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归

这种“忙”,与之前那种因为背负母亲托付而产生的、沉重而沉默的付出不同。它更加……急切,更加……目的明确,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紧绷感。

他外出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不再仅仅是周末,有时工作日也会出去大半天。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加深的青黑,有时身上还带着更加混杂的气味——不光是游乐场那种橡胶和汗水味,似乎还夹杂着快餐店的油烟味,搬运重物后的灰尘味,甚至有一次,我隐约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他带回来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奇怪的食物、书籍或幼稚的画具。他开始往家里拿回更多的……钱。

不是零散的硬币或皱巴巴的纸币,而是用橡皮筋捆扎好的、不同面额的钞票。有时厚厚一叠,有时薄薄几张。他把这些钱,不再放进那个铁皮饼干盒,而是锁进了我父母房间那个带锁的抽屉里——他把钥匙给了我。

我问他,他只是含糊地说:“多做了几份工。” 或者,“攒着,有用。”

他的眼神在说这些话时,总是飞快地掠过我,落向别处,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闪躲和……一丝更深的不安。耳根会微微泛红,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因为我的情况好转,想要更努力地承担起“养家”的责任,或者,是在为我将来的学业或生活做更长远的打算。毕竟,他一直对“用我的钱”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很快,我发现不对劲。

他的疲惫是真实的,甚至有些透支。有一次,他凌晨才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却在换鞋时,因为脱力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看到他靠在玄关的墙壁上,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周之安?” 我吓了一跳,走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他迅速站直身体,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避开我想要搀扶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掩盖了其他声音。

还有一次,我在帮他收拾晾干的衣服时,发现他一件旧T恤的袖口处,有一小片已经洗得发淡、却依旧能辨认出来的……暗红色污渍。

不是颜料,也不是油漆。

那颜色,让我心头莫名地一沉。

我拿着那件衣服,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他最近身上偶尔沾染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他眼底越来越深的疲惫,和那种近乎搏命般的、疯狂赚钱的状态……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

我冲进他的房间(那间客房现在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空间)。他不在。房间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荡。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摊开的、似乎被反复翻阅以至于书页都有些卷边的……《工伤保险与意外急救指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依旧很晚。吃饭时,我看着他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和眼下的乌青,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却都哽住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欲言又止,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专注,但底下那片深潭,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暗,更加……难以捉摸。

“怎么了?”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了摇头,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吃完了饭,然后起身,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没有说去哪里。但我知道,他不是去散步,也不是去图书馆。

他是去……继续他那份或那几份,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却隐约感到危险的“工”。

那天之后,我变得心神不宁。周之安早出晚归的频率更高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因为他的忙碌和我的猜疑,再次变得稀少而滞涩。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缓慢恢复的平静感,似乎又被一层新的、名为“担忧”和“未知恐惧”的阴云所笼罩。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他。观察他换衣服时,身上是否有新的伤痕或淤青(我确实在他后腰看到过一块新鲜的、边缘发紫的淤痕);观察他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指是否在微微颤抖(有时会);观察他偶尔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眉头是否依旧紧蹙,呼吸是否平稳(很少平稳)。

他的疲惫,像一种无声的、持续扩散的毒素,不仅侵蚀着他自己,也开始反过来,隐隐地侵蚀着我刚刚有所起色的状态。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又要出门。这次,他换上了一身更加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冲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之安。” 我叫住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为什么……这么累?身上……还有伤?”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掩在工装袖口下的、隐约露出的手腕,那里似乎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周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闪烁,避开了我的直视。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

“……没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就是……一些力气活。工地……搬运什么的。不小心碰到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而且,我注意到,他说“工地”时,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

“工地?” 我追问,“哪个工地?做什么搬运?你不是……没有身份证吗?正规工地怎么会要你?”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周之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那是一种混合着窘迫、被戳穿的难堪,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焦躁的无奈。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眼底那片深潭剧烈地翻涌着,最终,却归于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平静。

“林洛卿,”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别问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门外,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看一个非常遥远、却又迫在眉睫的地方。

“我需要钱。”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很多钱。”

“为什么?” 我的心跳得飞快,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我们现在不是……”

不是好好的吗?不是正在……慢慢好起来吗?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周之安重新低下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异常复杂,里面充满了挣扎、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我皮肤时,猛地蜷缩了回去。

“林洛卿,”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沉重的叹息,砸在我的心上,“我……可能……快要走了。”

走了?

