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骨香散

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江城的秋天天亮得晚,五点多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向意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

空气。医院里面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血腥和药香,闻久了会让人的嗅觉麻木,冷空气灌进来的时候,他

觉得自己终于又重新活过来了。

阿既站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机查地图。他的侧脸被手机的微光照亮,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分明。向意

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们见面到现在,他已经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阿既”本身,而不是“阿

既和霍越的相似之处”。

这是一个危险的变化。

向意垂下眼睛,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问题上。

“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幕后那位的据点?”他问。

“不是据点。”阿既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个地址,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废弃的中药

仓库。老板——就是让我接近你的那个人——他曾经在这个仓库里存放过一批从民间搜刮来的古医典籍和

药方。我在整理那批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手稿,署名是向氏旁支的一位先祖。那手稿里提到了‘骨香

散’。”

向意的呼吸顿了一下。

“向氏旁支?”

“对。”阿既收起手机,“我记得那份手稿的编号,如果仓库还没有被清空,我应该能找到它。”

向意沉默了几秒。

向氏古医世家在百年前有过一次分裂,嫡系留在老宅传承正统医术,旁支出走,带着一部分医典秘方另立

门户。向意从小学习的医典是嫡系一脉的,其中记载了骨香散的配方和症状,却没有解法。如果旁支的手

稿里真的有解药的线索……

“走。”向意说,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他们从医院出来,又闻到向意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脸色变了变,但没

有拒载——可能是因为阿既掏出的那张红色钞票,也可能是因为阿既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拒

绝。

车子驶过江城空旷的街道。凌晨五点的城市还没有醒来,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外面

滑过去。向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施针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每

一个参数,试图找出可以优化的空间。

“向意。”阿既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施针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向意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没有说话。

“别人可能看不到,”阿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向意能听见,“但我看到了。你的右手,捻针的那只手,捻

到最后的时候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你技术不好,是因为你的手腕受过伤?”

向意慢慢转过头来。

他看着阿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阿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说中。他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

你抖的那一下,心里咯噔了一声。就像看到什么东西碎了一样,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应该发生的事情。”

向意没有接话。

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既一直在偷偷注意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向意的右手腕确实是旧伤。十六岁那年,他在配制一味猛药的时候操作失误,药炉炸裂,滚烫的碎片划开

了他右手腕的肌腱。向氏的针法对指力和腕力的要求极高,那场事故之后,他的右手就再也无法恢复到从

前的状态了。他能捻“春风化雨”,但坚持不了多久。刚才那十分钟,已经接近他的极限。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甚至连霍越都不知道。

但阿既看出来了。

不是通过什么高超的观察力,不是通过什么专业的医学知识,而是因为——他在看着向意的时候,看得太

仔细了。仔细到每一个微小的颤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向意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他的耳朵尖,在晨光初透的车厢里,悄悄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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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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