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重新回到了感性的花园,它们叫嚣着、呐喊着,渴求着新生。纪随声几乎是被徐弦和身后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但他还是不敢挪开半分目光。
他怕这抹笑马上就会消失,马上就会弥散在下一刻。它太脆弱,禁不起任何一点涟漪侵扰,或许只有被永远定格,才不会褪色。
徐弦和朝他伸出手,一阵暖风和着花草的清香扑入口鼻,纪随声愣了一瞬,瞳孔不自觉放大,有些迟疑。
但下一秒,他就抬起颤抖到有些发抖的右手,狠狠地搭在徐弦和的手上,任由对方将自己拽出藤椅、拽出屋里,奔向外面的天地。
外面的仪式有着苗族人们自己的特色,却不是很正宗,反倒带着一丝阿离村自己的影子。
纪随声瞧见外面有一排妇女们拿着竹竿子挡路,她们唱着苗歌、喊着苗语,笑语盈盈,仿佛真心地在祝福他们。
“阿哥,会跳竹竿吗?”
纪随声抬眼,瞧见徐弦和正朝他笑着。
他垂眼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抓着徐弦和的手更紧,甚至还主动上前走了一步:“跟着我。”
“好哦。”徐弦和并没有拒绝。
在传统的仪式里,跳竹竿的活动通常举办在迎亲的环节,由新郎自己完成,甚至带着其他的娶亲者们,一起通过考验。
但这里毕竟不是常人认知里的正常地区,仪式的环节自然也是当头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纪随声心里清楚,但他懒得拆穿徐弦和的把戏。
毕竟,对于他而言,就是走个过场的事。
跳竹竿时,纪随声异常认真,他牵着徐弦和的手,每一步都刚好跳过妇女们设置的障碍,甚至还摸出了规律,整个过程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反观徐弦和,摇身一变成了外放的那一方,他熟练地用着苗语回答着妇女们的问题,每一次答完都还要给纪随声说一遍他回了些什么,看上去倒真像个娶到心上人的傻小子。
纪随声没有回答过他,只是跳竹竿的脚步不再急促,反而跟着那些村民的苗歌拍子跳动,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活力滋生出来,让徐弦和怔愣一瞬。
跳出竹竿范围时,纪随声看着前面的一排排的花篮,里面全是红色的牡丹。他回头,毫不遮掩探究的眼神,仿佛一个上瘾的游戏玩家。
徐弦和也不着急,把自己的手从纪随声掌心里抽出,随后弯下腰,朝他招手道:“阿哥,快上来!”
纪随声也知道这是个啥仪式了,不带丝毫犹豫地就爬上徐弦和的背,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整个身子的重量全给了去,外人看来倒是亲密无间,但他却趴在对方的耳边讥笑道:“你等会儿可别摔个狗吃屎。”
“不逗你笑这婚有啥意思?”徐弦和抬眼瞧他那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也不减,“要是我真摔了,你也得掉下来摔个四脚朝天信不信?”
“那你可得给我站好了。”纪随声不接他的威胁,“我可禁不起摔。”
“得嘞,都听阿哥的!”
徐弦和说完背着纪随声,一脚就踩上那花篮里,身子却跟着花篮晃了一瞬。脖子瞬间被勒紧,徐弦和的笑意更深更浓,他大喊着,像是在求饶:“阿哥你可轻点勒。”
这一番呐喊逗得在场的族人们哈哈大笑,给纪随声也闹了个红脸,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徐弦和的耳朵,似是在警告。
花篮里的牡丹花瓣被徐弦和的动作溅飞,喜庆得很,时不时还有人再抛点红丝红绸、抛点百合叶子,欢声笑语闹成一团,竟也打动了不远处的林淼。
他瞧着纪随声的配合模样,目送着对方跟着徐弦和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仪式,最后站在一起拿着酒碗,喝了一次酣畅淋漓的“交杯酒”。
整个过程,纪随声没有流露不满,没有袒露不悦,反倒淡定从容,甚至冷静得有些令人胆寒。
而他作为纪随声身边唯一的“亲人”,却连上去祝贺的勇气都没有。
一时,无力感混杂着疲惫席卷而来。
他正式宣判自己的失败,他无法解读纪随声。
只是,在喝交杯酒时,纪随声曾望向林淼一次。那双眼里,仿佛藏着很多东西。有无奈、有认命、有歉意,还有一丝解脱。
他似乎真的选择了自己的幸福,可在林淼看来,却是那么刺眼、那么恶心。
林淼无法容忍,也无法接受那个在山林里冷静无比,在专业课里叱咤风云的精英沦落成一个绑架犯身边的“妻子”。
比徐弦和好的人,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或许只要纪随声再见得多一点,就一定会清醒。
手被攥成拳头,不甘心的怒火彻底席卷林淼的所有。他沉默着,垂下头颅,眼泪滚落,却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一阵醒神的微凉重新唤醒他的神志。
林淼抬眼,瞧见那名看押他的狱卒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眼,神情还是那样冷淡,但这次却带上一丝纯真的疑惑。
他朝他说了句听不懂的苗语,但关切的意味喷涌而出。
林淼看了看他,又被不远处纪随声那边的动静吸引。一静一动之间,心中顿时起了其他的心思。
“阑珊,你能......帮帮我吗?”
