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中药房在门诊楼的一层拐角处,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三面墙都是直通天花板的药材柜,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向意从老宅带来的那个牛皮药箱里也装着这些药材,但数量远远不够。
他把砂锅架在电陶炉上,调到了文火档。
砂锅是他让年轻医生从医院食堂借来的,新的,还没开过锅。向意用清水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两遍,才把药材放进去。头一味药是黄芪,补气固表,用来中和取血后身体的虚损。第二味是当归,补血活血,让血液的质量更好。第三味是川芎,行气开郁,帮助药性到达病灶。
九味药,一味一味地下锅,顺序不能错,火候不能错,分量不能错。
向意站在砂锅前,左手按着心口取血的伤口处,右手拿着长柄的药勺,缓缓搅动锅里的药汤。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他施针时一样,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阿既坐在药材柜前面的塑料凳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玻璃瓶。
瓶里的暗红色血液在文火煎药的咕嘟声中显得格外安静。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那血液的色泽——深红,近乎黑色,静置了一会儿之后,血浆开始分层,上层是淡黄色的血浆,下层是浓稠的红细胞。
向意的血。
阿既把瓶子放下来,生怕握得太紧会让瓶身升温,影响血液的质量。
“你坐那儿别动。”向意头也没回,声音从砂锅的雾气后面传过来,“把瓶子放在阴凉的地方,不要用手捂着,体温会影响血液的活性。”
阿既“哦”了一声,把瓶子放在了旁边的水泥台面上。
但放上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放心,怕瓶子滚下去,就用手指轻轻扶着瓶底。他的手指没有贴在瓶身上,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触碰圣物时,不敢真正碰到。
向意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砂锅里的药汤开始变色了,从透明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黄芪和当归混合的甜香,混着川芎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息。向意把火调小了一些,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蜂蜡封着。
阿既认出那个瓷瓶。向意第一天到江城的时候,药箱里就装着它。他当时以为是普通的药瓶,但现在看来,能让向意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绝不普通。
向意用指甲挑开蜂蜡,从瓶里倒出几粒深棕色的药丸,大小如绿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像是裹了蜜。
“续命丹?”阿既问。
“半成品。”向意说,“真正的续命丹需要四十九味药,文火慢熬七天七夜才能成丸。我现在手里只有不到十味药材,做不出成品的。但把这些半成品加到骨香散解药里,可以提高药效。”他顿了顿,“减少我的血的用量。”
他把药丸丢进砂锅,药汤的颜色立刻变深了,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气味也从清淡的药香变成了浓郁的、几乎有些呛人的苦香。
阿既站起来,走到砂锅旁边,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药汤。
他不懂医,看不出门道,但他看到向意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透亮的白,而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阿既问。
向意搅动药汤的手顿了一下,好像在认真回想这个问题。
“今天早上吃了油条。”他说,“豆漿也喝了。”
“那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阿既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躁,“你现在抽了自己的血,你至少需要补充糖分和蛋白质。”
向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但现在没空”,又像是在说“你关心我的样子还挺可爱的”,还有一点“别闹,我在熬药”的无奈。
“抽屉里有葡萄糖注射液。”向意朝药材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个抽屉,上面写着‘辅助用药’。帮我拿一瓶过来。”
阿既愣了一下:“你要喝葡萄糖?”
“不是喝,是静脉注射。”向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葡萄糖经口服吸收太慢,我需要快速补充能量。你帮我打点滴,我同时可以熬药,不耽误时间。”
阿既打开抽屉,找到了一瓶500毫升的5%葡萄糖注射液,又找到了输液器和碘伏棉签。他在心里把操作步骤过了一遍——消毒、排气、找血管、进针、固定——这些基础护理技能他学过,因为老板要求他掌握基本的医疗操作,以便在任务中应对突发情况。
他把输液器挂在了药材柜的抽屉拉手上,高度勉强够用。
“手伸出来。”他说。
向意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露出前臂内侧的静脉。他的手臂很白,皮肤下面的静脉清晰可见,像一张淡蓝色的稀疏的地图。
阿既蹲下来,用碘伏棉签在向意的肘窝处画圈消毒。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疼向意。但他拿着针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不会操作,而是因为他要扎的人是向意。
“你紧张什么?”向意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又不是没扎过针。”
“我扎的都是别人的手臂。”阿既说,声音有些闷,“不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手的颤抖,针头刺入皮肤,准确地进入了静脉。回血良好,他松开止血带,调整了滴速,用医用胶带固定好针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果不是一开始那一点点的颤抖,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
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固定好的针头,又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阿既。阿既还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确认自己的“作品”有没有让大人满意。
“不错。”向意说,“以后我配药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打点滴。”
阿既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塑料凳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目光在砂锅和向意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中药房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葡萄糖滴落的、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向意用长柄勺搅动了一下药汤,舀起一点,凑近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然后倒回去。
“差不多了。”他说,“阿既,把瓶子给我。”
阿既拿起那个玻璃瓶,递过去。
向意接过瓶子,拔掉瓶塞,将里面的血液缓缓倒入砂锅。暗红色的血液落入深褐色的药汤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融合、消失。药汤的颜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气味也变了——苦杏仁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甜腥。
向意盖上砂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还需要焖半个小时。”他说,在凳子上坐下来。
葡萄糖还在滴,他左手上的针头和管子连接着挂在高处的输液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固定在了这个位置上。阿既注意到他的眼皮在打架——失血之后的疲劳感开始发作了,再加上从凌晨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睡一会儿。”阿既说,“我盯着火。”
向意摇了摇头,但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更像是脖子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向意。”阿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信我一次。我不会让砂锅烧干的。”
向意抬起眼睛看着他。
中药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在阿既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几乎有些严肃,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许下什么重要承诺的孩子。
向意想说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了。他的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背后的药材柜上,闭上了眼睛。
阿既等了十几秒,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薄夹克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比向意单薄的衬衫暖和多了——轻轻地盖在向意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炸弹,每移动一厘米都要停一下,确认没有把向意弄醒。
外套落下的瞬间,向意的呼吸变得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那层薄薄的温暖。
阿既蹲在砂锅前面,把耳朵凑近锅盖的缝隙,听着里面药汤焖煮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很慢,很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阿既就那样蹲着,听着那声音,看着向意睡着时毫无防备的脸。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丧尸,没有病毒,没有老板,没有任务,没有解药,没有取血,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
只有他和向意,和一个咕嘟咕嘟响的砂锅。
那是他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最安静、最安全、最想永远停留在那里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