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寒夜与未熄的火
入夜后的高海拔山区，远比白日里更要残酷。
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峡谷疯狂往里灌，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闷响，气温一路往下掉，不过片刻就逼近零度。温叙裹着沈砚扔给他的薄羽绒，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的脚踝在夜里肿得更厉害了，不动时是钝重的酸胀，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神经抽疼，加上高原空气稀薄，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背包里的干粮早已吃完，水也只剩下小半瓶，不敢多喝。
温叙缩在山壁下，尽量减少热量流失，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不远处那顶紧闭的帐篷。
自沈砚钻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彻底与这寒夜隔绝。
温叙没有去打扰。
他很清楚，对方已经仁至义尽。指路、给药膏、借羽绒，每一步都在打破独行客的原则，再多要求，只会让人更加反感。
他掏出相机，借着微弱的天光调试镜头，想拍几张夜里的星空。可屏幕里只映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天际零星几点微光，风太大，镜头根本稳不住。
温叙轻轻叹了口气，把相机护在怀里，低头轻轻按了按肿起的脚踝。
疼意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处境有多糟糕。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猛烈的山风骤然席卷而来，伴随着远处隐约的滚石声响，气温像是又降了一截，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温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呼吸微微一滞。
再这样熬下去，不用等到天亮，大概率就要冻伤或者引发高反。
他咬了咬牙，正打算撑着墙壁勉强挪动，试着靠近一点背风处，帐篷的拉链，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砚走了出来。
他没穿冲锋衣，只套了件黑色抓绒，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挺拔冷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耐。
只是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直直落在温叙身上。
“过来。”
简短两个字，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温叙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砚皱了皱眉，语气沉了几分：“这里风太大，后半夜可能降温降雪，你想冻死在这里？”
温叙这才缓缓回过神，心头微微一暖，轻声应道：“好。”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身形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手臂忽然被人扶住。
力道很稳，不算温柔，却足够有力，稳稳托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温叙抬头，撞进沈砚眼底。
近距离之下，才看清男人眼底布满的淡红血丝，显然并没有休息，一直绷着神经。
沈砚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像是触电一般，很快松开手，收回了所有肢体接触，只淡淡开口：“慢点。”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刻意放得极慢，几乎是配合着温叙的速度，往帐篷旁一处更避风的角落走去。
那里已经被他简单清理过，地面相对平整，旁边还堆着几块石头挡风。
沈砚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罐固体酒精和一小块便携炉具，动作熟练地点火。
淡蓝色的小火苗窜起，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却顽强地没有熄灭，一点点驱散周遭的寒意。
跳动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沈砚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温叙坐在一旁，双手靠近火苗，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他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沈砚没看他，目光落在火苗上，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明天还要找人。”
依旧是嘴硬的说法。
温叙却听得明白，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守着这簇小火。
夜里很静，只有风声和火苗燃烧的细微声响。
温叙抱着相机，轻声开口，打破沉默：“你一个人走这么危险的线路，不害怕吗？”
沈砚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怕。
怎么不怕。
怕再遇到塌方，怕再遇到暴雨，怕每一次回头，都空无一人。
可他更怕的，是与人同行。
“习惯了。”他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情绪。
温叙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轻声道：“我出来拍照，是想拍一些没人看过的风景。城市里的景色太拥挤，镜头里全是人，我想找一点干净的东西。”
沈砚侧眸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与山野格格不入的温柔，像是一束不小心坠入荒野的光，干净、温和，却又带着韧劲。
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里的风景，并不干净。”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有碎石，有陡坡，有天气突变，还有……回不去的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楚。
温叙心头一动。
他终于确定，这个男人身上，一定背负着一段与山野有关的沉重过往。
而那段过往，正是他拒绝同行、封闭自己的根源。
温叙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再危险的风景，也有日落和星空。再难走的路，也有人愿意一起走。”
沈砚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抗拒：“我不需要。”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风席卷而来，直接吹得火苗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沈砚迅速伸手挡在火焰前，掌心对着风口，指节分明，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叙看着他护着火的模样，忽然轻声道：“你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冷漠。”
沈砚身形一僵。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却回头给我药膏，让我跟上，给我羽绒，现在还生火给我取暖。”温叙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你只是在怕，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沈砚死死锁住的防线。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温叙，肩膀绷得笔直，周身的寒意再次笼罩而来。
“别自作多情。”沈砚的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我只是不想惹上麻烦。”
温叙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的心，只能慢慢捂热。
火依旧在燃烧，映亮了一小片黑夜。
远处天际，星星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挂在旷野之上，安静而永恒。
沈砚站在风里，望着漫天星空，心脏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戳破他的伪装。
第一次有人，看穿他冷漠之下的恐惧。
而他，竟然没有办法彻底狠下心赶走对方。
温叙抱着相机，抬头望向星空，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眼前这座冰封的山，已经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而这趟翻山越岭的旅程，注定不会再只有孤寂。
夜色渐深，星火闪烁。
一段始于山野的羁绊，正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