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春红(六)

但只一瞬,赵湑恢复往常孤冷,朝她摆摆手,“罢了,贵妃辛苦,下去吧。”

舒静时没心思猜测他用意,颔首离去。

回到谢春殿,十几个宫娥分站两边,伺候舒静时喝补药。

瞧着这架势,舒静时蹙了眉。

虽说在景宫伺候她的人,还要多上几倍,但却并没有,此刻这般被监视的不适感。

舒静时将药咽下,朝众人挥手,“只留秋绪在就好,其他人都下去吧。”

宫娥们闻言,皆颔首,身子却一动不动。

站在跟前的秋绪,温声解释:“还请娘娘恕罪,圣上吩咐了要奴婢们寸步不离的守着您。”

舒静时不满地抿唇,没接话。

秋绪复道:“娘娘您尽管视奴婢们不见,不然奴婢可不好向圣上交代。”

舒静时轻叹口气,妥协地吩咐众人伺候她沐浴。

直到舒静时沐浴梳洗,安然躺下后,众宫娥才熄了灯离开,只留半数人在殿内守夜。

躺在榻上的舒静时背过身去,手上拿着孙从郢送的宫符和太后送的龙头扳指。

借着窗边倾泻的月光,她能瞧见两个物什的轮廓,握在手上轻轻摩挲。

她不知孙从郢何时会来接自己,便将此事暂时抛之脑后。

心头开始盘算着明日去找太后。

既然皇帝准她自由出入大相国寺,那她必须把握住这大好机会。

次日辰时,不等舒静时主动去找太后,太后身边的宦官纪宣倒找来宫里请人。

纪宣带着舒静时来到大相国寺,太后的寝居。

房内宽敞,却只一桌两凳,布置清雅。

博山炉中的伽蓝香弥漫整个屋子,香炉案几紧挨着佛龛。

太后跪于佛龛前的蒲团上,手转佛珠,低眉阖眼,嘴上默念着经文。

舒静时候在门边,纪宣踱步上前,凑到太后耳边低语。

纪宣刚说完,太后徐徐睁眼,起身朝舒静时走去。

舒静时见状,垂眸躬身一礼。

太后温和一笑,“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舒静时回以一笑:“妾能得太后召见不胜欢喜。”

说话间,她将太后打量个遍,一身朴素的礼佛布衣,面上不染铅华粉黛,发髻高盘只一白玉簪,一颦一笑说不出的慈祥。

与传闻中那个绞杀三千禁军以扬威的女魔头,有着天渊之别。

太后擒住她手,要带她内室谈话。

不想舒静时每走一步,身后跟随着的宫娥也朝前一步。

太后看了看几个宫娥,又朝舒静时看去。

舒静时颇带歉意的看着太后,“这些…都是圣上赏给妾的宫女。”

领头的秋绪恭敬一礼,浅浅开口:“禀太后,奴婢们尊了圣上旨意,要寸步不离地保护贵妃娘娘,还望您恕罪。”

太后面不改色,看向秋绪的眼神却变得犀利,“是嘛,就连哀家私下跟贵妃说些体几话也不成?”

她声音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见秋绪为难地低头,就是不发一言,太后复道:“哀家内室不过是由屏风挡住的隔间,你们在此候着,亦能听到内室里头的动静,还是说…你们以为哀家会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知是迫于威压,还是有旁的缘故,秋绪沉吟片刻后,终于松了口:“既如此,奴婢们便在此处候着,贵妃娘娘要是有事,只管叫奴婢。”

舒静时只觉诡异,以往不论她如何找借口驱赶众人,这群人总有借口驳回,这次竟这般好说话。

太后不知舒静时心中诧异,只面色和蔼地拉着她入了内室。

临走时路过纪宣,吩咐了声:“看茶!”

秋绪瞧着舒静时入内,眼神紧紧盯着屏风后。

舒静时跟着太后在茶案前落座,没多久,纪宣端来茶盏。

太后朝她使个眼色,蘸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写出一个‘噤’字。

随后太后起身,走到内室的檀木柜前,长柜打开惊现一木门。

舒静时挑眉,太后抬手示意她上前。

她刚起身,就见纪宣大胆地坐在太后座位上。

纪宣挺直腰板,一开口,便是太后的声线。

那一模一样的腔调语气,难以想象是他人模仿。

她惊叹着走去柜门前,临离去时,又听见纪宣仿起自己的声音,那真切又一般无二的音色,她听了都要慌神。

只听纪宣你一句我一句的模仿着,生动形象,活像个口技表演,屏风外的人听着,还真以为是太后和舒静时二人在交谈。

木门外直通大相国寺后院,太后来到拉她进入一间偏房内。

舒静时故作震惊,擦了擦脖颈冒出的薄薄香汗。

“太后娘娘还真是计谋过人,竟如此轻易就将妾带了出来。”

“这算甚”,太后说着,面露同情地握住舒静时的手,心疼道,“万万比不上贵妃的卧薪尝胆,好孩子,哀家知你来汴京必定有甚大谋划。”

