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若参商

夜里,一场大雨冲刷着皇城新砌的城墙,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一道身影自雨中策马而来,独自入城。

勤政殿内,高坐之人手抵额头,几丝白发从冠冕丝丝爬到鬢角,显得有些不合年龄,一身绛红衣袍,腰间几条东珠零散垂在裙尾,昏暗的烛光给他的威严更添几分压迫。

刚进殿的侍女秉着一口气,不敢抬头,轻步经过身旁跪在地上的探子,那探子让雨从头浇到底,殿内的青砖都深了一片,呼吸很重,每一声里都带着夜里的寒气和杀头的恐惧。

侍女换好灯,匆匆离去。

此时殿内只剩二人,皇帝开口:

“人呢?找到了么?”

那探子深吸一口气,道: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消息。”

皇帝压着怒气,声音嘶哑:

“废物!”

皇帝起身,拔出勤政殿内的剑,来到他面前,剑刃的冰冷激得探子打了个寒颤: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探子头压得更低:

“查到了,是……是崔中丞……臣已在京郊将人拿下了,正在压解回京,任凭陛下处置。”

剑离开了探子的脖子,探子在心里长呼了一口气,随后那把剑直直地立在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一拳,皇帝的双手搭在剑上,微微俯身:

“继续。”

“臣……查到,据那奸细的口供,是蛮夷王阿加汗把他安排在宫中,其中崔中丞多方隐瞒,才让臣漏了,他们探听到……主子,出走的消息,本想抓了他做人质,半路却被人劫走了,然后就有一个打扮奇怪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尸虫,和阿加汗做交易,阿加汗想用瘟疫良方,换取……”

“你再吞吞吐吐,我现在就杀了你。”

探子眼睛一闭:

“换取大燕十座城池!”

皇帝的影子在探子眼前被拉长,他悄悄抬头,皇帝提着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你现在就去告诉阿加汗,让他做梦!想用瘟疫威胁我?你去!现在全国发布招募令!凡是能研究出瘟疫之方的,大燕奉他为上宾!”

探子连忙退下,留下皇帝一人在勤政殿,只感觉气血上涌:

“成良!”

进来的是一个垂首弯腰的公公。

“你,磨墨,拟旨。”

成良丝毫不敢拖延,这位主子自打登基这十几年,就没给过他们一天好脸,如今宫里那位还跑了,这主子更是一天比一天难伺候,稍有不慎,脑袋就没了。

成良一边磨墨一边听他说:

“御史中丞崔侍年,不思辅弼社稷,不求忠君爱国,利令智昏,贼子野心,勾结蛮夷外族,坑害我族百姓,此等大逆不道不忠不义,天理难容,今念朕登基之初勤恳多年,此功难免,留其性命,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一口气写完,皇帝长舒一口气,挥挥手,示意成良下去,随后瘫坐在龙椅上,龙椅冰凉,直直冰到心底,而额头却烧得滚烫。

勤政殿丑时传了太医,面对躺在榻上的皇帝,太医满头是汗,转跪面向身旁的贵妃:

“许太医,陛下如何了?”

许太医道:“无碍,近日多雨,感染了风寒,好好休息几天,臣开副方子,每日按时服,几天便好了。”

贵妃给旁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身旁的宫女从囊中拿出几片金叶子,道:

“这是娘娘请太医喝酒,还望太医务必好好照顾陛下。”

许太医连连磕头,宫女俯身将太医扶起:

“本宫十分担心皇上,这几天有劳太医了,这是应该的,杏儿,跟随许太医去抓药。”

许太医抬头看着眼前的贵妃,贵妃生的极好看,蝉鬓如裁,明眸善目,即使一身的淡色宽袍广袖,也难掩其妖艳气质,难怪,如此美人,又生的一副好心肠,皇帝自登基以来从不立后,也无后宫,贵妃这是头一份恩典,果然是真爱。

他不敢再看,领了金叶子连忙下去抓药。

贵妃坐在皇帝床侧,玉指轻柔地覆上皇帝的额头,这位大燕皇帝,一双剑眉下竟是一双含情眼,他烧得厉害,偶感冰凉的触感,一时喃喃道:

“允深……”

贵妃叹了一口气,摘了头上的金钗发饰,俯在皇帝的胸口:

“嗯,妾在。”

傅闲从南海离开,一直向北寻,到了重华,重华是大燕的宗教文化盛行之地,常是三步一座庙,五步一座像,离皇城很近,所以一般大燕的祭祀天地的仪式都在重华。

不过这些他不知道,他只感受到这里灵气最为浓郁,帝君刷新的概率应该比较高。

从南海到重华的路途遥远,他只能夜里飞飞,白天正常赶路,裕州事件让他心有余悸,光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百姓,也让他心里发颤,虽然仙君有很多是靠着民间信徒维持法力,但是水能载舟,亦能淹了它。

