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到元灭的茅草屋时,气候正凉,天边红色一片,春天的早露带着寒意,风一吹,有点冷,陈周跪坐在元灭面前,看着他把那株草翻来覆去,每一片叶子都捏一下,看的陈周心痛。
元灭把蛇衔草放到鼻子前,眼睛都快看对眼了,惊喜道:
“我滴乖,小周儿,你真拿到了!”
陈周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那药?”
“能做!能做!今天下午就好!”
陈周索性就在径山等着了,元灭在径山种了很多果树,摘了一盆给陈周,陈周边吃边等,心里一阵酸楚,这果子明明师父之前也很喜欢吃,这时突然收到了金灼的传讯:
“周周,陛下在姑射张贴了招募令,全国寻找解药呢,我打算等解药炼好之后,带方子进宫去。”
陈周点点头,“嗯,没问题。”
元灭笑笑:“什么没问题?”
“解药的事,没问题。”
元灭点点头:“你那位小公子呢?他也没问题吗?”
这句话差点没让陈周把嘴里的草莓卡死在喉咙里,她一阵咳嗽,元灭笑的倒是开心,“他是仙君,我们只顺路。”
“小周儿,你师父他……”
陈周几乎用了全部力气,才没让自己喊出来:
“别说了。”
元灭心想,如果真的可以,小周儿怕是要随师父一起去了。陈周不到一岁便被裹布抛弃在河水里,一路漂流到姑射山,陈殊观把她抱回来,从此便是心肝似的,耐心教养,亲力亲为,如今殊观死了,对小周儿来说,便是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也不知道小周儿有一天若知道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恨他。
傅闲从南海离开,一直向北寻,到了重华,重华是大燕的宗教文化盛行之地,常是三步一座庙,五步一座像,离皇城很近,所以一般大燕的祭祀天地的仪式都在重华。
不过这些他不知道,他只感受到这里灵气最为浓郁,帝君刷新的概率应该比较高。
从南海到重华的路途遥远,他只能夜里飞飞,白天正常赶路,裕州事件让他心有余悸,光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百姓,也让他心里发颤,虽然仙君有很多是靠着民间信徒维持法力,但是水能载舟,亦能淹了它。
总之——永远不要质疑百姓的力量。
他自己寻了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布了简单的结界,自己缩进去睡的昏天黑地。
一连睡了两日,他终于是缓了过来,重华离皇城很近,基本上每天酉时关城门,寅时五刻再打开,中间有近七个时辰的时间,他心里盘算着,可以先从重华城内入手。
洋洋洒洒步到重华城内,却只感觉到一只大手压在他的头顶,像要把他种在地里,惹得他一阵晕眩,尚未清醒之时,一阵怒喝吓了他一跳:
“让一让让一让!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顿时空出中间的部分,只剩下傅闲在街道中央,他回头看去,是一辆跑的飞快的马车,不要命似的在路上飞,眼看着就要冲上来,他赶紧退至人群,马车经过之时,傅闲看见,车上的挂牌单字一个“左”,随后便是里面之人的哀嚎:
“慢些!慢些!”
马车很快就过去了,周围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月是第几回了?”
“第二十一回?不对,二十二吧?”
傅闲实在好奇:“阁下,我是外地来的,这是……?”
那布衣男子上下打量傅闲,随后道:
“我看出来了,本地人谁在脑袋上插那么多东西,仙母娘娘见了要自愧不如一番。”
傅闲表情凝固,嘴角试图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不知道吧,这是左大人的马车,这个月不知第二十几回被皇帝传进京了。”
“左大人?”
“状元及第,入翰林院编休,当今圣上钦点的礼部尚书!”
傅闲一句话也听不懂,而那人依旧说的唾沫星子横飞,
“左大人可是重华人!现在深得皇帝看重,如今啊,风光着呢!”
傅闲这回明白了,又是一个苦命的打工人。
“大哥,那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祭礼可以看啊?小弟初来乍到,多亏遇见了大哥!”