去哪里?

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走?去哪里?你……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吗?”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变得尖细。

周之安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痛苦表情。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

“我属于哪里,你很清楚。”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宿命般的苍凉,“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外面’。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待这么久。”

“可是……”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可是……妈她……”

“她让我照顾好你。” 周之安打断我,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意味,“现在,你正在好起来。医生说你在好转,你可以自己吃饭,可以自己出门,可以……重新面对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向我,那眼神锐利得像刀,仿佛要将我此刻所有的依赖和脆弱都剖开、审视。

“林洛卿,你不需要我了。”

“至少……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规则’、因为‘能量’、或者因为任何其他我无法控制的原因,而突然消失的‘影子’来照顾你。”

“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稳定的未来。”

“那些钱,” 他指了指锁着钱的抽屉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是留给你的。足够你……完成学业,或者,做点你想做的事情。在我……彻底离开之前。”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他疯狂的赚钱,不是为了“我们”的生活,不是为了承担什么责任。

是为了……给我留下“遗产”。

为了在他这个“不该存在”的影子,被这个世界“回收”或“抹除”之前,尽他所能地,为我铺好一条……没有他的路。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

我张着嘴,看着他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结局的眼睛。

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周之安看着我的眼泪,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不舍。但很快,那裂痕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他不再看我,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刚刚燃起不久的、关于“恢复”和“未来”的微光。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那抽屉里,他拼命赚来的、冰冷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

“遗产”。

那扇门关上的声响,像一块沉重的墓石,轰然落下,封住了所有尚未出口的质问、挽留,和那瞬间将我淹没的、冰冷的恐慌。

屋子里骤然死寂。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却照不进心底那片迅速蔓延的、名为“失去”的黑暗。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去时带起的、微凉的穿堂风,和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消毒水气味。

我僵立在玄关,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只剩下他那句平静到残忍的话,反复回荡——

“我可能快要走了。”

“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稳定的未来。”

“那些钱……是留给你的。”

走?去哪里?回到那个他所谓的“故事”里?还是像他说的,因为“规则”或“能量”,像水汽一样蒸发、消散?

那铺天盖地的油菜花海,图书馆窗外的阳光,山顶的呐喊,雨后细弱的蘑菇,甚至父母葬礼上他沉默而坚实的支撑……所有那些我们一起用最笨拙的方式构建起来的、伤痕累累却真实存在的“日常”,难道都只是为了铺垫这场早已注定的、仓促的离别?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刺痛,混合着更深沉的、几乎要将我脊椎压垮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刚刚有所稳固的心防。胸口那块本已变得温热的巨石,仿佛瞬间被冻结,然后以千钧之力,狠狠下坠。

我猛地冲向那个锁着钱的抽屉。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果然如他所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用橡皮筋捆扎好的钞票。面额不一,有新有旧,有些边缘还带着磨损的痕迹。厚厚一摞,触手冰冷,沉甸甸的,像一块块没有温度的金属。

这就是他早出晚归、透支身体、甚至可能冒着未知危险换来的东西。不是为我们共同的生活,而是为了……给我留下“遗产”。

我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触感,抚过那些冰冷的纸币。仿佛能透过它们,触摸到他疲惫的眉眼,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后腰那块新鲜的淤青,和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幽暗的沉寂。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抽屉最里面、压在钞票下面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住了。

不是钱。

是一个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巴掌大小的、印着某家私人诊所logo的纸片。像是从什么宣传单或收据上撕下来的。

我迟疑着,将它拿了出来,展开。

纸片很薄,印刷粗糙。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和一个预约时间,时间是……三天后。地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手写备注,似乎是什么检查项目的名称缩写,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用红笔圈起来的问号,和一个更加潦草的、像是价格的字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私人诊所?检查?问号?高昂的费用?

所有零碎的线索——他异常的疲惫,身上混杂的气味,袖口的暗红污渍,那本《工伤保险与意外急救指南》,还有此刻这张皱巴巴的、透着不祥气息的诊所纸条——瞬间在我脑海中连接成一条清晰而恐怖的轨迹!