总之——永远不要质疑百姓的力量。

他自己寻了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布了简单的结界,自己缩进去睡的昏天黑地。

一连睡了两日,他终于是缓了过来,重华离皇城很近,基本上每天酉时关城门,寅时五刻再打开,中间有近七个时辰的时间,他心里盘算着,可以先从重华城内入手。

洋洋洒洒步到重华城内,却只感觉到一只大手压在他的头顶,像要把他种在地里,惹得他一阵晕眩,尚未清醒之时,一阵怒喝吓了他一跳:

“让一让让一让!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顿时空出中间的部分,只剩下傅闲在街道中央,他回头看去,是一辆跑的飞快的马车,不要命似的在路上飞,眼看着就要冲上来,他赶紧退至人群,马车经过之时,傅闲看见,车上的挂牌单字一个“左”,随后便是里面之人的哀嚎:

“慢些!慢些!”

马车很快就过去了,周围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月是第几回了?”

“第二十一回?不对,二十二吧?”

傅闲实在好奇:“阁下,我是外地来的,这是……?”

那布衣男子上下打量傅闲,随后道:

“我看出来了,本地人谁在脑袋上插那么多东西,仙母娘娘见了要自愧不如一番。”

傅闲表情凝固,嘴角试图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不知道吧,这是左大人的马车,这个月不知第二十几回被皇帝传进京了。”

“左大人?”

“状元及第,入翰林院编休,当今圣上钦点的礼部尚书!”

傅闲一句话也听不懂,而那人依旧说的唾沫星子横飞,

“左大人可是重华人!现在深得皇帝看重,如今啊,风光着呢!”

傅闲这回明白了,又是一个苦命的打工人。

“大哥,那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祭礼可以看啊?小弟初来乍到,多亏遇见了大哥!”

那男子眼里露出莫名的骄傲,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

“有!当然有!重华有一座庙,在重华东北角,靠近城门的地方,每年逢五祭祀,如今正值五月,你大可去看!”

有祭祀,就有神魂,有神魂的地方,他没准就能链接到帝君,傅闲连忙道谢,匆匆而去。

布衣男子一阵窃窃私笑,身旁人用手怼了他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最近那地方邪的厉害,死了多少人,你何必捉弄人?”

那男子不以为然,

“那有什么,这几天官府衙门不也是查了多少天也毫无进展么?没准就是讹传!”

傅闲到了东北角,寻得一破烂庙宇,可周围灵气稀薄,倒是鬼森森的,谁在这种地方祭祀?怕不是被那人耍了?

傅闲来到这座庙宇内,这附近荒无人烟,偶有几声犬吠,杂草丛生,原本的青砖瓦道已经被杂草覆盖,供殿檐上的铃也结了蜘蛛网,傅闲穿过杂草,来到殿内,殿内倒是只落了一层灰,供的三清天尊像,他顿时汗毛倒竖,撤出殿外,傍晚重华关门的鼓声响起,三千鼓响后,便不能在城内走动。

傅闲干脆就地链接,帝君还是人的时候便悟性极高,周身自带天地灵气,那灵气和其他人不同,平常只是淡淡化作星子在帝君周身,关键时伴随帝君法相真身得以显现,那年帝君初入天庭,他曾远远看过一眼,便毕生难忘。

即使现在下了凡,不说做个小仙,也是个修士,应该也能感受到。

屏气凝神,周身延出灵力脉络,向地扎根,向上生长,灵力探出越远,他越感吃力,渐渐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越到远处心念越动摇,他再次聚力,身后蓦然出现一对翅膀,丹砂做顶,白玉为羽,终于在灵力探到东侧时,有了回应,那气息极淡,却让他确认无疑——那就是她。

傅闲坚持不住,猛一泄力,人倒坐在地上,抬头睁眼一支火把怼在他脸上。

“哎哎大爷——你认错人了!我真不是……”

那差役恶狠狠道:

“已过酉时,关门鼓响为何不回家?在这里搞着歪门邪术?”

“不是歪门邪术啊……您听我解释……”

“过了鼓声还在外面的,依据大燕律法第四十三条,禁闭三天,杖三十!”

傅闲被两个差役架着朝着县衙的方向去,经过城门时,却被扯到一边跪下,膝盖磕着冰冷的石砖,硌的他生疼,城门此时大开,一辆挂着“左”字的马车辘辘驶进。

马车里的人掀开遮帘:

“何人在此?”

差役道:

“冒犯大人了,此人过了关门鼓还在外面,做些歪门邪术,小的正要把他交赴县衙。”

没等那人说话,一道清冷且疲惫的声音响起:

“什么歪门邪术?”

那差役狠踹了傅闲一脚,疼的他叫出了声,要不是刚才消耗太大,他以为他能抓得住他?

“傅闲?”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闲连忙抬头,只见陈周掀开马车帘,诧异地看着他,

“陈周!救我!”

