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钟声

敖映安第一次听见钟声里的杂音,是在高二开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

那是九月末,暑气还没散尽,教室里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敖映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目光落在讲台上方挂着的时钟上。

四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第七节课开始。

他的视线从时钟移开,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本子里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他从校史馆复印出来的资料,1987年第三学期的学生名册,第17页,一个叫周明的男生,学籍状态栏里盖着"转学"的蓝色印章。

敖映安用红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敖映安。"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敖映安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

"上来解这道题。"

他把笔记本合上,起身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解得很快,步骤工整,像印刷体。数学老师点点头,让他下去。

四点五十九分。

敖映安坐回座位,把笔记本塞进抽屉。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窗外传来预备铃的声音,但那不是普通的电子铃声,是钟楼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他们学校的钟楼建于民国初年,据说是当年女子师范学校的遗物。

平时钟楼不敲,只有重大活动才会启用。但敖映安这学期发现,每天第七节课前,钟楼会准时敲响预备铃。

他最初以为是学校为了复古氛围特意设置的,直到上周二,他在钟声里听见了别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说话。

隔着很远,隔着很多层布,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他以为是耳鸣。

但周三他又听见了。周四、周五也是。整个周末,他待在家里,没有钟声,一切正常。周一返校,第七节课的钟声再次响起时,那个声音又来了。

今天,是第六次。

五点整。正式的上课铃响了,电子音清脆短促。敖映安打开数学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函数图像上。

但他还是听见了。在钟声的余韵里,那个声音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就像一个女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非常急切。

敖映安在课本边缘写下一行字:"9月20日,声音持续时间约3秒,内容疑似人名,情绪:焦急。"

他合上笔盖,抬头看向窗外。

钟楼在操场尽头,红砖外墙,尖顶,四面各有一个钟面。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西侧钟面的下半部分。阳光照在钟面上,玻璃反光,什么都看不清。

"敖映安。"数学老师又点他的名字,"看黑板。"

他收回视线。

第七节课是自习。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敖映安没有做题。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整理他收集到的信息。

1980年:高一(3)班,林小婉,"转学",无后续记录。

1987年:高二(1)班,周明,"转学",无后续记录。

1994年:高三(5)班,郑涛,"转学",无后续记录。

2001年:高一(7)班,王芳,"转学",无后续记录。

2008年:高二(2)班,李强,"转学",无后续记录。

2015年:高三(4)班,赵雪,"转学",无后续记录。

2022年:?

今年是2022年。如果规律成立,今年应该也有一个人"转学"。

敖映安用尺子在这些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七个人,七个年份,间隔精确到月。他们都在九月到十月之间消失,都在高二或高三。

他查了学校的公开档案,这七个人的转学去向,要么是外地亲戚家,要么是父母工作调动,没有一个留下具体地址。他试图在网上搜索这些人的名字,同名同姓的很多,但没有一个能对应上年龄和籍贯。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敖映安在横线下方又写了一行字:"这些人是否真的转学了?"

他想起校史馆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上学期他申请当校史馆管理员时,副校长问他为什么。他说对历史感兴趣。副校长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

他当时以为那是正常的叮嘱。现在回想起来,副校长的眼神像是警告,又像是害怕。

五点四十三分。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

敖映安把笔记本收好,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眼睛看着讲台上的时钟。

五点四十四分。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五点四十五分。下课铃响了。

几乎是同时,钟楼的钟声也响了。这次不是预备铃的短促敲击,是连续的声音,当当当当,一共七下。

敖映安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下的时候,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这次不是模糊的呢喃,是一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但他听清了。

"……不要走……"

敖映安僵在座位上。

"敖映安,下课了,还不走?"同桌拍了他一下。

他回过神,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慢慢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同桌问。

"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同桌没再追问,背着书包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敖映安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拉成长长的影子。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要走。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她不是在叫他的名字,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的发音很模糊,他分辨不出来。

敖映安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9月20日,第七下钟声,内容:不要走。说话人:女性,年轻。情绪:悲伤,恳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起身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敖映安背着书包,沿着西侧楼梯往下走。他的教室在三楼,校史馆在一楼东侧,他打算去还两本上学期借的资料。

楼梯转角有一面窗户,正对着钟楼。敖映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钟楼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红色,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开始泛黄。钟面里的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分,但钟声早就停了。

他停下脚步。

钟楼的西侧窗户,此刻开着一条缝。敖映安看了三秒钟。窗户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上的,是被人拉上的。他看见了那只手的一角,苍白,手指细长,在窗帘合拢的瞬间缩了回去。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学,你挡着路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敖映安侧身让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和水桶从他身边经过。

"阿姨,"他叫住她,"钟楼上面有人住吗?"