他不是在为了“离开”而疯狂赚钱。

他是在为了……“留下”!

或者说,是为了解决某个足以威胁他“留下”的、严重的……问题?

那个红笔圈起来的问号,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是什么检查?什么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需要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是因为他没有身份吗?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黑色的毒藤,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

他刚才说的“快要走了”,不是因为“规则”或“能量耗尽”……

很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了极其严重的问题!而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偷偷地、独自地,试图解决它!为了……不让我知道?不让我担心?还是……因为他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不想“用我的钱”、不想成为“累赘”的执念?!

巨大的震惊和后知后觉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比起他因为“宿命”离开,这种可能源于真实伤病、源于他独自承受痛苦的“离开”,更加让我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愤怒、心疼和深深无力的剧痛!

这个疯子!这个偏执的、自以为是的、总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疯子!

我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炽热的情绪,却驱散了最初的冰冷和麻木。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偷偷地,走向某个未知的、很可能充满危险的结局。

我猛地转过身,冲出了家门。

午后的街道,阳光刺眼,人流如织。我像一头发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奔跑着,穿梭在行人之间,朝着他可能去的方向——那些他含糊提过的“工地”、“搬运点”,或者,任何可能与他最近状态相关的地方。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能凭着模糊的猜测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看起来像临时工聚集地的地方一个地方地打听。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很高的、长得挺帅、但脸色不太好的男人?可能在找搬运的活?”

“工地?附近有招临时工的吗?没身份证也行的那种?”

我的声音因为急切和奔跑而嘶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模样大概狼狈不堪。路人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但大多数只是茫然地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斜,将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长。恐惧和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随着寻找的一次次落空,越缠越紧。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蹲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任由恐慌和泪水再次将我淹没时——

巷子深处,一个堆满建筑废料和废弃板材的角落,传来一阵沉重的、夹杂着压抑咳嗽的喘息声,和金属物件被拖动时发出的、刺耳的刮擦声。

那咳嗽声……很熟悉。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逆着西斜的、有些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费力地将几根锈蚀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角钢,从一堆杂乱的废料里拖出来,搬到旁边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他穿着那身深色的工装,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微微佝偻的脊背上。每拖动一下,他的身体都会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加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闷的咳嗽。

是周之安。

他在这里。在这个堆满垃圾和危险废料的肮脏角落,做着最廉价、最耗损体力的活计。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周之安似乎终于将最后一根角钢拖到了三轮车边。他试图直起身,将角钢抬上去。但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咳嗽牵扯到了什么,他的动作猛地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边缘锋利的混凝土块,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扶墙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肩膀因为痛苦而微微耸动。

西沉的落日,将最后一点惨淡的金红色余晖,投在他汗湿的、微微颤抖的背上,和那辆装满锈蚀金属的、破旧的三轮车上。

勾勒出一幅疲惫、孤独、却又异常固执的……剪影。

像一头受伤的、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困兽,在荒芜的废墟里,独自舔舐伤口,挣扎求生。

只为……攒够那笔可以让他“留下”、或者至少能让他“安心离开”的、冰冷的钱。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扶墙喘息时那掩饰不住的痛苦,看着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肮脏而危险的场景……

胸口那股翻涌的怒火、心疼、恐惧和无力感,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周之安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清晰的慌乱,转过了身。

当他的目光,对上我通红的、满是泪痕的眼睛,和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诊所纸条时——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一张骤然被漂白过的纸。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充满了被当场抓获的、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掩饰。

但最终,他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那样呆呆地、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看着我眼中的震惊、愤怒、心疼,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泪水。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脸上每一寸惊愕、恐慌和无法掩饰的痛苦,都照得异常清晰。

也照亮了我手中,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皱巴巴的纸条。

我们就这样,站在堆满建筑废料的肮脏小巷里,在落日凄凉的余晖中,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他身上浓重汗水的味道。

还有,那无声蔓延的、关于伤病、谎言和未卜前途的……

沉重寒意。

那小巷里的对峙,像一幅被骤然定格的黑白默片,凝固在落日最后一抹凄凉的余晖里。我手中的纸条,他惨白的脸,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尘土与汗水气息,还有那无声蔓延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沉重寒意。

