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
医院5-6楼全是病房,除了常规病房还有VIP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床,配备沙发电视,甚至还有独立厨房。
龙哥和阿伟就窝在508VIP病房,门打开一条缝,静静观察外面情况。
说来也怪,他们冲上4楼的时候想着要不直接往楼上走试试,没想到5楼居然真的能打开。
但是6楼却不能打开,猜测应该是4楼有人死了。
这层楼全是幽灵,晃荡在走廊上,病房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我才20岁。
我要回去见妈妈,她还在等我。
贷了款治好了病,为什么我还是死了?
好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的生日为什么会是全家人的祭日?要是那天我没有发烧就好了.......
说好要陪她一辈子,最后还是留下了她一个人。
......
人死后的执念太过浓烈,并且是如此打量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一方面很容易唤起活人内心的**,另一方面会导致精神崩溃,甚至被鬼魂夺舍。
即使是龙哥这种残暴无情的人,在集体怨念的影响下,居然看见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在朝他挥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幻觉,因为他的妻子在知道他一直在做杀人越货这种勾当后,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和他离婚,冷酷地说女儿不需要他这种烂人当爸爸,带着女儿离开。
怎么可能这么温柔看着自己?
旁边阿伟不知道看到什么,脸白得像墙纸,嘴里哆哆嗦嗦:“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是哥哥是父亲他们杀的你!”
阿伟可是他给自己备下的替死鬼,可不能折在这里。
他反手给了阿伟一巴掌,人跟陀螺般转了圈,眼睛才恢复一点清明。
难道这里会让人看到想要的东西,也会让人看到害怕的东西?
反正都有毒。
幽灵除了游荡在一个地方不停重复,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龙哥找了个最近的幽灵试验一番,得到答案后,带着阿伟走进了这间病房。
“龙哥怎么办啊,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昔日一同相处的哥们全都没了,即使他们没几个有心的,但阿伟还是难以抑制悲伤。
龙哥不乐意听“死”这个字,威胁道:“你再敢说一个死字,我现在就杀了你,满足你的心愿!”
阿伟止住哽咽,把自己缩成一团,喃喃道:“都怪殷恻,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行啊,那你去杀了他。”龙哥白眼道。
阿伟不说话了。
但龙哥是真存了那个心思,这里既然和殷恻有关,那么就不能让他活着,只有杀死他才能离开这里。
他看向窗户外,窗外漆黑一片,倒映着两人淡薄的影子。
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居然没有火光!
什么情况?!
他踱步到了窗边,楼下安静祥和,还能看见隔壁暖黄色的灯光透上来。抬头月亮高悬,形状圆满,居然是满月。
他恍惚间余光中瞥见床上缩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紧紧相拥,警惕地打量他。
银白月辉晒在两人身上,映得皮肤雪亮,两张脸逐渐清晰起来。
看清楚样貌后,龙哥顿时怔愣在原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下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倒是床上女人先开了口。
“龙哥?”她先是疑惑询问,而后声音大了几分,“是你吗?”
“......”
“是你吧。”女人忽然温柔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来见我门怎么不打声招呼?”
“我......”不敢。
龙哥不敢说,或者说不出话。
“好了,你能来我很开心,燕燕也一直很想你。”女人慢悠悠握住他的手,满脸温柔,“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
最后两个字宛如魔咒,龙哥眼底泪光闪烁,紧紧抱住了妻子。
妻子反抱住他,轻轻拍他背,调笑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龙哥热泪盈眶,燕燕不过半人高,只到他的腰部,双手举起,手心躺着好几颗彩色的水果糖,希冀地望着他:“爸爸吃糖,吃下去就当给爸爸的赔礼,不要怪燕燕和妈妈当初离开你好吗?”
还是记忆中肉乎乎的脸蛋,龙哥似乎忘记母女已经离开他十年,不可能再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接下糖,迫不及待全丢进嘴里,咔吧咔吧咬碎,里面还有果汁,咬碎的瞬间,汁液喷溅在嘴里,有些腥,但是味道还不错。
因为他终于找回了十年漂泊里渴望的安身之处......
妻子踮脚,轻轻吻在他的唇边。
这理应是一副温馨的家庭团聚画面,在阿伟眼中却是一部3D恐怖片。
他看见床上满是血液的白床单下拱起弧度,龙哥起身走到窗边,然后看了一会儿,接着床单下爬出一坨形状怪异的东西。
全身雪白,表面坑坑洼洼,乍一看像个球,仔细一看发现那玩意身体上长满手臂和腿,两侧手臂大腿撑在地上弧度曲起,缓慢爬向龙哥。
龙哥却一动不动,阿伟也不敢近前,只能大声叫唤:“龙哥快跑啊,那东西打不过啊!”
龙哥置若罔闻,那玩意俯身抱住龙哥,圆球身体上裂开一道缝隙,宛如破了闸门的水流落下密密麻麻的虫子,后者配合张开嘴,虫子全进了他的嘴。
几秒后,龙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蠕动挣扎,没多时整个人脚下奔涌下深色液体,突然没了骨头般塌下,就好似只是一张人皮,紧紧贴在了地板上。
阿伟疯狂尖叫起来,跌坐在地,裆部一热,他闻到了自己尿骚味。
那怪物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叫声,黏腻地转向他,月光下无数张狰狞的脸毫无缝隙地嵌入圆球。
“那个人......罪该万死......只能我们来杀,我们要他生不如死!!!”
成百上千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划一,声音带着重影。
*
这是沈乱第一次看清刀怪真实的模样。
身体臃肿宛如在水中泡发过,但也有可能是尸体在湿润环境下出现巨人观现象,皮肤也完全剥落,能看见骨头从腐烂的肉里穿出来,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肉里、孔洞里来回穿梭。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看见掉落的碎渣是什么......
