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渡海来

齐思域脸上终于有了点裂痕。

但她很快整理好情绪,非常淡定地开口。

“顾警官你认错了,我是男孩,怎么就是小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弧度,手指插在裤兜里,站姿松松散散的,像个被冤枉了的好哥们。

顾西洲咬牙切齿地走到她跟前。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毫不犹豫踹了一脚,正踢在她小腿迎面骨上。

齐思域“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鞋柜站稳了。

“TM的你高中和我坐同桌第一天就让我在班上丢脸,还TM掰弯了我姐,想忘了你都难!!!”

齐思域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轻揉着小腿,抬头瞪他。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你穿我外套去厕所让全年级以为我是变态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我那会儿不是没带外套吗!”

“你不会跟我说?”

“我跟你说你能借我吗?”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不能。”

“那不就得了。”

顾西洲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近,近到齐思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谢南舟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接近谢南舟是为了什么。”

齐思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又亮又硬,从不肯先服软。

但她今天服软了。

“顾西洲……”

齐思域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你到底还要不要谢南舟?”

顾西洲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在客厅里,海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巾一角微微掀动。

齐思域没有等他回答。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得不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

“你放下他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你,到底,还要不要他。”

要不要他。

不是爱不爱他。

是还要不要他。

顾西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四年前那个晚上,他接到任务电话的时候谢南舟正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宝。”

然后他走了。

他以为最多半年。

半年之后又半年。

半年之后又半年。

四个半年过去了。

那是他离家的第二年

他从境外偷渡回来三次。

第一次隔了一条马路,谢南舟在给一个老奶奶化妆,化了三个小时,化完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第二次隔了一棵树,谢南舟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站了四十分钟,谢南舟一次也没抬头。

第三次隔了一扇车窗,谢南舟喝醉了蹲在马路边吐,吐完了用袖子擦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又吐了一次。

他坐在车里,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只要按下去,推开门,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但他没有。

他怕自己身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尾巴,怕那些被他抄了家的人会顺着找到谢南舟。

他怕一个拥抱换来一颗子弹。

他怕那间工作室的招牌上染了血。

所以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了。

所以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顾西洲心都在滴血。

他不敢想谢南舟那四年是怎么过的。

没有依靠。

没有音讯。

一个人从销冠转行做了入殓师。

一个人在宋城从零开始找房子、找工作、找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人从夏天熬到冬天又从冬天熬回夏天。

一个人。

全部都是一个人。

齐思域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不想再等了。

她背上包,拉好拉链,把肩带往上一颠,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南舟已经有心悦的人了。”

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就当念那两年情分,不要再打扰他了。”

齐思域这个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往门口走。

薄荷绿的跑车还停在门外,引擎没熄,尾灯亮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门。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别墅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心悦的人,

心悦的人!

心悦的人……

顾西洲站在原地。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低下头。

嘴角被咬出丝丝血迹,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是我没抓住他。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关节上有擦破的皮,渗出一点血珠,沾了墙上的白灰。

不疼。

但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海里去。

薄荷绿跑车驶出了别墅区大门。

齐思域握着方向盘,拐上沿海公路。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谢南舟。

谢南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海岸线。

齐思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开了一段,她还是没忍住。

“谢南舟……”

“怎么了?”

“我觉得他好像挺伤心的。”

“呵。”

谢南舟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的不在乎。

“他躲了我一个星期还挺伤心?”

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飞。

他伸手把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了整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齐思域看到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察觉到了,把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下压在大腿上。

齐思域把视线收回去,目视前方。

沿海公路很长,宋城的海在右边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亮片。

谢南舟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东西。

四年前的夏天。

顾西洲第一次带他来海边。

那天热得不行,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点点。

顾西洲开着他那辆黑色SUV,把车停在那栋白墙蓝顶的别墅门口。

他熄火,转头看谢南舟。

“到了。”

谢南舟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房子,愣了三秒。

“……你管这叫房子?”

“怎么了?”

“顾西洲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告诉我,这房子你买得起?”

“我家里给的。”

“你家是干什么的?”

