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随声接过徐弦和递过来的喜服时,脸上闪过难以掩盖的无语。他微微蹙眉,神色不喜,却还是顶着徐弦和的目光,默默地换上。
尽管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服,但大红色的褶子裤和繁杂沉重的银饰还是被复刻得很完美。
虽然,让纪随声觉得有些屈辱就是了。
“好看。”徐弦和满意地笑着,仿佛稚气的孩童,细细抚摸着纪随声服饰的每一寸,“这些花纹,都是我精心给你挑的。”
“也是我,一针、一线,给你缝上去的。”
顿时,纪随声眼皮一抬,瞳孔死死盯住徐弦和的脸庞,脸上的表情一下沉了下来。
徐弦和挑眉:“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的话,你先将就一次,后面我选你喜欢的花纹再缝一件、再办一场。”
那如情人耳语般的甜蜜温柔让纪随声猝不及防。
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些,手也忍不住想要去抚摸对方的发丝。就像一切从未发生一般,就像徐弦和还是那个纯真少年一般。
但那轻轻抬起的手指,却还是再挣扎一瞬后,缓缓放了下去。
他们的互动始终暧昧、不分边界,其实有很大一半都是纪随声的功劳。他很清楚,是自己沉沦、是自己逃避,是他仗着游客的身份在徐弦和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底线,最后还想着抽身离开。
若徐弦和真是个孩子,或许没有任何手段留下他。
可偏偏,他这次招惹的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
纪随声的理智将他的二次心跳压抑在胸腔里,眼睛里的微光熄灭,只是自嘲笑笑:“你这土皇帝还要自己绣衣服,说出去也不怕丢面。”
“这不一样,纪随声。”徐弦和突然凑近,抬起眼,仿佛盯上猎物的脖颈,“你是我的新娘子,那就只能是我的,你的一切也必须是我的。”
纪随声立刻反驳:“什么强盗逻辑?抢了我的东西还要求我顺着你,你当我三岁小孩?”
“当然不是啦......”徐弦和突然咯咯地笑起来,“阿哥,在我们这啊,成了家,就不分彼此了。从此,没有你的我的,只有——”
“我、们、的。”
银饰被纪随声取下,毫不犹豫地朝着徐弦和的身上砸去。他的眼里闪着怒火,嘴角却莫名上扬,看上去像是气疯了:“徐弦和,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才会遇到你这么个疯子!”
“什么我们的?你想都别想!”
尖锐的边缘划红了徐弦和的皮肤,留下道道红印子。然而,这不影响他仍安静地站立在纪随声面前,任对方吵吵闹闹。
但是,他轻轻抬起手,被称作银铃的花蛇顺势而上,盘在徐弦和的手上,对着纪随声吐着信子。
“阿哥,你还是不太乖。”
“对族长大不敬,我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惩罚?”
纪随声眼神一动,顿时警惕起来,他朝后退了几步,手非常迅速地提起裙摆,时刻准备着逃亡。
他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此刻像被浇了冷水,不停地向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逃脱的通道。
无声的对峙缓缓展开,但徐弦和并不着急。
他抬起脚,伴随着哒、哒、哒的节奏,一步一步地,仿若凌迟一般走向纪随声。
他不着急揭晓答案,反而翻翻手腕,变着花样地把玩着银铃,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但很快,身边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徐弦和立刻反应过来,指尖的银铃猛地出击,飞扑过去缠住纪随声的脖颈,而他也回身,眼疾手快地抓住逃跑人的手腕。
但不知纪随声什么时候又偷藏了一根尖头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朝着脖颈上的银铃划了上去,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划到自己的大动脉。
而徐弦和这边,他也非常有技巧地扭动着手腕,试图找到指尖缝隙,金蝉脱壳。
太聪明了。
徐弦和如实想着,脸上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纪随声的能力不过如此,最多也就蹦跶个两天。中间再不听话,拿银铃做做威胁,估计也翻不出个什么水花。
毕竟就是个城市千娇万宠的少爷,和他们这种山坡坡里长大的孩子们,比起最原始的搏斗,可不一定有他们豁得出去。
但,纪随声不一样。
想到这里,徐弦和脸上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笑意,看上去阴恻恻的,却又被那怜悯般的眼神欺骗,展现出一种毫不遮掩的骄傲。
“阿哥,继续。”
随后,徐弦和也不要命般地冲上去,丝毫不管纪随声对准他的簪子头,一把扯过对方的手腕,弯身把人扛在肩上,用实打实的力气把纪随声的腰身压在肩膀上。
纪随声被徐弦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搞得一懵,也是没料到这疯子疯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但震惊之余,是比理智来得更快的求生欲。
