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风知我意

钱老板是被吵醒的。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整栋楼都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谢南舟从一楼工作台冲到二楼,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甩到哪去了。

他疯了一般扑到老板卧室门口,门都没敲,直接拧开把手撞了进去。

钱老板睡得正香,肚皮上盖着一条薄毯,鼾声均匀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空调。

“呼……老板……TM的……”

谢南舟撑着门框喘气,气还没喘匀。

钱老板无助地翻了个身。

“干嘛捏小谢。”

“诈尸了!!!”

钱老板把被子拉到头顶。

“哦……那你自己处理一下。”

然后就没动静了。

被子下面又传来均匀的鼾声。

谢南舟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呵呵。

真他妈的好。

他转身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质台阶上。

回到工作台前,顾西洲还坐在入殓台边缘。

寿衣已经脱了扔在地上,赤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

谢南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别开目光。

“你他妈倒是穿上衣服啊。”

顾西洲低头看了看自己:“你没给我拿。”

谢南舟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把半裸的前男友又推进了裹尸袋。

“躺回去。”

顾西洲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

眨眨眼。

有点无辜。

他以为老婆是怕他累着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又有些高兴地躺回去了。

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双还在眨的眼睛。

谢南舟咬着牙把拉链拉到头。

世界清净了。

他靠在墙上,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才想起来烟在柜子里。

他走过去翻出半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他咳了半分钟。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宋城永远不会暗下来的夜空。

脑子里开始回放四年前的事。

四年前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

顾西洲还只是个普通刑警,不,也不算普通,那时候已经升了副队。

谢南舟还在4S店卖车,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就笑。

那时候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顾西洲第一次来店里是陪朋友看车。

他朋友挑挑拣拣半个小时,最后说预算不够。

谢南舟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欢迎下次再来,送人送到门口。

顾西洲走在最后。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微信多少?”

谢南舟愣了一下。

“啊?”

“你微信。”

顾西洲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谢南舟后来问他,那天怎么就看上自己了。

顾西洲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谢南舟说:“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眼屎你信不信。”

顾西洲说:“信。”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谢南舟才发现这个表面冷淡的警察有多黏人。

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抱好久,下巴搁在他头顶,什么话都不说。

谢南舟问他干嘛呢。

他说:“充电。”

周末两个人窝在顾西洲那间临海别墅里。

外面是海风,里面是空调。

顾西洲在厨房做饭,谢南舟就趴在沙发上看他,隔着玻璃门。

油烟机嗡嗡响,顾西洲系着围裙翻锅,侧脸被油烟气熏得有点模糊。

谢南舟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侧脸。

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顾西洲背上耍赖。

“顾西洲你不能不要我啊。”

顾西洲背着他从客厅走到卧室。

“不会。”

“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你做成标本放在工作台上天天看。”

顾西洲笑了。

“那你工作台得够大。”

“够大。”

“我这么大只,你得定做。”

“定做。”

谢南舟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顾西洲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宝。”

那是谢南舟最后一次听到他叫“宝”。

第二天顾西洲就不见了。

电话关机。

微信不回。

谢南舟去别墅找他,门锁换了,密码也换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三个小时。

海风吹得他头疼。

最后他蹲下来,坐在台阶上。

没有哭。

就是觉得冷。

特别冷。

那个夏天他瘦了八斤,4S店的同事问他是不是在减肥,他说是。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吃。

后来他就不再做销冠了。

他考了入殓师的证,搬进了宋城。

远离海。

远离那栋别墅。

远离所有和顾西洲有关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

结果这个人现在躺在他的入殓台上。

还眨了眼睛。

谢南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用指腹碾了两下。

再回过神来已经是凌晨。

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

他站了将近三个小时,腿都麻了。

走到工作台前,颤抖着手拉开了裹尸袋。

拉链一点点往下走,露出额头、眉毛、眼睛、鼻梁。

顾西洲那张帅脸就在自己跟前。

没死。

呼吸匀称。

脸颊因为熟睡微微泛着一点血色。

睡得还挺安详,死了算了。

睫毛很长,眼窝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条缝隙,能看见一点点牙齿。

谢南舟看着这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刻的心情。

想笑。

又想哭。

想骂人。

又想亲他。

顾西洲像是被吵醒了。

不满地皱了皱眉,眼皮都没掀。

“嗯……宝再让我睡一会……”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谢南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宝。

又叫他宝。

这个人睡着了是什么惯性?

把他当成谁了?

