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些身手的记忆,徐亭容也开始反击,苏日勒死了,其他人没了主心骨,乱作一团。来回几个回合,徐亭容想,这些人难不成是来混个差事的,身手实在不堪入目。
“嘭——嘭——嘭——”
最后一个人瘫倒在地,惊雷般的轰鸣破空,突如其来的火光染红整片夜空。
“护驾护驾!”
“快躲起来!”
“怎么回事啊!”
把守的人立马把人都护在中间,“皇后娘娘,这里有人埋伏,我们去看看!”
“麻烦所有人就在这里等。”
孙皇后:“好,你们快速去看看,本宫带来的人,绝不容忍有人出了事。”
阿萧在人群中穿梭,怎么也找不见徐亭容的身影,着急的呼喊:“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还没回来!”
叶公公问:“你家小姐是谁?”
“太尉府!太尉四小姐,小姐刚才说去正殿了,现在还没回来!”
“我去找她!”
“不行!”
袁将军呵斥:“现在外面情况尚不得知,你一个人去实在太危险,何况是太尉府的小姐,我们说什么也得找回来。”
肖羽眯着眼睛往人堆中一看,“不是,这裴凌止也没回来。”
这又是在做什么?
袁将军问:“世子刚才去哪儿了?”
肖羽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是……”
袁将军:“你倒是说啊?”
“是……也是正殿。”
火光的方向正好是正殿的方向,怎么一个二个偏偏都往正殿跑。袁庆安排好了驻守的人,带着二十人去正殿。
等他们赶到时,正殿全然塌陷,袁林摸了把下地下的粉尘,凑近嗅了嗅,竟然是火药。
京城中竟然有人私藏火药。
“挖!所有人都给我挖!”
“只能见活人!”
佛殿穹顶炸开的刹那,裴凌止转身将徐亭容护在身下。
耳畔嗡嗡作响,回荡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作为久经沙场之人,他熟知刀剑碰撞的声响,却从未想过寺庙底会藏着火药。
裴凌止猛然明白苏日勒最后不断重复的话,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而那些人跟随而来的人本来就是狐假虎威,滥竽充数的。
梁柱裹挟着碎瓦倒下,一座座佛像残躯轰然倒地。
横七竖八横梁一根接一根落下,双目缭乱,两人体力逐渐不济,徐亭容看着周围,巧妙地躲开,突然被裴凌止一扯,她转头,一根木梁重重砸在裴凌止背上。
塌落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闷哼一声,强撑着用双臂支起仅存的空隙,徐亭容被她护在身下,碎石不断砸落在他身上,鲜血顺着腕滴落在徐亭容肩颈。
不知这鳖孙在下面埋了多少东西,过了半天还在炸个不停,这破地不知道修这么好干嘛,半天了还没炸完。
两人面对面躺着,挪动不开。
裴凌止撇开头,不去看她。
耳畔传来砖石挤压的刺耳声响。徐亭容仍在耳鸣,天旋地转,地底开始松动,她和裴凌止掉入了地底,
裴凌止没反应过来,坠压在她身上。
“斯——”徐亭容疼出了声。
他连忙撑起一点距离,“对不住。”
“嗯。”
平常都只有他装的份,今天遇着个姑娘怎么装上了,她嗯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的,有什么就说呗。
黑暗裹挟着呛人的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
眼前一片混沌,她的眼睛被硝烟刺得模糊不清,喉间如火烧般疼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徐亭容费力睁开眼,破碎的月光穿过头顶坍塌的砖石缝隙,在裴凌止染血的侧脸投下斑驳暗影。
剧烈的耳鸣渐渐消退,徐亭容这才惊觉裴凌止正一动不动地倚着她肩头。
头顶废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她翻过身,把他放平,摇晃他的肩膀,裴凌止毫无反应,徐亭容再去试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醒醒,裴凌止!”
“醒醒!”
“醒醒……”
她喉咙干,说了几句痛得不行,徐亭容双手扶住他沾满尘土的肩头,试探摸他的脉搏,脉搏还在跳动。
一滴水“啪”地打在她手背上,徐亭容抬头,左侧石缝里正慢慢渗出浑浊的水。
徐亭容猛地撕下袖子,不知过了多久,等石缝里渗出的水浸透了手中的布料,她轻轻擦拭他额头的伤口。
狭窄的洞穴里,碎砖硌得她膝盖生疼。裴凌止发了热,身上还有伤,双重打击,徐亭容只祈祷他能振作一点,再坚强一点。
每过一会儿,徐亭容就会将耳朵贴紧他起伏微弱的胸口,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渴……”
“渴。”裴凌止虚弱地说。
徐亭容凑近,听清了他的话,应道:“马上。”
水滴的很难,她跪坐在碎石堆里,石缝渗出的水沿着掌心蜿蜒成细流。她小心翼翼捧起这点浑浊的水渍,侧身托起裴凌止后颈。
“张嘴。”
他听话地微微张开嘴,徐亭容将掌心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水珠顺着他苍白的嘴角一点点渗进嘴里。
裴凌止意识昏沉地吞咽着,嘴唇吮吸着她的掌心。密密麻麻的滚烫从手心传到她体内。
徐亭容将他轻轻放下,又俯身去接石缝的水。
洞口的微光暗了又亮,仿佛已过了一日。
徐亭容再为他擦拭伤口时,见他睫毛轻轻颤抖,她叫他:“裴凌止?”
