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这丛林怎么这么多啊!”棠芷茴一边扒开周围的草丛,一边往前走,她拉紧所带的包袱。
三天前,她瞒着爹爹独自前往了苗疆,留下了一封信:
爹爹,恕女儿不孝。女儿已知您只剩三年之久,需要生长在苗疆的九转幽昙做药引。女儿只身前往苗疆,希望渺茫,但女儿仍想一试。勿挂,勿念。
这都走了三天了,她仍是没见着苗疆在哪。身上带的吃食只剩两天的了。
再找不到苗疆的苗寨,她恐怕得先饿死在这。
她向着更深处的丛林走去,他偶尔听人提起过苗疆,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神秘且诡异的地方。
走着走着,什么时候竟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她只能依稀看清脚下的路,接着费力的拨开草丛往前走。
雾却越来越大,她清晰地感知到,她或许踏入了苗疆,但这些雾大得似乎要将她吞没。
渐渐地雾退去了。
露出了森林原本的模样。
树皮皴裂如龙鳞,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树脂,像凝固的血泪。
有的从半空中垂下千万条气根,落地生根,长成新的树干,真假难辨地围成一座座活的殿宇。
更有那被藤蔓绞杀的古木,早已枯死多年,却仍以扭曲的姿势站立,身上缠满了开花的寄生藤。
腐叶的甜腻,朽木的酸涩,兰花的幽香,不知名浆果发酵后的酒气,还有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
所有的气味搅在一起,发酵、蒸腾,变成一种看不见的瘴气,像酒又像毒,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沉沉睡去,再不醒来一样。
棠芷茴只感觉好不适应。
棠芷茴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
也许是某根枯枝,也许是某条干枯的藤蔓,也许是——她不敢往下想。脚底传来的那一声轻微的断裂之后,整座森林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刚才还有虫鸣,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风吹过阔叶的沙沙声。现在什么都没了。连空气都凝住了,像一头巨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丝绸划过草地。从左边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右边。
第四个。后方。
四面八方。
棠芷茴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慢慢低下头——
草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游走,把草叶向两边分开,分开,分开,露出一道道无声的裂隙。
那些裂隙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她转身就跑。
脚下的腐叶太厚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让人心慌。她跑不过三步,脚踝忽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了。
凉的。滑的。正在收紧。
她尖叫出声,拼命甩腿,那东西松了一瞬,她借力往前一扑,棠芷茴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
整个人摔了出去。
浓浓的失重感袭来。
她紧绷的精神松懈了下去,她想,她或许会死吧。
失去意识前,她望见蛇群并没有追下来。
还好,她就算死。摔死,也不想被蛇群咬死。
——
意识回笼,她看见眼前是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眨了眨眼,让眼睛慢慢适应。借着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深坑。
坑很深,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四周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坑底比她想象的要大,到处都是碎石,还有一些……她不想细看的东西。
她咽了咽口水,抱紧自己的包袱,贴着石壁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看见了光。
那是从坑底深处的一个洞口里透出来的——幽绿色的,很微弱,但在这片黑暗里,亮得像灯塔。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有四五丈见方。石室中央燃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灯下是一块平坦的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一刻,棠芷茴以为自己见了鬼。
那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赤着上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死了三天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是那种血流干了才会有的白。
他的身上爬满了蛊虫。
血顺着他苍白的胸膛流下来,沿着腹肌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棠芷茴捂着嘴,差点叫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些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开始愈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被咬开的皮肉,慢慢合拢。流血的伤口,慢慢止住。新生的皮肤,覆盖在旧的伤口上,白得发亮。
然后新的虫子爬上去。
再咬。
再愈合。
再咬。
再愈合。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那个人始终闭着眼。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虫子在身上爬、咬、钻。
他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他大部分脸。
但依稀能看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厌恶,没有疲惫。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块石头。
棠芷茴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她就那么看着那些虫子在他身上咬了又愈合、愈合了又咬,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的腿开始发软。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想跑。
但她动不了。
然后——
“看够了?”
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冷。
没有温度。
像死人开口说话。
还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耐烦。
棠芷茴浑身一僵。
那个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
泛着诡异的,深不见底的幽紫色。
就像......就像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久到灵魂都烂没了,只剩下这副躯体还在动。
然后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外乡人。”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嫌弃。
“难怪一股蠢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