陈周顿感无语,转头对里面的人道:

“大人,这位是我的好友,今日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否让大人通融?”

里面的人不置可否,差役遂放开傅闲,放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坐在中央的人着正三品孔雀补服,和田玉带缀于腰间,圆顶乌纱帽下闭目养神的双眼缓缓睁开。

傅闲吓了一跳,好大一对黑眼圈!这高低是得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因为常日劳累,那人身形清瘦,面颊凹陷,显得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陈周面向那人:“左大人,今日多谢。”

傅闲也连着行礼道谢,

左砚道:“无妨,今日多亏了陈师父和金师父,拯救我大燕百姓于水火之中。”

傅闲这才注意到陈周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青衣素袍,面若温玉。

陈周道:“这是我师兄。”

傅闲道:“师兄好。”

左砚道:“方才差役说小师父在做些歪门邪术?”

傅闲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哈哈……”

左砚:……

陈周:……

金灼:?

“哎,罢了。最近正有一桩烦心事,也不知几位小师父能不能解决。”

陈周道:“您不妨先说说看。”

左砚道:“是我一位多年老友,他最近遇上点难事,待恩荣宴后,我再同你们说。这些日子,各位就住在重华,我已替各位安排好了住处,倘若不嫌弃,暂住我府上,有什么问题及时提。”

几人纷纷答谢,马车踏着月色向重华中心行驶,约莫一刻,停在了左府门前。

陈周抬头,左府门匾由楠木所制,门前门檐几乎没有别的装饰,只是“左府”二字苍劲有力,颇有风骨,门前一副联:

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左砚进府便被属下叫走了,

“大人!翰林院又送了文书,催您修正第二部分的文书,侍郎昨日递了话,跟您商议科考秋闱之事,陛下的旨意刚到,要求您迅速做好恩荣宴的规划明日下朝后到勤政殿……”

左砚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有气无力道:

“不好意思各位,左某失陪,稍后会让管家带各位到房间,实在抱歉。”

几人内容听的一头雾水,随后表示深刻的理解。

管家带几人步入左府正院,绕过一块雕花影壁,经过时,陈周注意到影壁后面一行隽秀的小楷:

谢如枯兰。

不由得停住,管家似是察觉,解释道:

“这是大人刚上任的时候刻的,本来是想做门口两幅对联的横批。”

陈周道:“怎么没挂上?”

管家回答:“因为挂上的第二天,御史便会参大人一本,说他消极为官,难当大任。”

几人纷纷沉默……

“这原本也是没有字的,只是那天夜里大人实在难受,跑出来怒刻了四个字,出口气罢了。”

“我家大人他……比较怂。”

哎,轻松工作难找,受气每日必备。大人位居三品,何况是我们?

“最近大人因瘟疫之事,劳累得不行,倘若有不周之处,烦请各位海涵。”

管家将几人带到房间,几人住在后院的几间客房,

“原本那是老夫人的房间,自从老夫人走后,那间房子就空出来了,我家大人人缘比较好,总有其他大人,大贤门生来左府做客,我家大人又好客,就都被改成了客房。”

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陈周抬头看,天上月亮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圆了。

回到房间后,陈周接到了傅闲的传讯:

“你知道重华再往东是哪里吗?”

“瞿洲,儋州,岸口,再就是皇城。”

“好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这两天……”

“挺好的。”

“……”

“没有别的事的话,早点睡觉。”

“好。”

傅闲总觉得几天不见,陈周变了,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陈周和金灼离开勤政殿后,皇帝召见了御史中丞,贵妃坐在旁边的榻上,捧着一卷书,抬头扫过这位新上任的御史中丞。

他身穿紫色锦鸡补服,十三銙金玉带,模样姣好,眼下一颗泪痣,明明长得俊美张扬,身上却总带着隐忍的气质。

只可惜,踩着亲人的骨血封侯拜相,终将为朝中众人所不齿,虽然各位都不明说,可那隐隐的疏离,足够杀人诛心,即使能力超群,也难以得人信任。

皇帝开口:“金杳,你哥哥,做得很好。”

“陛下谬赞,臣替家兄谢陛下。”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哥哥一个什么奖励呢?”

金杳拳头紧握,一把大刀就这样横在他脖子上,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脖子,脑袋应声落地。

“臣不敢贸然请功,此事还望陛下决断。”

皇帝半天没说话,金杳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陛下,妾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休息。”

贵妃放下书,走到皇帝旁边,替他按揉太阳穴,皇帝将贵妃的手牵住,摩挲了几下,

“好。”

金杳走后,勤政殿内一片寂静。

“澈儿,下次不要插手。”

贵妃笑得勉强:“是。”

“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

贵妃道:“一切还是老样子,陛下莫着急。”

皇帝的眉心没有一点放松的迹象,将手里的折子一摔:

“罢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贵妃转身退下,安然一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姑射笔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