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周之安脸上的震惊和恐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死死攥着的纸条上,又缓缓移回我通红的、盛满了愤怒与痛楚的眼睛。

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再试图掩饰。

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情绪。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那片我熟悉的、深潭般的沉静,但那沉静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硬,脆弱,一触即碎。

“……你都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我心中所有被强行压抑的闸门。

“我知道什么?!” 我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哭腔,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尖锐,“我知道你像个疯子一样不要命地赚钱!我知道你身上有伤,有我不知道的检查,有这张……” 我用力抖了抖手中的纸条,纸张发出簌簌的悲鸣,“……这张鬼知道是什么的、要那么多钱的诊所预约!我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快要走了’,什么‘留钱给我’,全是骗人的!全是……”

我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心疼。

“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周之安,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之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夕阳的余晖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映照得更加没有血色,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膏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他避开了我咄咄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脚下肮脏的水泥地上,那里有被车轮碾出的泥痕和我们模糊的倒影。

沉默了许久,久到巷子外的城市噪音都仿佛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才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没什么。小问题。”

“小问题?!” 我被他的轻描淡写彻底激怒了,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小问题需要去这种地方?小问题需要那么多钱?小问题会让你变成这样?!” 我指着他汗湿狼狈、明显透着病态疲惫的样子,声音颤抖,“周之安,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小问题’?!”

我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过去。

周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我。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愤怒、我的恐慌、我满脸的泪痕。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逼到绝境的窘迫,有无法言说的痛楚,有深重的自我厌弃,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自己,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指了指我的胸口。

“这里……” 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哽咽,“……还疼吗?”

他问的是我的抑郁。我的病。

在那个他拼命赚钱、试图独自解决自身“问题”的时刻,在他自己可能身陷严重健康危机、甚至面临“离开”威胁的此刻,他问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

我这里,还疼不疼。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最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所有的愤怒、质问、指责,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酸楚、也更加无力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变成了滚烫的、咸涩的悲恸。

“周之安……”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傻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和绝望交织着,几乎要将我溺毙。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扶着旁边那堆废料的手,因为脱力而滑落。他不得不再次用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更加压抑、更加痛苦的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回荡,撕心裂肺。

我再也忍不住,扔掉了手里那张可恨的纸条,冲了过去。

在他即将因为咳嗽而站立不稳时,我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所及,是他手臂肌肉因为过度劳累和疼痛而产生的、细微的痉挛,和透过湿透工装传来的、异常灼人的体温。

他在发烧。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是一沉。

周之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想要挣脱我的搀扶,但最终,还是任由我扶着他,慢慢在原地蹲了下来,靠在那堆冰冷的、锈蚀的角钢上。

他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虚弱到极点的样子,看着他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刚才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恐慌。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试温度,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他猛地偏头避开。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带着那种固执的、不肯示弱的倔强。

“……我没事。” 他哑着嗓子说,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活还没干完……”

“别动!” 我几乎是用尽力气,将他按了回去。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现在哪里也不准去!什么活也不准干!”

周之安被我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怔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尽管眼泪还在流,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们现在回家。” 我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然后,你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一切。”

“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你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多少钱?我们去正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用我的钱,用我们所有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不许再骗我,不许再……说什么‘快要走了’的鬼话!”

我的声音到最后,又带上了哽咽。

“周之安,你听清楚。” 我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有些迷茫的眼睛,用力握紧了他滚烫的手腕,仿佛要将我的决心和力量传递过去,“我妈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来照顾我!”

“你要是敢……敢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周之安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坚持。

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震动的复杂情绪。像是被我这番话里蕴含的、远超他预期的力量和情感,狠狠击中。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远处街灯渐次亮起,投来模糊而昏黄的光晕。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敷衍或妥协的点头。

而是一个带着沉重疲惫、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认命般的……应允。

他没有再试图逞强或掩饰。

只是任由我扶着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这片肮脏冰冷的建筑废料堆旁站起来。

我们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在暴风雨后侥幸存活、却都已伤痕累累的旅人,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口,朝着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辆装着锈蚀角钢的破旧三轮车,和那张被遗弃在地上的、皱巴巴的诊所纸条,渐渐被浓重的暮色吞噬,消失不见。