那男子眼里露出莫名的骄傲,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
“有!当然有!重华有一座庙,在重华东北角,靠近城门的地方,每年逢五祭祀,如今正值五月,你大可去看!”
有祭祀,就有神魂,有神魂的地方,他没准就能链接到帝君,傅闲连忙道谢,匆匆而去。
布衣男子一阵狂笑,身旁人用手怼了他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最近那地方邪的厉害,你何必捉弄人?”
那男子不以为然,笑笑离开。
傅闲到了东北角,寻得一破烂庙宇,看来有一阵没打扫了,周围灵气浓郁,相必是最近出了什么事,最近才荒废的,而且不知为何看起来确实倒是鬼森森的,谁在这种地方祭祀?怕不是被那人耍了?
傅闲来到这座庙宇内,这附近荒无人烟,偶有几声犬吠,杂草丛生,原本的青砖瓦道已经被杂草覆盖,供殿檐上的铃也结了蜘蛛网,傅闲穿过杂草,来到殿内,殿内倒是只落了一层灰,供的三清天尊像,他顿时汗毛倒竖,傍晚重华关门的鼓声响起,三千鼓响后,便不能在城内走动。
傅闲干脆就地链接,反正灵气浓郁,无人打扰,天选之地!帝君还是人的时候便悟性极高,周身自带天地灵气,那灵气和其他人不同,平常只是淡淡化作星子在帝君周身,关键时伴随帝君法相真身得以显现,那年帝君初入天庭,他曾远远看过一眼,便毕生难忘。
即使现在下了凡,不说做个小仙,也是个修士,应该也能感受到。
屏气凝神,周身延出灵力脉络,向地扎根,向上生长,灵力探出越远,他越感吃力,渐渐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越到远处心念越动摇,他再次聚力,身后蓦然出现一对翅膀,丹砂做顶,白玉为羽,终于在灵力探到东侧时,有了回应,那气息极淡,却让他确认无疑——那就是她。
傅闲坚持不住,猛一泄力,人倒坐在地上,抬头睁眼一支火把怼在他脸上。
“哎哎大爷——你认错人了!我真不是……”
那差役恶狠狠道:
“已过酉时,关门鼓响为何不回家?在这里搞着歪门邪术?”
“不是歪门邪术啊……您听我解释……”
“过了鼓声还在外面的,依据大燕律法第四十三条,禁闭三天,杖三十!”
傅闲心想,怎么每次在人间办点事情都要被人为难一通?
傅闲被两个差役架着朝着县衙的方向去,经过城门时,却被扯到一边跪下,膝盖磕着冰冷的石砖,硌的他生疼,城门此时大开,一辆挂着“左”字的马车辘辘驶进。
马车里的人掀开遮帘:
“何人在此?”
差役道:
“冒犯大人了,此人过了关门鼓还在外面,做些歪门邪术,小的正要把他交赴县衙。”
没等那人说话,一道清冷且疲惫的声音响起:
“什么歪门邪术?”
那差役狠踹了傅闲一脚,疼的他叫出了声,要不是刚才消耗太大,他以为他能抓得住他?
“傅闲?”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闲连忙抬头,只见陈周掀开马车帘,诧异地看着他,
“陈周!救我!”
陈周顿感无语,转头对里面的人道:
“大人,这位是我的好友,今日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否让大人通融?”
里面的人不置可否,差役遂放开傅闲,放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坐在中央的人着正三品孔雀补服,和田玉带缀于腰间,圆顶乌纱帽下闭目养神的双眼缓缓睁开。
傅闲吓了一跳,好大一对黑眼圈!这高低是得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因为常日劳累,那人身形清瘦,面颊凹陷,显得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陈周面向那人:“左大人,今日多谢。”
傅闲也连着行礼道谢,
左砚道:“无妨,今日多亏了陈师父和金师父,拯救我大燕百姓于水火之中。”
傅闲这才注意到陈周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青衣素袍,面若温玉。
陈周道:“这是我师兄。”
傅闲道:“师兄好。”
左砚道:“方才差役说小师父在做的歪门邪术是?”
