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准奏

崔家改道,改得非常之快。

隔了仅仅五日,早朝,崔御史领衔、崔尚书坐镇,连同三五个世家、一位宗室,联名上了一道折子,直指首辅沈景骁——"河工一案,沈氏门下程骏贪墨,实系首辅袒护、纵容所致""借查案之名,构陷外戚、排除异己""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蒙蔽君父"。

一长串罪名,字字要命。

批红压到御前,满朝都逼着龙椅上那个病恹恹的少年拿主意。崔御史当殿叩首:"陛下若护首辅,便是纵贪养乱,何以服天下!"

那一拜一叩,简直是架着刀逼他二择其一:查,则自断臂膀;护,则坐实偏袒。

满朝死寂。谁都在等这个少年天子露出破绽。

裴珩坐在上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缓缓地,把那道奏本拿起来,又放下。

就在这档口,那位宗室旁支忽然越众一步,拱手:"臣斗胆——主上连年病笃,不克亲政,如今朝纲纷乱,可否命宗室摄政,以安社稷?"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这是趁着攻首辅的火,想顺带把刀同时架到御座脖颈上。

群起而攻,四面楚歌。沈景骁立在文臣之首,眉目不动,衣袖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不清这少年要如何接这一招。

裴珩仍低着头,像连那点病体都撑不住,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开口。

声音还是软的,却奇异地字字清楚,落在殿上:

"崔御史要查首辅,朕——准了。"

满殿一愕。连崔尚书都抬了抬眼。他以为这少年再如何也不过是拖,万没料到竟这样痛快,自断臂膀。

"不过。"裴珩把那道奏本往案上一放,声音更轻了,"要查,便查个彻底。程骏一案,连同河工三年旧账,朕命钦差持节、开府、领有司,当着满朝,从第一年的第一笔银子查起。一个字、一个窟窿,都不许漏。"

他抬起眼。那一眼极淡,却让满殿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后背无端凉了一瞬。

崔尚书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递上去的那份"实据"是栽赃程骏的假账,可真的窟窿正埋在崔家仓底。这少年不是自断臂膀,是借"彻查首辅"这道幌子,把崔家自己送来的假账,连同三年那条细渠,一起摊到太阳底下去了。

沈景骁立在众臣之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眼去看龙椅上那个少年。裴珩却早已垂下眼,又变回那个病恹恹的、连大气都喘不利索的模样,只有搭在案沿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抵着——像按着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刀。

满朝还只当这少年是被逼到墙角才自毁臂膀,准了查首辅。

只有沈景骁看得懂。

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把沈景骁这个"靶子"摆上了崔家的刀口——赌的,是崔家的仓底经不起这一查。

清者自清。他要沉的从来不是首辅。

这一着退无可退,反身一刀,恰恰是把自己也押上了赌台的最狠一式。

散朝时,雪又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沈景骁走在最后,忽然极轻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殿。

他半生替许多人在刀口下挡过刀。可方才那一眼——龙椅上那少年按住案沿、极淡的一点目光——忽然让他心底无端空了一瞬。

三年前,那个被人半抬半搀、带着满身的伤走上龙椅的孩子,是几时,就长成了这样的人。

"……我到底,错过了你多少回。"

他低低地把那句话,说进了雪里。

帘影深处,那盏灯还亮着。

崔家的第一波反扑,非但没能逼垮这少年,反让他亲自落了第一手——把整盘棋,又翻了一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准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顾命
连载中●匿名 /著