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暴雨将至

他们从城北据点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点了。

秋天的雨来得不紧不慢,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砸在脸上凉丝丝的,然后渐渐密了起来,打在五金街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向意把药箱顶在头上挡雨,阿既脱了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两个人挤在一件薄夹克下面快步往街口走。阿既的衣服不够大,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T恤,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淋到了。”向意说。

“没事,我淋不坏。”阿既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你手上的药材不能湿。”

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箱——阿既的外套主要盖在药箱上面,而不是他们两个人头上。

他沉默了一秒,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街口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广播。向意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收音机里的信号忽然被一段紧急播报打断了。

“……江城市卫生健康委提醒广大市民,近期如有发热、乏力、意识模糊等症状,请立即前往就近发热门诊就诊。目前我市已报告多例不明原因感染病例,市民外出请佩戴口罩,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

司机嘟囔了一句:“又是什么新病毒,这几年病毒就没断过。”

向意和阿既对视了一眼。

消息已经开始扩散了。疾控中心的人虽然还没到,但十二例确诊和十七例疑似瞒不了多久,毕竟医院里的人进进出出,消息总会传出去。一旦公众开始恐慌,局面就会变得更复杂——抢购、逃亡、封锁、秩序崩塌,这些都是向意在老宅的藏书中读过的历史,但真正的末日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有亲眼见过。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爷爷说:“末世的时候,医术是最没用的东西。因为药可以治病,但治不了人心里的恐惧。恐惧起来的时候,比任何病毒都毒。”

向意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阿既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然后把手机转向向意。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

“江城第四人民医院出现疑似聚集性感染,现场已封锁,多名医护人员被隔离”

配图是医院大门的照片,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几辆新闻转播车停在路边,记者撑着伞对着镜头说话。

“消息传得比我们想的快。”阿既说。

向意没有回答。他在看那张照片的右下角——警戒线外面,人群的缝隙里,有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身形笔直,站姿有一种不寻常的、经过严格训练的感觉。

那个人面朝着镜头的方向,准确地说,面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

向意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不是在拍新闻,他是在等什么人。

“阿既。”他说。

“嗯?”

“你看照片右下角,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你认识吗?”

阿既放大图片,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几秒。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向意从未见过的、几乎是恐惧的神情。

“这个人……”阿既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穿着黑色雨衣,所以我之前没认出来。但你看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右手始终放在身体侧面的同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枪的位置。”阿既说,“他的右手随时准备拔枪。这种站姿不是普通军人练的,是特种作战人员的习惯。”

向意的心沉了一下。

“你老板的人?”

“不是。”阿既摇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老板的人不会用这种站姿。他们是商人豢养的私兵,站姿更实用、更隐蔽,不会这么……标准。这种标准的、教科书一样的战术站姿,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向意已经猜到了。

只有正规军。

只有经过系统化、标准化军事训练的人,才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呈现出这种无可挑剔的战术姿态。老板豢养的私兵会更“野”,站姿更随意、更隐蔽,不会在人群中这么显眼。

而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得太标准了。

标准到像是一个信号。

红灯变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

向意没有再看那张照片,而是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一次的痛感比早上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突突地跳动。他按着右手腕,拇指用力按压内关穴,试图用向氏的按压手法缓解疼痛。

阿既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手又疼了?”他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向意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拇指的按压从内关穴移到了列缺穴,再移到了阳溪穴。这是他在手腕受伤后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止痛手法,按完一圈大约需要三分钟,能让疼痛从“剧烈”降到“可忍受”。

“从我们进入城北据点的时候开始疼的。”他最终说。

阿既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你的手腕能感应到危险?”

“不是感应。”向意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是身体记住了。我受伤的时候,正好是爷爷去世的那天。那天我在配药房里,药炉炸了,手腕被割开的时候,我听到前厅传来消息——爷爷走了。从那之后,每次我的身体感知到某种……巨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将要发生时,这道旧伤就会先疼起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就像一匹马,在感知到地震之前就会开始躁动。”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司机已经把收音机换了个台,放起了九十年代的老歌,一个女声在唱“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旋律老旧得有些可笑,但在此刻听起来,却莫名地让人想哭。

阿既伸出手,握住了向意的右手腕。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触碰,但他的掌心是热的,那种热度透过向意冰凉的皮肤渗进去,像一股温水缓缓流过那些干涸的、疼痛的血管。

向意没有抽回手。

他低下头,看着阿既覆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和霍越的疤在同一个位置,但形状不同。霍越的疤是刀伤,阿既的疤看起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的。

“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向意问。

阿既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板让我练枪的时候,枪管烫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大概十四岁,第一次实弹射击,握枪姿势不对,打完一个弹匣之后枪管烫得能烤肉,我的手握在上面没松开,因为老板没让我松开。”

向意的另一只手攥了一下。

“他训练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受伤?”

“不是受伤。”阿既纠正他,语气依然平淡,“是让你记住。疼的事情记得最牢,这是他的理论。他说,一次疼痛,胜过一百次说教。”

向意没有接话。

但他的拇指从自己手腕上移开,轻轻落在了阿既虎口的那道疤痕上。他的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划过,感受着那道凸起的、光滑的、比周围皮肤更硬的组织。

阿既的呼吸轻了。

那道疤痕已经很多年了,早就没有了任何感觉,但向意的指尖划过它的时候,阿既觉得自己整个右臂都在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又从肩膀麻到心脏。

“你以后不用再听他的了。”向意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窗外的雨声淹没,“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的疼也是你自己的。他没有权利拿走你的疼,也没有权利定义你的疼。”

阿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眼眶又红了,红得毫无道理,红得像个没出息的人。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出租车里哭,不能在向意面前哭第二次。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坚强,而是因为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的疼是你自己的。

不是老板的工具,不是任务的风险,不是可以被量化的成本。

是他自己的。

阿既把脸转向车窗,让雨水打在玻璃上的痕迹模糊了他的脸。向意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没有从阿既的虎口上移开,就那样轻轻地覆着那道旧疤,像一片刚刚落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叶子。

司机还在哼那首老歌,声音含混,调子跑得厉害。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末日将至,但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雨水和病毒的黄昏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门槛,已经被悄悄地、无声地跨过去了。

不是表白,不是亲吻,不是任何戏剧性的瞬间。

只是向意的指尖落在阿既的疤痕上,轻轻划过。

就只是这样。

但有时候,“只是这样”就是全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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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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