顾西洲想了想。

“开超市的。”

谢南舟信了。

他后来从别人嘴里知道,顾西洲家里开的“超市”叫“贸易集团”。

那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第一次进屋的时候,谢南舟光着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脚趾头碰了碰地面,心里盘算着这一平米能抵他卖几辆车。

顾西洲从背后走过来。

他一句话没说,突然把谢南舟从地上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谢南舟吓了一跳。

“你干嘛——!”

“试试地板滑不滑。”

“你放我下来!”

“不放。”

顾西洲抱着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扬起来的帆。

谢南舟被他抱在空中,脚够不着地,只能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嵌进他肩头的布料里。

“顾西洲你幼不幼稚。”

“幼稚。”

“你放不放?”

“不放。”

“你……”

“谢南舟。”

顾西洲突然喊了他的全名。

谢南舟低下头看他。

发现顾西洲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和平时办案的时候不一样,和平常说话的时候也不一样。

是一种谢南舟从来没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让他心里发慌。

“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谢南舟当时挂在顾西洲身上,脚离地还有二十公分。

他低头看着顾西洲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的反光,亮晶晶的,像藏了两片碎金子。

谢南舟愣了两秒。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捏住了顾西洲的脸。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顾西洲,你跟我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我知道。”

“你就叫我搬来跟你住?”

“嗯。”

“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

“你是骗子也行。”

“你……”

“我养你。”

谢南舟当时心口炸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烟花,噼里啪啦地炸了一片。

他用力从顾西洲身上挣下来,赤脚落在地板上,脚趾头踩在微凉光滑的木面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西洲,胸口上下起伏。

“我要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谢南舟没有走。

顾西洲做了四菜一汤,吃完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顾西洲在沙发左边,他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后来那个抱枕被谢南舟拿过来抱在怀里。

再后来那个抱枕被扔到了地上。

因为他靠着顾西洲的肩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一切照得毛茸茸的,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

顾西洲没有动,保持着他睡着之前的那个姿势,他的左肩被谢南舟的脑袋压着,大概早就麻了。

谢南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

“你肩膀不麻?”

“麻了。”

“那你还不叫醒我!”

“麻就麻了。”

顾西洲转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连眉骨那道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了。

“你睡着的样子好看。”

谢南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刚好拍在被他压麻了的那一块。

顾西洲“嘶”了一声。

“活该。”

“谢南舟。”

“干嘛。”

“我说你睡着的样子好看。”

“我听到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说什么?谢谢夸奖?”

“你应该说——你也好看。”

“顾西洲你肉麻不肉麻。”

“肉麻。”

“那你别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谢南舟当时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耳朵尖红了一整晚。

后来他搬进去了。

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还有一箱乱七八糟的杂物。

顾西洲站在门口看他拎着箱子上台阶,伸手接过了其中一个。

“你就这么点东西?”

“不然呢?我还能把你家搬空?”

“你倒是想搬空,你搬得动吗?”

“顾西洲你瞧不起谁?”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搬上了二楼。

谢南舟的衣服挂进了顾西洲的衣柜,一半的位置被清空了,腾出来给他挂。

谢南舟站在那半格空荡荡的衣柜前面,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他心里画了一块地,说,这里是你的。

他把自己那几件T恤和牛仔裤一件一件挂进去。

挂着挂着就笑了。

顾西洲靠在门框上看他。

“笑什么?”

“你衣柜里全是黑白灰,我看着难受。”

“那我明天去买几件彩色的。”

“你穿彩色?你穿彩色像彩虹成精了。”

“那我就当彩虹。”

“别,你还是当块石头吧,石头挺好看。”

“谢南舟你再说一遍。”

“石头好看。”

“你再说。”

“顾石头。”

顾西洲走过来把他按在衣柜上。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衣柜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谢南舟的后背贴着木面,前面是顾西洲的胸膛。

顾西洲低头看他,呼吸很近,近到谢南舟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鼻尖。

“叫谁石头?”