保洁阿姨停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钟楼。"那上面?没人住啊,都锁了多少年了。以前说是要修,后来也没修,就这么放着。"

"那窗户……"

"窗户?"保洁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扇窗户?"

"西侧那扇,刚才开了一下。"

保洁阿姨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你看错了吧,那窗户从来不开,锈死了都。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她推着水桶走了,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敖映安又看了一眼钟楼。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纹丝不动,像从未动过。

他在楼梯转角站了五分钟,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继续往下走。校史馆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子,上面刻着校史陈列室五个字。门是锁着的,敖映安从口袋里掏出管理员钥匙。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柄上刻着编号017。

他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校史馆里有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味道。房间里没有窗户,靠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明。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照在人脸上会显得气色很差。

敖映安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文件柜。那个柜子是铁质的,绿色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的锈迹。柜子上挂着三把锁,他只有其中一把的钥匙,另外两把,据说在副校长和教务处主任手里。他打开自己负责的那一层,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

敖映安的手指划过1980年的档案袋,停在那里。

他上学期整理过这批档案。当时他只觉得这些转学记录过于简略,没有多想。现在再看,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每个档案袋的封口处,除了正常的骑缝章,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的数字。

1980年的档案袋上写着1。

1987年写着2。

1994年写着3。

以此类推,2015年的档案袋上写着6。

敖映安蹲下来,在柜子最底层翻找。那里有一排没有标签的档案袋,灰尘比上面的厚得多。他找到最左边的一个,吹掉灰尘,看见封口处写着7。

没有年份标签,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数字7。

敖映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那个规律。2022年,第七个七年。如果前面六个人对应1到6,那这个7......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敖映安猛地回头,看见副校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我来还资料。"敖映安站起身,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回原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

副校长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柜子上。"这一层不在你的管理范围。"

"我知道,"敖映安说,"刚才有个袋子掉出来了,我帮忙放回去。"

副校长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子前,低头看了一眼最底层的档案袋,然后伸手把柜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锁,重新锁上。

"以后不要碰这一层。"他说,语气平淡,但敖映安听出了紧绷感。

"为什么?"

副校长锁好柜子,直起身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形成两个白色的光斑,遮住了眼睛里的表情。

"因为里面的东西,"他说,"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敖映安,我批准你当管理员,是因为你成绩好,做事稳。但校史馆里有些东西,不是给学生看的。你明白吗?"

敖映安看着他的背影。"明白。"

副校长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敖映安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慢慢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回到文件柜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记下来:"最底层档案袋,编号7,无年份无姓名,封口处有暗红色痕迹,疑似旧血迹或印章。副校长反应异常,刻意上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副校长知道我的名字。我没在他面前做过自我介绍。"

敖映安离开校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他沿着东侧小路往校门走,路过操场时,又看了一眼钟楼。

钟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钟面上的荧光指针发出微弱的绿光。五点五十五分。距离下一次钟声还有很久。

他加快脚步。

校门口的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在买夜宵。敖映安走出校门,在马路对面等公交车。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抱着书包,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虫子。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灯照亮了站牌,又暗下去。

他的手机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今晚加班,你自己热饭吃。"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想起那个声音。"不要走。"

公交车启动,驶离站台。敖映安看着窗外,学校的钟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建筑物的后面。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校史馆后的第十分钟,有人打开了那扇他从未见过开启的窗户。

席思晴站在钟楼的西侧窗前,看着敖映安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

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素描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少年坐在教室后排,抬头看着窗外的钟楼,表情专注而困惑。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日期:2022年9月20日。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画另一幅画。这幅画她已经画了很多遍,线条越来越清晰,但始终无法完成最后一笔。画面里是一间教室。红色的砖墙,木质的课桌椅,黑板上写着看不懂的公式。教室里有九个人,八个站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席思晴的铅笔停在半空。她盯着那个跪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素描本合上。

窗外,钟楼的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整点,没有人敲,但钟自己在响。

席思晴没有回头。她把素描本塞进书包,转身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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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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