四年里他叫过别人“宝”吗?

谢南舟深呼吸了三下。

然后把拉链猛地拉到底。

顾西洲被那声音彻底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谢南舟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攥着拉链头,指节发白。

“你醒了?”

“醒了就滚。”

顾西洲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去哪?”

“你爱去哪去哪,别在这。”

“我没地方去。”

“你是警察你没地方去?”

“假死。”

“你……”

谢南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谢南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住回了前男友那栋熟悉的临海别墅。

是的。

他没把人赶走。

反而被顾西洲一句“我家回不去”给骗上了车。

车还是那辆黑色SUV,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宋城闹市区开到了海边。

别墅还是那栋。

白色墙面,蓝灰色屋顶,门前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

四年前那棵凤凰木还没这么高。

现在它长得遮住了半个院子。

谢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顾西洲会在树下给他扇扇子。

不,不是扇扇子,是拿着一个那种大蒲扇,呼啦呼啦地扇,边扇边赶蚊子。

谢南舟说他像村口大爷。

顾西洲说:“村口大爷会给老婆扇蚊子吗?”

谢南舟没说话。

顾西洲继续扇。

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红色的,像碎掉的心。

谢南舟收回目光,跟着顾西洲进了屋。

屋里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

连电视柜上那个歪了的相框都没人扶正过。

顾西洲走到厨房倒水。

谢南舟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哪。

他最后还是坐到了沙发靠左的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他的。

他习惯窝在那里看顾西洲做饭。

顾西洲端着水杯走出来,看了一眼沙发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坐到了沙发最右边。

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谢南舟觉得那扇海风吹了他四年。

现在又吹回来了。

就这样又和前男友生活了几天。

谢南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顾西洲还在不在。

确认他是不是又消失了。

确认今天的顾西洲是昨天的顾西洲,不是四年前那个突然就没了的顾西洲。

他会很自然地走到厨房,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正在做饭的人。

下巴搁在肩膀上,像四年前一样。

“今天吃什么?”

顾西洲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但谢南舟感觉到了。

顾西洲侧了一下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下巴的位置。

“随便做点。”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冰箱里没有五花肉。”

“那我们去买。”

“再说吧。”

顾西洲说完就端着锅走开了。

谢南舟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

空落落的。

他像从前一样,似乎有些黏顾西洲。

以前他黏人的时候顾西洲会笑着用锅铲敲他脑袋。

说他是大型挂件。

说要去申请专利发明一个“谢南舟牌挂脖风扇”。

但现在顾西洲只是躲。

很刻意的那种躲。

谢南舟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顾西洲本来靠在走廊墙上看手机。

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往客厅走。

谢南舟说:“你跑什么?”

顾西洲头也不回:“没跑,我去接电话。”

他手里那个手机屏幕是黑的。

谢南舟看到了。

但他没点破。

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吃饭。

谢南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顾西洲碗里。

“你多吃点。”

顾西洲看着那块排骨。

然后默默地夹起来放到了碟子边上,没有吃。

“我不饿。”

谢南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顾西洲一眼。

顾西洲没有看他。

筷子在碗里搅着白米饭,搅成了一团糊。

谢南舟慢慢把筷子收回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顾西洲早早回了卧室。

门关着。

谢南舟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抽了半包烟。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顾西洲回来了。

但顾西洲没有回来。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但离他十万八千里。

他对自己越躲越远。

四年前是物理距离。

现在是心理距离。

有什么差别呢?

不都是抓不到吗?

谢南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嘴角扯了一下。

想笑。

没笑出来。

呵呵。

顾西洲。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同一栋别墅里。

隔着一扇门。

顾西洲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台灯开着,照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写了几行字。

笔尖停顿了很久。

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6月18日。

南儿有点奇怪。

嘴上说着“顾西洲我烦死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死了不要来烦我好不好”“我明天就去精神病院看脑子!”

但今天早上起床还和以前一样迷迷糊糊粘着我。

他身材还是那么好。

还是那么可爱。

可是我刚才看到他和他男朋友聊天了。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和四年前对我笑的时候一样。

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顾西洲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是海。

海上有光。

是远处的船。

他想起四年前谢南舟趴在他背上说:“顾西洲你不能不要我啊。”

他说:“不会。”

可是那之后他就走了。

走了四年。

等他回来的时候。

那个会笑着抱住他的人身边。

已经有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原本应该是谢南风的,“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但写第一章的时候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所以……请叫他谢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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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渡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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