这次他有回应了:“还没死。”
徐亭容扶着他胳膊,将他靠在石壁上:“你怎么样了?”
裴凌止咳了两声,看了眼自己身上与她衣裳同色的包扎,点头:“好多了,多谢。”他望向她,“你怎么样?”
她的襦裙已被碎石撕成褴褛布条,手臂露出大片青肿交错的伤痕。本该束发的丝绦不知去向,凌乱发丝沾满灰泥,几缕被血痂黏在苍白脸颊上。
她仰头望向他,沾着烟灰的睫毛下,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裴凌止喉间泛起铁锈味,胸口突然翻涌起莫名的疼。
眼前的她,真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一般。
“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徐亭容扔掉她手中的碎布。看着他指缝间涌出的鲜血,一把扶住他的身子:“你怎么了?”
裴凌止扯过染尘的衣襟,用力擦拭嘴角渗出的血:“无碍。”
“你的伤?”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
“不要紧。倒是你,我替你简单包扎了一下,希望能撑到我们出去。”
裴凌止抬头望着头顶的洞口:“过了多久了?”
徐亭容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过了两日了。”
“那人是谁?”
“阿尔斯楞的弟弟。”
徐亭容心惊他答得如此迅速:“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不然还能有谁?”他轻叹,“月前我领命收复西域西方的胡族,他哥哥阿尔斯楞战死了。这次来,是找我报仇的。”
他眸底毫无波澜:“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徐亭容听他说完:“说这些也无用了。何况这是玉京与他的恩怨,手下败将罢了。”
她清润的尾音裹着暖意流淌,裴凌止回神:“你倒是看得开。”
“你学过武?”
话题怎的绕到这儿了?徐亭容只道:“会一点。”
裴凌止想起初见时她那毫无章法的一跳:“你有个武将出身的大哥,应当多学些傍身。”
徐杼是她驻守西域东方车师前国的大哥。
裴凌止面色沉了下来。他回来时西方康居已被收复,如今苏日勒进京,恐怕东面情况不太好了。
徐亭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
裴凌止无语:“我不是娇滴滴的公子哥,不必如此紧张我。”
“哦。”
洞口的光越发微弱。两人两日未进食,对裴凌止而言,在康居时饱一顿饿一顿不算什么,但对凡人身的徐亭容,此刻她瘫靠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只能接些水喝。
她昏昏欲睡。裴凌止适时叫醒她:“过来。”
被这冷不丁的声音惊醒,她身体一颤:“什么事?”
“你那儿潮湿,过来背靠着我睡。”
徐亭容愣了一下:“什么?”
“我自己现在无暇顾及另一个伤者。”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你若再染了风寒,或伤势加重,我是不会管你的。”
切,只会扯谎子的人。
徐亭容慢慢挪了过去,背对着裴凌止缓缓后退。脊背相贴的瞬间,传来彼此凌乱的心跳。
她沾血的发梢扫过裴凌止的手,衣料蹭着他擦伤的后背。两人如风中残叶般相互支撑。裴凌止身体里的热还没退,热气源源不断传进她体内,驱走寒意,徐亭容靠着觉得真的很暖和。
真的好温暖啊。
在摇摇欲坠的疲惫里,徐亭容先沉沉睡去。
听见背后微微的呼吸声,裴凌止捻着她发尾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将污渍清理干净。
第三日。
徐亭容醒来,发觉自己还靠着裴凌止。她坐了起来,怕惊扰他,离开时虚扶着他的后背。然而他却没有倒下。
“醒了?”
“嗯。”
徐亭容去滴水的地方接水润唇,裴凌止依旧坐在原地。
两人都受了伤,各自坐在一边无言。
头顶掉落几粒碎石落在裴凌止身旁。一束刺目的光线突然刺破废墟的黑暗。他疲惫地眯起眼,恍惚听见头顶传来石板挪动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急切的呼喊穿透层层瓦砾:“在下面!找到他们了!”
“肖羽。”
“裴凌止,你还活着!”
裴凌止一听便知是肖羽,没好气地回他:“我是鬼。”
肖羽趴在洞口,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忙道:“好了你别说话了,我马上来救你!”
