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那僵硬诡异的声音还在脑里嗡嗡作响,不是在耳边,是在颅骨深处。他猛地弹下床,赤脚踩上水泥地的瞬间,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从脚心的纹路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窜,冻得他小腿肚一阵痉挛。水泥地裂着好几道黑缝,缝里积着经年的霉味,混着寒气往他脚底板钻。意识清明了不过半秒,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又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像个提线木偶,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脚趾踢到门槛,磕出一片青紫,却浑然不觉。

老宅的后门已经坏了,轻轻一推就吱呀呀大敞开来,任由寒风呼啸着闯进屋内,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李平远。李平远打了个寒颤,却仍是像着了魔似的一步步走向老宅子的后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那股黏腻的、冰冷的气息就在前方,像一双眼睛,沉沉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靠近。

风突然暴戾起来,呼啸着卷过院墙,像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叫。地上的枯叶被卷得漫天飞舞,带着力道,一下下抽打在脚腕上。那触感细细麻麻的,带着枯叶边缘的锯齿状刺痛,更像无数只肥腻的蛆虫,软乎乎、凉丝丝的,正顺着裤脚的褶皱往上拱,黏在小腿的汗毛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布料,钻进温热的皮肉里啃食血肉。他浑身的汗毛“唰”地竖起来——这院子里,明明从来没有过什么槐树。

他猛然抬起头去看那高挂在夜幕中的弯月,奇怪的是,月亮明明那么亮,却只照亮了他身边的方寸之地。远处的苞米地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视线越过眼前的月光地,远处的黑暗里,不知何时立着棵槐树。不是细弱的树苗,是棵粗壮得要两人合抱的老树,树干歪得厉害,像被人硬生生拧断了腰,朝着他的方向弓着,活脱脱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树皮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缝隙里黑黢黢的,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李平远第一次看到它时,心里就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样的枝条,是很适合上吊的。

离槐树越近,黏腻冰冷的气息就越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而且,很亲近。

这感觉让他心悸,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像是漂泊多年的人,终于嗅到了家的味道,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李平远心脏跳得飞快,撞得胸腔生疼,耳边的风声似乎越来越大。脚下的泥土松松软软的,像是埋了什么东西,正在泥土里蠕动着。

月光洒在槐树下,照亮了一小片土地。

然后,李平远看见了。

月光落在那里,照亮了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景象——一截修长的白骨,从土壤中缓缓伸出,指骨分明,掌心向上敞开,指尖轻垂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等着谁与它相握。

他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缓缓地、缓缓地伸了过去。

他缓慢地、沉重地搭上那只手。

那双手骨冰凉刺骨,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过。他感觉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竟缓缓地、缓缓地动了。像活人一样,一点点紧紧地扣住他的掌心。指骨硌着他的皮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冰冷的,坚硬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我在等你。”

那个诡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就贴在他的耳边。可这一次,李平远竟从中听出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是久别重逢的低语。

他的心脏狂跳着,撞得胸腔发疼,耳边的风声里,似乎掺进了细碎的低语。他想要抽回手,将手从那骨节中抽出来,却已经为时已晚,那只骨手猛地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他的指骨瞬间被硌得生疼,血液都像是被挤停了流动。他拼命挣扎,那只手却越收越紧,手被攥得发红,又一点点被勒得发青发白,骨节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要生生扣烂他的血肉。

“咯吱——”

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疼痛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是他的掌骨,断了。

剧痛像潮水般冲上大脑,眼前瞬间发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骨茬刺破了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那截白骨上。那感觉太过恶心,黏腻潮湿的一片,混着铁锈味儿的血,在那白得刺眼的骨头上淋下一片血色。

那只骨手没有停,还在收紧。他的手筋被一点点扯断,像是拉断的橡皮筋,带着黏腻的声响。皮肉混着骨头,被攥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那只骨手却像是嵌进了他的骨血里,怎么挣都挣不脱。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是无数人的哭嚎。他看见槐树的阴影里,渗出了一丝丝灰黑色的粘液,正缓缓地向他爬来,像是一条条毒蛇。