“叫你。”

“你再叫一遍。”

“顾石——”

顾西洲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那种很重的吻,是轻轻的、试探的、像是怕把人吓跑了一样。

谢南舟愣住了。

他的后背还贴着冰凉的柜门,胸口却烫得发慌。

他闭上眼睛。

后来衣服撒了一地。

两个人坐在地上,靠着衣柜,喘气。

谢南舟的头发乱了,嘴角有一点被蹭过的红。

他看着满地的衣服,笑了一声。

“顾西洲,我衣服全掉地上了。”

“我帮你捡。”

“你捡?你捡完肯定全塞反了。”

“不会。”

“你上次叠衣服叠成什么样你忘了?那个袖子从裤腿里穿出来你——”

顾西洲又亲了他一下。

谢南舟不说话了。

窗外是海风。

窗内是夏天。

那是谢南舟这辈子过得最热的一个夏天。

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夏天。

薄荷绿跑车在沿海公路上又开了一段。

齐思域转头看了一眼谢南舟。

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齐思域没有打扰他。

她默默把车开得慢了一些,让海风多吹一会儿。

跑车终于下了沿海公路,拐进了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这片别墅区和顾西洲那边的不一样。

那边是白的蓝的,全是海景,阳台朝着海面。

这边是灰的黑的,全是树,每栋房子都被高高的树墙围起来。

车停在一栋深灰色别墅前面。

房子不大,两层,外墙是哑光的深灰色涂料,窗户是窄长条的黑框,看上去像一整块被切开的岩石。

门口种了一棵很高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成金黄色。

齐思域熄火,拔钥匙。

“到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全是树叶的味道。

谢南舟也下了车。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调别墅。

很符合齐思域的审美—冷淡、克制、不跟任何人套近乎。

齐思域走到门口,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让谢南舟进去。

“这两天你就住这里吧,调节调节心情。”

谢南舟走进去。

客厅很大,但东西不多。

一张深灰色的沙发,一个矮茶几,墙上挂了一幅黑白摄影,拍的是冬天的海。

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装饰,连窗帘都是白色的百叶窗,一扇一扇整整齐齐地垂着。

齐思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里面有冰箱,有吃的,有酒,咖啡机也会用吧?不会用我教你。”

“会。”

“你随便用,当自己家就行。我住三楼,你住二楼靠左那间,床单被套我昨天刚换的。”

“谢了。”

“谢什么,你是我弟。”

谢南舟拎着包上了楼。

二楼靠左那间房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床靠窗放着,白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枕头是荞麦壳的,和他以前用的那种一样。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那棵银杏树的树冠。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把包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了下来。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背,手指已经不抖了,但他还是很慢地把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摊开在膝盖上。

掌心里全是汗。

……

同一时间。

宋城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一间没有挂牌子的办公室。

顾西洲坐在一张黑色转椅上,面前是半面墙的巨大荧光屏,屏幕被分成无数个小格子。

齐思域家门口的监控。

沿海公路上的交通摄像头。

齐思域那辆薄荷绿跑车上的内置行车记录仪。

附近所有道路的实时画面。

全部都在同步播放。

他戴着一副耳机,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他躲了我一个星期还挺伤心?”那是谢南舟的声音。

顾西洲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屏幕上,一个灰点停在了一栋灰色别墅的门口。

他放大那个区域的画面,看到那棵很高的银杏树。

看到那栋深灰色的房子。

看到齐思域推开门,侧身让另一个人进去。

那个人背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

走路的姿势,微微低着的头,右肩比左肩矮一点点的习惯。

是谢南舟。

顾西洲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帮我查一栋房子,户主是齐思域。”

“地址?”

“云杉路十七号。”

“查这个干嘛?”

“不干嘛。”

顾西洲看着屏幕上那扇关上的灰色大门,声音很轻,很慢。

“就看看。”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拇指慢慢地转了半圈。

屏幕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晃。

那个黑色双肩包的主人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顾西洲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那点被咬破的伤口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道深色的痂。

他伸手碰了一下,微微刺痛。

心悦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点血迹在荧光屏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深。

谁敢试试。

他把指尖放进嘴里,舔掉了那一点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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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渡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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