他毫不犹豫地将簪子头刺进徐弦和的后背上,像是在警告对方。
徐弦和的表情痛苦一瞬,却将纪随声搂着更紧:“啧,这都不老实。等会儿掉下去摔成傻子了,我可不会治你。”
“我去你大爷!”纪随声仍在奋力挣扎。
直到,血腥味已经将房子染得有些浓烈了,身负重伤的银铃也离开纪随声的脖颈,爬到他的耳后,试图撕咬他最柔软的耳根,以此为自己、也为徐弦和复仇。
对其他生物的生理排斥让纪随声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止,回想着训练营和社会实践里交过的那些技巧,妄图躲避这轮攻击。
毕竟这一口下去,要不要他的命,还真的很难说。
于是,他难得地安分了会儿。
“银铃,停。”徐弦和的声音透过伤口直达纪随声的胸腔,竟莫名抚慰了他急促的心跳。
纪随声听到他的声音时,几乎是松了一口气,手臂无力地垂下,像是被吓破胆后的缓冲时刻。
但在徐弦和看不见的背部,纪随声抓住簪子的手越来越紧,整个手背青筋凸起。
“阿哥既然这么不乖,那就先关一晚上吧,不然我怕我们明天的喜宴变其他人的丧事。”徐弦和的声音虽然也带上些粗重的喘气声,但仍在维持平静。
“毕竟,我们凑在一起,就是同流合污。”
*
回到徐弦和父母的屋子里时,纪随声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的精力被那场博弈消耗得只剩下灰烬。
于是,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只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出神,却不知在想些。
身边柔软的床铺塌陷,穿着便服的徐弦和轻轻地坐在他的身边,手不自觉地开始轻抚他的手:“很紧张吗?”
纪随声不想理他,转身换了个方向,只给徐弦和留下他的背影。
但这对于徐弦和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也趴下身子,撑着脑袋,细细描摹着纪随声身上的每一处线条、每一个毛孔。
这种感觉徐弦和难以言语,只觉得像是被下了蛊,心里涩涩的、麻麻的,更多的却是一种血淋淋的满足。
明明他有更好的选择,全世界有蛊厌体质的人数不胜数,在纪随声来临之前,他就在千苗寨里瞧见了好多。
他们中,不乏有比纪随声单纯的,比纪随声好骗的,比纪随声普通的,只要他愿意花心思,绝大部分的人,他都能搞定,甚至都不用见血。
但不知道为何,茫茫人海中,他只对纪随声有了心跳。
“阿哥,你是不是也会下蛊?”徐弦和轻轻地问出了声,手指徘徊在纪随声的发旋上,玩得不亦乐乎。
纪随声却仍旧没有回答,只是,他的身躯一顿,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
徐弦和看见他的反应,却是笑笑:“罢了,当我胡说。”
随后,身后的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存的余温,以及那清脆的锁声。
纪随声这才动动身子,将自己扭了回来。他的视线死死盯住木门,像是要烧出个洞来。
可这次,他却没有任何逃跑的举动,反而伸出指尖,顶着怪异的、自己都嫌弃的表情,轻轻地触碰了带着徐弦和余温的被褥。
指尖轻点,又瞬间收回。
关起来也好,不要给他留任何希望。
让他烂在这里,让他凋零在这里,把他打碎,把他杀死。
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承担了。
纪随声躺在床铺上,身体逐渐和徐弦和躺过的位置重合,最后蜷缩成一团,痛苦地闭上眼睛,带着沉重却又均匀的呼吸,浅浅入眠。
他在奢求梦里,他还能再拥有一场永不停息的暧昧。
可终究是庄周与蝶,大梦一场。
*
再醒来时,夜已经深了。
纪随声撑起身子,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下意识地舔舐干渴的嘴唇。但还未等他主动去捶打木门,一道柔和的光便照了进来。
“阿哥,醒了?”徐弦和靠在门前,全然不像个伤号,反而又露出那副无害的笑脸,“下楼洗手吃饭,我都等你好久了。”
纪随声有一些不习惯,刚想拒绝,却被肚子出卖了。
“.......”
徐弦和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就算还想着和我斗智斗勇,那也得吃饱再战吧。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你居然还懂这么复杂的比喻。”纪随声顿时对徐弦和这个纯正苗族人的身份,产生了些许怀疑,“你们这没有学堂吧?”
“确实没有,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
徐弦和却是笑着:“好啦,不管我有没有上过学,你还是得吃饭不是?走啦,阿哥。”
纪随声跟着徐弦和的脚步到了楼下。
但他的眼中闪了闪光,嘴角微微勾起。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声子你就浪吧,弦和你就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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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NO.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