粘液爬上他的脚踝,冰冷的、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

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手上的力度骤然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李平远低头看去,他的右臂末端哪里还有手!那只手竟被硬生生撕裂折断,只剩一节腕骨裸露在外,被冷风裹挟着。

他转身就跑,断臂处的剧痛被求生的本能压到了脑后。赤脚踩进苞米地,残留的根茬像尖刀一样,狠狠扎进脚心,瞬间穿透了皮肉,直插进趾骨里。他踉跄了一下,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每跑一步,根茬就搅动一下伤口,碎石子嵌进血肉里,和着泥土,脚下已是血肉模糊。

风在耳边不停哭嚎着,苞米杆的残茬刮过他的小腿,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死死盯着前方——后门就在那里,月光洒在门框上,银亮亮的,明明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拼命跑,肺腑里灌满了冷风,心脏仿佛都被冰冻,几乎要停止跳动。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

跑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

后门还是在那个地方,不近不远,却偏生近如咫尺。他的脚步慢下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里满是恐惧地想着。

怎么会这么远?

明明,刚才从后门出来,只走了几步就到了后院啊。

李平远从未如此濒临死亡。那种绝望、恐惧、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粗气伴着寒风融在冰寒的冬夜里,消失不见。他的步伐渐渐滞涩,却连片刻的停顿都不敢。

因为他感觉到,那粘液一样的东西,已经缠上他的脚腕,每一次抬脚,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东西拖着他,凉飕飕的,像蛇的信子。

李平远胸腔里的心跳声仿佛被放大了几百倍,震响在他耳边。他仿佛一个心脏病患者,那颗脆弱恐惧的心脏随时都会因跳动剧烈而停止搏动。阴冷黏腻的恶心触感爬上他的脚踝,顺着小腿裹住他的膝盖。腿像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海水里,冰冷刺骨,无法自拔。

“滚开!”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拼尽最后一丝气息咆哮出来。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那恶心的粘稠液体吞没,声音消散在无边的深山之中。

一切回归平静安宁。

仿佛今夜仍是一个温良无害、静谧可爱的冬夜。

李平远只觉身体陷入一片黏腻的淤泥中,无法动弹。那粘液好像正在一点点啃食着他的躯干血肉、内脏四肢。

他正在被吃掉。

一双眼睛猛地睁开,那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如同一团团血色的蜘蛛网。眼中突然闪过一团粘液状的东西,瞬间就消失不见,如同幻觉。

已经是早上了,天光大亮,带着寒意的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手背上,带来几分暖意。他看向自己的右手,皮肤完好无损,指节没有红肿,骨头没有碎裂,甚至连一丝疼痛都没有,像是一场幻觉。

是梦,还好是梦。

他失而复得般捂紧胸口,感受着那之中鲜活真实的跳动节奏。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去院子里打桶冷水洗把脸,把那股阴寒的气息冲掉。手指刚碰到被子,突然顿住了。一股湿冷的泥土味钻进了鼻子里——那熟悉的、带着腐叶味与腥气的,正是后院的泥土味。

李平远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赤脚的脚底,沾着潮湿松软的黑泥,泥里嵌着几粒细碎的石子。

轰——

脑子里的弦,断了。血液瞬间凝固在血管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不是梦。

窗外的风声又响起来了,呜呜咽咽的,像有人趴在窗台上,用那僵硬诡异的声音,轻轻说着:

“我在等你……”

他猛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有什么缠上他了。

这个偏僻的、诡异的小山村,藏着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秘密。

记者:据报道,本市某李姓男子回乡竟遇到神秘未知生物?让我们听听李先生的回应。

李某:现在跑来得及吗。

作者答:来不及。(冷漠无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骨契
连载中Flip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