而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不再是独自背负的秘密和恐慌。

而是必须共同面对的、未知的艰难,和那份在绝境中被迫袒露的、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紧密的……联结。

从那个堆满废料的肮脏小巷,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仿佛耗尽了我和周之安最后一点力气。将他安置在沙发上,我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箱里仅有的退烧药和消炎药,又拧了冷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闭着眼,任由我摆布,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抑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闷哼,泄露着他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的、不为我们所知的激烈斗争。

我逼问,近乎歇斯底里。起初,他还试图用“累的”、“小感冒”之类苍白的话搪塞,但在我拿出那张被我揉得更加皱巴、却死死攥在手里的诊所纸条,以及指出他后腰那块越发明显的、颜色诡异的淤青时,他所有的防线,终于在我混杂着泪水和愤怒的逼视下,彻底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我早有预感、却依旧如遭雷击的事实。

不是常规的病。是他“存在”本身的问题。

用他的话来说,是“构成不稳定”、“能量逸散”、“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持续冲突产生的系统性溃败”。那些拗口的、仿佛从科幻小说里搬出来的词汇,组合成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结论——他的身体,这个从虚构中诞生、却强行锚定在现实世界的“容器”,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崩坏。疼痛、低烧、莫名的淤伤和出血点,只是最表层的症状。那家昂贵的私人诊所,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检测出了一些无法用现代医学解释的、指向他“非自然存在”本质的异常数据,开出了天价的、效果未知的“稳定剂”和“能量补充”方案。

他之所以疯狂赚钱,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抓住这最后一根可能让他“留下”的、虚无缥缈的稻草。

“没有用……” 他靠在沙发靠垫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药……太贵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只是说……试试……”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抓着他同样滚烫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找别的医生!可以……”

“没有别的医生,林洛卿。” 他打断我,转过脸,看着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这个世界……治不好我。我是……错误本身。”

他的话,像最冷的冰水,浇灭了我心头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另一种更加绝望的僵持。

周之安的“症状”时好时坏。有时,他能勉强起身,吃一点东西,甚至还能在天气好的时候,被我强拉着在楼下慢慢走几步。但更多的时候,他被低烧、莫名的剧痛和深深的疲惫所困,只能躺在床上或蜷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个正在缓慢漏气、逐渐干瘪的人形气球。

我带他去看了能想到的所有正规医院,做了所有可能相关的检查。结果无一例外——除了体质虚弱、有些炎症和不明原因的皮下出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们拿着干干净净的化验单,对着他日益憔悴的面容,只能无奈地摇头,开一些无关痛痒的营养补充剂和止痛药。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连一个明确的病因都买不到。

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遗产”,很快见了底。我又动用了父母留下的、本打算用于我未来学业的积蓄。周之安对此表现出激烈的抗拒,甚至在一次我拿着存折要去银行取钱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死死拉住我的手腕,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地低吼:“不许动!那是你的!我不用!”

“不用你就等死吗?!” 我也红了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周之安!你看清楚!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用钱,不用药,你还能撑多久?!”

我们像两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互相撕咬,却又只能从对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和支撑。

争吵,哭泣,无言的拥抱,然后再争吵。

希望像指缝间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直到一个深夜。

周之安又发起了高烧,意识都有些模糊,喂下去的药和水很快又吐了出来。我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听着他痛苦而含糊的呓语,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荒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冰封。

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星月的黑夜。

家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时——

我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卧室角落的书桌上,因为之前查阅各种医学资料和罕见病例而一直没有关机,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此刻,那漆黑的屏幕,毫无征兆地,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启动画面。

屏幕中央,没有任何图标或窗口,只有一行字,以一种极其突兀的、冰冷的、仿佛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白色宋体,静静地浮现:

【想让他好起来吗?】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映亮了我惨白的、写满了惊骇的脸,也映亮了床上周之安昏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轮廓。

那行字,就那么存在着。无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我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幻觉吗?是因为过度疲惫和绝望产生的精神错乱?