裴凌止转头看向仍在角落的徐亭容,移动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徐亭容,有人来了。”
她只是静静靠在石壁上,没有回答,呼吸孱弱,毫无生气。
“徐亭容!”
“徐亭容!”
裴凌止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徐亭容,别睡!”
太久的黑暗,碎石轰然掀开的刹那,裴凌止被刺目的天光晃得闭上眼。
空间被扩大,迷迷糊糊中,徐亭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穿过她腋下,将她整个人托起。
被拉上废墟,裴凌止身上的尘土簌簌掉落。刚踏出废墟,他强撑着再用指尖探向她颈脉,感受到微弱搏动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勉强迈出两步,眼前突然炸开刺目的光斑。膝盖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他死死箍住怀中的人,将她的脑袋护在颈侧:“肖羽……你送她回去。”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感受怀中的人被接过去,他轰然倒地。
花窗晒进细碎日光,落在徐亭容苍白如纸的脸上。
昏迷两日,她缓缓睁开眼。屋内熟悉的沉香混着苦涩药味萦绕鼻尖,喉间干涸得发疼。她艰难转动脖颈,看见床幔旁空无一人。
腿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她又唤道:“阿萧?”接连两声,无人应声。
她抿着苍白的唇,抠住床沿,撑起身子下床。
刚扶着门框踉跄半步,门外的景象让她禁不住颤抖。
风裹着白幡的呜咽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尽是刺目的素白:廊下灯笼蒙着惨白的布,各个檐角垂落麻绦素幔。
仆人们皆着麻衣,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攥紧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问:“这……这是在为谁办丧?”
走过的丫鬟看见她,抽泣不止:“四小姐……这是大公子战亡了……”
“大哥……大哥?”
徐亭容看着仍在哭泣的丫鬟:“带我过去。”
春儿连忙起身扶着她,她腿上有伤,两人一路走得很慢。
踏入灵堂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素白的烛火将整个屋子笼罩。堂上正中的人沉睡,香炉里青烟袅袅,灵案上还摆放着他生前最爱的长枪,蒙着薄薄一层白灰。
“大哥……”徐亭容喃喃。
“大哥。”
“这是我的大哥。”
阿萧扶住她:“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先回去吧!”
小孩儿的记忆更迭得很快,徐亭容脑中翻滚着不属于她的记忆。
最早的记忆属于建康六年,徐亭容五岁,那年的夏天,徐杼将她架在肩头,穿过青石板巷,为她买来最爱的桂花糖糕。她吃得满嘴都是,糖糕碎屑沾在嘴角,徐杼笑着用帕子替她擦去。
再大些她贪玩摔破膝盖,一个将军背着她跑出府,跑了三条街找大夫。他额间豆大的汗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却不恼,仍温声哄着她:“不痛不痛,马上就到。”归家后又蹲在廊下,细细替她包扎伤口。
建康十五年,转眼到了徐亭容及笄那日。徐杼趁着休沐时间,来来往往在满月阁挑选礼物。最终买到了将满月阁中的镇店之宝红砂手镯,亲手套在她腕间
后来,他应召出征,两年过去,如今那些温暖画面都化作灵堂前刺眼的白幡。风冷冷吹过,她仿佛又听见大哥唤她。
好痛啊。
这到底是不是她?
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一切?
这是这里的徐亭容的大哥,不是她的,不是她的,她没有享受过这些温情,凭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些感情?
“我不要……我不要看见这些。我要回家。”徐亭容低垂着头,“阿萧,带我回去。我要去找父上,我要回去。”
阿萧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失声大哭:“小姐,这儿就是您的家啊,小姐!”
“这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玄穹殿。带我回去。”
徐亭容望着徐杼的灵牌,悲恸绞心,更胜伤口剧痛。她承受不了过多的情感,转身离去。
礼王府。
“肖羽,她怎么样了?”裴凌止问裴凌止问。
“好多了,今日已经醒过来了。你就别担心了,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裴凌止沉默。
“我被困在青梧的时间,车师前国发生了什么?徐杼怎么会战死?”
一说到正事,肖羽立马坐直身子:“我也是听我爹说的。说是徐杼还在前方同车师前国的大将军久哈儿拼死拼活的,后方军营中不知怎的出现了大量叛军。他进攻的地方,土下面也被埋了炸药。徐杼被前后夹击,敌军万箭穿心……就这样送了回来。”
“如今不仅太尉府伤心,皇上更是心焦不已,与车师前国大战在即。”
又是火药。
裴凌止蹙眉:“怎会出现叛军?”
“尚未得知。”
肖羽顿了顿,“哦对了,你之前让我查的四小姐,先前你被困在青梧寺里没机会说,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