子,他们被认为受到神明的厌弃,会为家族带来灾祸,一向不被接纳,很多甚至一出生就会被处理掉。

晴晚拨弄了一下炉火,跳动的火焰在她面前延伸变形成一幅图像,是遥远产房中哇哇大哭的女婴和窃窃私语的人群。

即使是无声的画面,晴晚也仿佛能听见他们议论的内容,嘈杂的窃窃私语声让她下意识地呼吸急促。

有一双手把女婴摁进水里,因生产而虚脱的妇人无力地伸手又垂下——毕竟没有人承担得起灾厄的后果,不是吗?即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前族长,强留下孩子不也害得自己尸骨无存……吗?

一阵忽如其来的头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感到晕眩。

伴随着疼痛,火焰组成的画面变得扭曲而狰狞,盆里本该溺死女婴的水突然猛涨,如洪水般汹涌地淹过了屋里所有的人,甚至朝着画外的晴晚冲来。

猝不及防地,巨大的火焰吞没了她。

墨晴晚大汗淋漓地醒来。

被火焰灼烧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炉里跳跃的火焰像是梦境的残影,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悸。

炉火烧得太热了,屋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窗外没有下雪,是一个令人厌倦的晴夜。

晴晚披着外衫推开门,月光倾洒在庭院里,万物被镀上一层冷色调的银辉。

她无声无息地穿过设有禁制的院门,禁制毫无反应,而她的身形溶入月色,下一刻就出现在偏僻的山坡上。

这一处在招摇山的深处,远离人群,四周树林极密难以通行,但从一条少有人知的小道绕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来自山顶的溪流在此汇聚成一弯石潭,再蜿蜒流向山下的远方,旁边是平坦的草地。

虽然是冬天,石潭边上却盛开着大片大片嫩黄色的野花。晴晚抱膝坐在野花前,这些酢浆草的花期不在冬天,是她设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引山间逸散的灵力滋养,才操纵它们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或许是那个梦的缘故,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晴晚又想起了那个人。“她”的笑容就像手心里绽放的嫩黄色小花,脆弱却温柔。只是那样的笑容终究也没有长存。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事,命运却反复向她昭示它的无可违逆。

她不止一次质问自己,她现在可笑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所作所为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天下意识的出手并不符合她现在的习惯,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那样做了。晴晚凝视着小花,脑海中却闪过那位堂弟的身影。

即使形单影只,她的消息也并不闭塞。她听说过大伯父这个私生子的事。身份不光彩,又没有控灵的天赋,在墨家的处境不难想象。但他的样子却很从容。

她想起了自己动手的原因——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弟弟吗?她有点说不上来。

不过是她多此一举了吧,晴晚想。

扭曲的梦境也是一种警告,她已经无数次在梦里反刍多管闲事的苦果,现在依然要重蹈覆辙吗?

她的内心依然给不出回答。

晴晚的指尖拈起一朵小小的酢浆草,嫩黄的花瓣在她的掌心合拢又张开,然后随着风飘回草地。小花在草地上又快速地生根发芽,蔓延成一大片。

不知道留在他那里的小花如何了呢?晴晚想。她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灵力,但无意去探究它现在的状态。毕竟斯人已逝,寄托在野花上的关心终究只是一厢情愿。她注定不会再获得想要的回音,又何必徒增烦恼?

八百年前写的稿子,比我现在写得好多了。写作水平就是这样越来越差(。

……能写出下一章吗?

考完期末又陷入反复改稿的循环。想起我至今没写完的湖妹和裴裴。

n编:总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反复纠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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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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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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