舒静时没想到太后这般直接,面上保持着淡定,只眼中挤出几滴泪,“太后娘娘实在高估妾了,家国不在,妾不过是世上浮萍,苟延残喘的活着罢了。”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就着太后的话诉起苦来。

太后沉沉叹口气,“好孩子,哀家也是景国人,母国被灭,如今又沦落大相国寺,与你的处境也并无不同。”

忽而,太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舒静时。

舒静时接过,一眼瞧见信封之上印着她父亲特有的花押印。

于是乎,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后,“您……”

“想必你也识得此印,你父亲早在你来汴京的半月前便给哀家传信。”

舒静时万万想不到,太后竟跟她父亲有勾连。

太后轻笑一声,又从怀里拿出一枚药瓶。

那药瓶玲珑小巧,瞧着只能装下一两颗小丹丸。

太后笑眯眯地将药瓶伸到她面前。

“你父亲说,你需要这个。”

舒静时死死盯着药瓶,猛地抬手去夺,却被太后眼疾手快地躲过。

太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舒静时,面上依旧挂着慈爱地笑:“可怜的孩儿啊,你父亲也是狠心,将你好生生的姑娘,弄成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这药你若是服下便会气虚体虚,但若不服,一个月后,将遭受万蚁噬心之痛,生生疼死。”

舒静时皱眉,一言不发地瞪着讪笑的太后。

当年,舒家衰败,她父亲得知新登基的景帝,酷爱病柳扶风之姝。遂,命她放弃习武和读书,整日苦练病态娇姿,并习得一身床笫之术。

而她习武之身,身强力壮,总显不出娇柔态,于是她父亲不知哪里得来的蛊虫,命她服下。

自此她身子羸弱,每月只能靠服药来续命。

太后见她不说话,带有威胁意味的开口:“好孩子,这药可以给你,不过日后你都要听哀家的安排。”

舒静时眯眸,她算是见识到太后的佛口蛇心。

也明白父亲之所以只给她几个月的药量,并非是逼她加快杀皇帝的进程,而是让她不得不听从太后的指令。

思及此,舒静时不再伪装,语气泛着冷:“那便少说废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太后瞧着这露出獠牙的病娇娘,微微挑眉,“舒贵妃是不装了?”

舒静时昂首,抬高下巴,淡淡扫她一眼,不接话。

太后不疾不徐地继续开口:“哀家要你不再勾引孙从郢,而是勾引皇帝。”

舒静时眉结深皱,冷笑一声:“哼,太后这是打得什么算盘,本宫一介亡国妃,如何勾得了赵湑。”

太后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在她身前转了圈,上下打量个遍,才缓缓道:“景帝你都能使他专宠你一人,这赵湑跟他没甚不同。”

说罢,也不等舒静时回话,将药瓶递到她怀中。

“瓶子里只装着一颗药,往后想要药,就看你的表现了。”

太后说完,挑衅地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偏房门。

舒静时攥紧药瓶,胸口因气极而不断起伏,眼中更是杀意汹涌。

她恨极了被人掌控在手的感觉。

她父亲是,太后也是,迟早有一天,她要亲手报复回去!

舒静时待胸口起伏变缓,才走出偏房。

太后等在房外,便见舒静时面上已然恢复成往常模样。

太后寝居内,一直候着的秋绪,总觉屏风后的太后和舒静时有些不对。

屏风后头虽一直传来二人对话声,但二人的话口接得极密,而情绪变化又平平,有种不真实感。

忍耐好片刻,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探一探究竟。

于是,她从发间拔出一枚珍珠簪,用力抠掉珍珠,放在指尖朝屏风处弹去。

秋绪有功夫在身,珍珠弹向屏风,直直将屏面破开,接着便听见珍珠在地面弹起又落下又弹起的声响。

秋绪登时大喊:“不好!”

快步跑去屏风后。

谁料她大惊失色地上前,正对上三张平静的脸。

秋绪忙跪地谢罪:“是奴婢失礼!”

不移时,纪宣拾起掉落的珍珠,轻松开口:“不过是颗珠子,不妨事。”

太后轻咳一声,看着秋绪:“罢了,这是在寺内,不宜打罚,便看在佛祖的面子上饶过你,起来吧。”

秋绪闻声起身,看向舒静时。

舒静时此刻端坐在座位上,执帕轻咳一声,起身行礼,作势要走。

“时辰也不早了,打扰太后了,妾下回再来,您好好休息。”

她声音恭敬又娇柔,言罢,还朝太后温和一笑。

太后也端着和蔼,二人在众宫娥跟前扮起了气谊相投。

太后亲自送舒静时离开大相国寺。

没了太后,舒静时心里并未松一口气。

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外,她依旧心不在焉。

候在马车在的秋绪,掀开车帘朝里头望,就见舒静时端坐着,似在发愣。

于是,她扬声:“娘娘,娘娘……”

唤了许久,舒静时才回神。

见舒静时意识清醒,秋绪复道:“娘娘,咱们该回宫了。”

舒静时微微颔首,被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站住脚步,抬头瞧着宫门,眼神幽深,沉吟片刻,才道:“带我去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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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谢春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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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雀
连载中玉枕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