*
仪式的最终场,是面见父母。纪随声的父母在城市,也不可能参加得了这场荒唐至极的婚礼仪式,因此,他们面见的只能是徐弦和的家人。
但当纪随声被徐弦和带着走上青山深处,并双双站定在一座幽静的祠堂前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理防线还得再加固加固。
“阿哥,最后一场仪式了。”游戏时天真烂漫的声音被徐弦和抛了个干净,反而流露出一种隐隐约约的如释重负,“就我们两个人,不用逞强。”
“......”
纪随声懒得理他,径直抬脚走了进去。但徐弦和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他,反而站在原地愣住。
感觉到后面一动不动的目光,纪随声皱起眉,不耐烦地回头:“你不进来?”
看到对方这副样子,原本徐弦和有些阴沉的脸又缓和了些,他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当然。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这个亲生的还热情。”
“我还是不太喜欢在别人家见血。”纪随声昂着头,眼里还是那股平淡无波的死寂,“太伤脸面了。”
“别人?纪随声,你再说一遍。”纪随声话音落下后,徐弦和便再也装不下去了,“谁是你别人?”
“你说呢?”纪随声嗤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把玩着头上配饰的吊坠,懒洋洋地看着徐弦和。尽管身上的婚服有些凌乱,但仍旧遮不住掩埋在这身衣裳下的傲气,仿佛睥睨着世间千千万万,眼里容不得一丝尘灰。
“仪式对于你而言很要命吧,要是完不成......恐怕你也很难作为。毕竟,娶一个外人回家,承担的舆论压力可不小。”
“你可以当我心善,就像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那样。”
“因为可怜你,所以选择你。”
纪随声说完,便转身走进祠堂内部,红衣在原地残留着寒风打着转,在徐弦和的头顶上形成风暴。
愤怒、恍惚、不甘还混杂着一丝丝难得的兴奋,刺激着徐弦和最原始的**,神经近乎沉溺于这般又痛又爽的快感无法自拔。
细微到肉眼近乎瞧不见的尘埃在他的头顶打旋,却正正好迷了他的眼。他抬手去揉,指缝间却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近乎兴奋的嗤笑。
“阿爸,保佑我留下他。”
“治好我。”
*
祠堂内,立着不少牌子,的确有点像电视剧里那样看上去阴森森的,但也不至于吓得人胆寒。
纪随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乖乖地站定在一侧,徐弦和稍晚一些,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香烛,外加一罐酒坛子。
他没说话,沉默地给纪随声分了几支,随后抬手点燃红烛,插上供台。纪随声也不墨迹,走上前将自己的那份点燃,插好后便得体地退了回去。
待他搞定,徐弦和便打开酒坛子,散出浓烈的酒香,像个提线木偶般,空洞地将酒洒了一地。
只是,纪随声清楚地听到了徐弦和有些疏远的声音。
“阿哥,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只沉默地低着头,垂眼瞧着那沾满尘灰的酒面,第一次在心里肯定了一个答案。
跪地时,徐弦和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反观纪随声,竟变得磨磨蹭蹭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克服心里那道门槛,他也想眼一闭,身一挺,毫无留恋地跪下去。
可每低下去一寸,手指掐着的掌心肉就越多,嘴唇被牙齿咬出的血晕就越深。
当膝盖隔着丝织触及冰冷的地面时,纪随声真的有一种想要爬起来砸了这地方的愤恨,他深呼吸好几下都难以平复,甚至到了后面,眼眶和鼻腔都酸涩起来。
一种从灵魂里滋生出来的寒冷包裹住他,它并非来自祠堂的青砖,而是从他骨髓深处滋长出来,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那些做不出来题就不准吃饭的日夜,那些敢哭就要挨打的妥协,那些对外阳光对内也不许脆弱的伪装,顺着他停止生长的骨骼向上绞杀。
它们像西伯利亚的亿年冻土,永无融化之日。
而他立于之上,无法逃亡,反被吞噬。
磕头时,所有的力气陡然被抽干了,纪随声紧紧闭着眼,独自消化着万般冗杂的情绪。最后在暗处,他重新睁开双眼,通红的眸子里,水光涟漪,却腾升起一股钻人骨髓的寒意,就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下一秒,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偷窥着身后大开着的白日天光。
终于得空更新了 对不起宝宝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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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NO.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