这人死法果然和医院的其他人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大楼收编,但是他也得杀了这个人。
因为他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出了那人原本模样,是那个拿刀砍向他老师的凶手,跳楼抑郁症患者的父亲!
他必须杀了这个人!
滔天的怒意溢满全身,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眼睛里只能看见那个臃肿怪物。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一钢管砸在怪物脑袋上,手上被震得一麻。而对方脑袋被打歪,噗嗤一声喷出浑浊的液体,密密麻麻的虫子顺着掉落。
怪物反手抓住了他,沈乱反应不及,力量又悬殊,被用力砸入地板,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小乱!”
张叶惊叫声模糊在耳边,应当是血流进耳朵导致听力障碍,可自己意识居然很清晰,还能思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怪物也在盯着他,阴影将他笼罩在内,似乎正在观察人是死是活。
沈乱身体疼痛缓解不少,他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急需验证,但他选择继续装死,手上握紧着钢管蓄力。
怪物视线划过他全身,像蛇吐着信子打量猎物,然后举起手中大刀,准备将人剁成几块和其他人组合到一起。
那边张叶已经冲过来了,眼见大刀即将落下却突然顿了一下,沈乱最会抓空子,当即暴起,对准怪物左眼把钢管插进去,他使用了全部力气,钢管直接贯穿头颅。
但这不是他力气有多大,而是这个怪物内部质感像豆腐,一戳就破。
腥臭黏糊的液体顺着钢管滑落下来,手上黏湿一片,怪物没有痛感般就着钢管继续向前。
眼见就要接触到自己,沈乱却没有丢掉钢管,手上倏然往回一收,又用了个巧劲,硬生生把管子斜插入怪物体内。
这样的结果就是和怪物近距离接触,身子大半裹上对方粘液,以及虫子噬咬皮肤想要往里钻。
钻心的疼痛宛如一根根钢针扎入皮肉,怪物冰凉的白骨抓住他的手臂,喃喃道:“杀了......你......才能解脱......杀”
沈乱不退反进,用尽全力把人反手抱住按压在电梯上,按下下行键。
“是你.....是你杀了我的老师、师兄妹、同事,我要杀了你们!”他声嘶力竭喊着,颤抖不语。
电梯表面滚烫,皮肉烙上去滋滋作响,散发出甜腻的肥脂气味。
怪物吃痛怪叫,挣扎起来,因力气过大,沈乱没按得住,被撞得往后摔倒在地。
他皮肉因高温黏在电梯门上,被这么突如其来撞开,顿时扯下好大一块肉。
鲜血喷涌,张叶已经冲过来,刚想碰他,身后焦尸就抓住他往后扯去,不少尸体俯趴在地上吸他的流出的血。
怪物外貌本就破破烂烂的,经过这么一劫,更是坑坑洼洼像个癞蛤蟆。
他愤怒地扯过疼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沈乱,举起大刀往人肚子上直接插上一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乱疼得已经喊不出来,脑子无比清醒又几乎休克,就那么不死不活吊着,清晰感受锋利的刀刃穿过五脏六腑。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心中却极其不甘心。
仇人当前,他却报不了仇,最起码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或许是回光返照,也或许是濒死前的潜力爆发,他抱住大刀,带着怪物庞大的身躯用力撞向电梯门。
电梯门在巨力撞击下居然真的开了。
轿箱悬在头顶,一怪一人就这么直愣愣冲进去,脚下踏空,落入电梯井中。
一到三楼早已是汪洋火海,他们这样会摔成肉泥还会变成烤肉饼。
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只感觉好累。
沈乱闭上了眼睛。
噗嗤,怪物先坠落到底部,黏稠的汁液溅了他满身。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快要散架,恍惚好一阵才能动弹,瞥向身下的怪物。
那东西已经成了一滩肉泥,但还没死,一直在蠕动。
沈乱爬着去捡落下的大刀,重量让他踉跄两步才站稳,他眼睛淡漠地看向那团早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肉泥,高高举起刀刃又落下。
刺啦刺啦刺啦——
如同怪物那么多年的罪孽一般,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他。
怪物终于不动了,肉块失去活力瘫软成一坨烂泥,虫子也随即死去。
沈乱脱力跪坐在其中,臭气熏得他几乎丧失嗅觉。
他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
外面的火迟早会把他烧成和其他人一样,然后下一轮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还未想明白,一楼电梯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热气冲进来,一只手伸出。
“沈乱,快拉住我!”
沈乱虚着眼睛去看那张被火光映得火红的脸,无力伸手。
“你走吧,不用管我。”他有气无力道。
而且就在刚才,他忽然明白这里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火势一直往上,所有人最后只会被逼到顶楼被活活烧死,而且他杀了纵火者火也没停——
等下,火还在?!
沈乱惊醒,如果杀了纵火者,楼里其他怪物应当平息了怒火,为什么还要继续?
难道幕后主使真实目的是要杀了他们?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真正的纵火者另有他人。
殷恻。
沈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起身抓住对方的手,配合对方将自己拉上去。
一楼完全处于火海之中,张叶却丝毫没有畏惧,脚步平稳背着人直接上了五楼。
沈乱靠着人的后背,闻到一丝熟悉的符纸味,和四楼自己办公室里面一样的香灰味。
他刚想说什么,张叶没有直接上六楼,而是推开五楼大门,迎面撞上慌慌张张的阿伟。
阿伟先看到张叶,脸色顿时白了,再看向肩头上的沈乱,脸色惊惧交加,目眦欲裂,竟大叫着转身就跑。
沈乱愣了半晌,说:“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