我用力眨了眨眼,甚至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梦。

那行字还在。

【想让他好起来吗?】

冰冷的,简洁的,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充满诱惑与未知恐怖的……提问。

我的目光,从屏幕上那行字,缓缓移向床上奄奄一息的周之安。

他那么痛苦,那么虚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所有的钱都打了水漂,所有的希望都已燃成灰烬。

而现在,这个诡异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提示”,就摆在我面前。

像一个魔鬼的契约,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想让他好起来吗?

这还用问吗?

可是……“好起来”的代价是什么?这行字是谁留下的?它要我做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翻腾。

但看着周之安在昏睡中依旧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异常灼热却虚弱的温度……

那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心疼和无力感,压倒了一切理智的警告和恐惧。

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僵硬地,从床边站起身,挪到书桌前。

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冰凉的键盘。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那双冷漠而充满算计的眼睛。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敲下了一个键。

不是字母,不是数字。

是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符号——

【?】

几乎是回车键按下的瞬间。

屏幕上的字,发生了变化。

那行【想让他好起来吗?】下方,缓缓地、如同用最刻板的印刷体,浮现出了另一行字:

【那就让他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现实中的这个“家”,显然不是答案。

那么……

是回到……他来的地方?

回到……我的故事里?

回到那本《无人知晓的夏天》的稿纸和电脑文档中?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比得知他身患“不治之症”时,更加尖锐,更加……残酷。

让他“回家”,等于承认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等于将他所有的痛苦、挣扎、泪水、笨拙的温柔和沉重的陪伴……全部否定,全部抹去,让他重新变回纸上苍白的墨迹,变回我深夜孤独的幻想。

这比看着他在这里慢慢消亡,更让我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和……背叛。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

不可能。

我做不到。

屏幕上的字,依旧冰冷地闪烁着,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我的犹豫和软弱。

【那就让他回家。】

这几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唯一的……生路。

我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在屏幕上那行残酷的字,和床上那个因为高烧而微微痉挛的、真实的、却即将消逝的生命之间,痛苦地、绝望地来回移动。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一丝光亮。

而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被这行来自虚无的冰冷文字,彻底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痛苦死去的、无法承受的剧痛。

另一半是亲手将他“送回去”、让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同样无法承受的……虚无。

【那就让他回家。】

那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视网膜上,也烙在了我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屏幕幽蓝的光,在死寂的黑暗中,勾勒出床上周之安痛苦蜷缩的轮廓,和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在微光下反射着湿冷光泽的冷汗。

回“家”。

回到那个他本属于的、虚构的二维世界。

这念头带来的恐惧,几乎和看着他在这里缓慢消亡的恐惧一样庞大,甚至更加……空茫。前者是失去一个具体的人,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者是抹杀一种“存在”,堕入一种连悲伤都失去对象的、彻骨的虚无。

可我能怎么办?

看着他咳出血丝?看着他因为莫名的剧痛而整夜无法入眠,只能靠着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呻吟?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激烈情绪、后来只剩下疲惫和温柔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变得空洞?

不。

我做不到。

我宁愿承受那场巨大的、指向虚无的失去,宁愿背负亲手“送走”他的、永恒的罪孽和悔恨,也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个无法治愈他的世界里,承受这种凌迟般的痛苦。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绝。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然后,我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再次触碰键盘。

这一次,我没有再输入问号。

我移动光标,在那行【那就让他回家。】下方,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我同意。】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仿佛用尽了我一生的力气。

屏幕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关机,而是彻底地、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连同房间里那点幽蓝的光,也一同消失了。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床的方向传来!不是物理上的风,而是一种作用于灵魂层面的、令人心悸的拖拽感。

我能“感觉”到,周之安所在的那个位置,空间仿佛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漩涡!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我喉咙里冲破而出!不是反悔,而是本能,是面对最珍爱之物被彻底剥夺时,灵魂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哀鸣。

我拼尽全力,朝着床的方向扑去!

手指在黑暗中胡乱地抓挠,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他,抓住一点点残留的温度或实体……

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空气。

还有一股迅速消散的、仿佛混合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和某种清新皂角气息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绝对的死寂。

黑暗。冰冷。空洞。

我扑倒在床边,脸埋进冰冷而凌乱的被褥里,那里还残留着他最后一点体温和汗意,却已空无一人。

巨大的眩晕感和虚脱感袭来,意识像断线的风筝,猛地被扯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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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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