傅闲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哈哈……”
左砚:……
陈周:……
金灼:?
“哎,罢了。最近正有一桩烦心事,也不知几位小师父能不能解决。”
陈周道:“您不妨先说说看。”
左砚道:“是我一位多年老友,他最近遇上点难事,待恩荣宴后,我再同你们说。这些日子,各位就住在重华,我已替各位安排好了住处,倘若不嫌弃,暂住我府上,有什么问题及时提。”
几人纷纷答谢,马车踏着月色向重华中心行驶,约莫一刻,停在了左府门前。
陈周抬头,左府门匾由楠木所制,门前门檐几乎没有别的装饰,只是“左府”二字苍劲有力,颇有风骨,门前一副联:
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左砚进府便被属下叫走了,
“大人!翰林院又送了文书,催您修正第二部分的文书,侍郎昨日递了话,跟您商议科考秋闱之事,陛下的旨意刚到,要求您迅速做好恩荣宴的规划明日下朝后到勤政殿……”
左砚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有气无力道:
“不好意思各位,左某失陪,稍后会让管家带各位到房间,实在抱歉。”
几人内容听的一头雾水,随后表示深刻的理解。
管家带几人步入左府正院,绕过一块雕花影壁,经过时,陈周注意到影壁后面一行隽秀的小楷:
谢如枯兰。
不由得停住,管家察觉,解释道:
“这是大人刚上任的时候刻的,本来是想做门口两幅对联的横批。”
陈周道:“怎么没挂上?”
管家回答:“因为挂上的第二天,御史便会参大人一本,说他消极为官,难当大任。”
几人纷纷沉默……
“这原本也是没有字的,只是那天夜里大人实在难受,跑出来怒刻了四个字,出口气罢了。”
“我家大人他……比较怂。”
哎,轻松工作难找,受气每日必备。大人位居三品,何况是我们?
“最近大人因瘟疫之事,劳累得不行,倘若有不周之处,烦请各位海涵。”
管家将几人带到房间,几人住在后院的几间客房,
“原本那是老夫人的房间,自从老夫人走后,那间房子就空出来了,我家大人人缘比较好,总有其他大人,大贤门生来左府做
客,我家大人又好客,就都被改成了客房。”
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陈周抬头看,天上月亮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圆了。
回到房间后,陈周接到了傅闲的传讯:
“你知道重华再往东是哪里吗?”
“瞿洲,儋州,岸口,再就是皇城。”
“好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这两天……”
“挺好的。”
“……”
“没有别的事的话,早点睡觉。”
“好。”
傅闲总觉得几天不见,陈周变了,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陈周和金灼离开勤政殿后,皇帝召见了御史中丞,贵妃坐在旁边的榻上,捧着一卷书,抬头扫过这位新上任的御史中丞。
他身穿紫色锦鸡补服,十三銙金玉带,模样姣好,眼下一颗泪痣,明明长得俊美张扬,身上却总带着隐忍的气质。
只可惜,踩着亲人的骨血封侯拜相,终将为朝中众人所不齿,虽然各位都不明说,可那隐隐的疏离,足够杀人诛心,即使能力超群,也难以得人信任。
皇帝开口:“金杳,你哥哥,做得很好。”
“陛下谬赞,臣替家兄谢陛下。”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哥哥一个什么赏赐呢?”
金杳拳头紧握,一把大刀就这样横在他脖子上,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脖子,脑袋应声落地。
“臣不敢贸然请功,此事还望陛下决断。”
皇帝半天没说话,金杳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陛下,妾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休息。”
贵妃放下书,走到皇帝旁边,替他按揉太阳穴,皇帝将贵妃的手牵住,摩挲了几下,
“好。”
金杳走后,勤政殿内一片寂静。
“澈儿,下次不要插手。”
贵妃笑得勉强:“是。”
“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
贵妃道:“一切还是老样子,陛下莫着急。”
皇帝的眉心没有一点放松的迹象,将手里的折子一摔:
“罢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贵妃转身退下,安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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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烂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